《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25、开场 待上浓妆好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将明月皎的面容照映的忽明忽暗。

　　明月皎卧于榻上，薄被半掩，辗转反侧。

　　身体摩擦被褥发出细微沙沙声。

　　明月皎张着双眼，晶状体上悄然遍布着红血丝。前些时日因着诸事折腾了许久，她又有伤在身，理该早些休息。

　　可不知为何，明月皎就是睡不着。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斑驳窗棂洒在地上，她亦无心欣赏。

　　明月皎干脆起身来，召回了鹰，将备好的生肉喂给它。

　　只是它今日似乎胃口不佳。

　　“好孩子。”明月皎并未强迫，将肉放下，而后抬手顺了顺它的羽翼。

　　鹰金黄的瞳中倒映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

　　它突然歪头发出短促的啼鸣，似乎知道明月皎情绪不佳，它的喉咙里溢出低柔的咕噜声，尾羽微微扫过窗棱，弯钩般的喙轻轻蹭过明月皎的掌心。

　　鹰飞走了，她也走出庭院，翻身上墙，步履轻盈的越过庭院，漫无目的俯瞰着皇城。

　　在她还不是督主的时候，也曾常常夜半时分飞上墙头俯瞰皇城。

　　午夜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高大的城墙在月色下投下黢黑的阴影，宛如沉睡的巨兽俯卧在地。

　　月光洒在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屋顶上，泛出清冷的光辉。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繁复的线条，紧闭的宫门沉默而威严，铜钉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夜风悄然拂过，吹得旌旗微微飘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明月皎的思绪随风微扬，她的步伐未曾停下。

　　护城河水潺潺流淌，水波荡漾着月色，宛如一条流动的银带环绕着皇城。河岸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似是在低声吟唱古老的歌谣。

　　整个午夜皇城，沉浸在历史的沧桑与岁月的沉睡之中，等待着黎明的曙光再次唤醒它的繁华与喧嚣。

　　“大人。”

　　这声呼唤在沉寂之中格外突兀，明月皎低头，便见沈诀眸光熠熠的仰头望着她。

　　明月皎讶然，没想到这厮也也有夜半三更睡不着，四处乱晃的习惯。

　　不过离的这么远，她速度又那般快，他怎么认出她来的。

　　明月皎不知，沈诀在院中并非偶然。

　　只是分别之际，她步履匆匆，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而后杳无音讯。

　　他便坐在院中树下，以酒散愁。

　　于是那双眸子大抵染上酒意，欲眠似醉，含笑带梦。

　　好漂亮。

　　明月皎心下暗叹，沈诀这双眸子好漂亮。

　　至少在此刻，他的眸子胜过皇城美景。

　　路途漫漫，若为这样的景色微微停留也无妨。

　　沈诀呆愣愣看着那道身影自上而下轻轻落入院中，不由想到初遇之时。

　　她从房梁而下，眸光冷冽，神色平平，便入了他的心。

　　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过去还是此刻。

　　他的心都会为她振动。

　　看着她向自己走来，沈诀回过神，只含笑问她：“大人也睡不着？”

　　明月皎自然的坐在沈诀对面的空位子上，她嗅了嗅坛子里的酒，心道沈诀这般识货，而后毫不客气的取了杯子倒上一杯，她不答反问：“殿下呢，睡不着借酒想什么呢？”

　　“在想大人。”

　　这话暧昧，明月皎动作微顿。

　　若寻常男子说了去，她定然觉得油而腻之。

　　可说话的人是沈诀。

　　明月皎刻意不看他的眼睛。

　　沈诀慢悠悠的将后半句话补上：“在想大人何时来看本王的金库。”

　　财帛动人心啊。

　　似乎是松了口气，或者有些别的情愫。

　　明月皎弯了弯唇。

　　“殿下倒是有趣，咱家第一次见将钱财拱手让人的。”她盯着沈诀的脸看，只觉他今日格外……

　　“好看吗？”

　　明月皎一顿，不知沈诀指的什么，莫名有些心虚，又微微移开眼去：“什么？”

　　沈诀怎不知明月皎不敢看他？

　　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被自己放在心间日夜揣摩。

　　他心下暗喜，但怕自己心急吓着明月皎。

　　“皇城夜景。”沈诀眸中流露出明晃晃的好奇：“本王在院中坐了许久，看见大人绕了一圈又一圈，想来大人于高处，定然看见了什么不凡的景象吧。”

　　这话虚情假意之间掺杂着几许真心。

　　前世的他深陷冷宫之中，未曾见过，而今生的他因着双腿的缘故，也无法像明月皎那般俯瞰皇城。

　　他垂下那双勾人的眸，顾影自怜。

　　察觉到沈诀的低落，明月皎放下手中杯，她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在沈诀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拉过沈诀的手。

　　“大人……？”他装作不可置信道。

　　沈诀话音未落，明月皎便带着他一跃而起，腾空的失重感让沈诀下意识闭上了眼。

　　微凉的空气让他的酒意散了几分，沈诀看向她的脸，能看见她侧颜立体的轮廓，可她专心看着眼前的光景，没有看他。

　　他只觉今夜自己饮酒过多，而明月皎的面容又有些过分漂亮了。

　　故而心才跳的那般快。

　　脑子晕晕乎乎的。

　　她的一只手牵着他的手，薄薄的茧子让他心间泛起痒意来，似乎指尖一滑，两人便能十指相扣了。

　　而她另外一只手抚着他的肩，他能感受到她的胳膊贴着自己的背。

　　害怕她感应到自己的心跳声。

　　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沈诀根本没有心思看这些景象，只是对上明月皎有些不满的目光，他只好假装看向别处。

　　但其实——沈诀还是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明月皎。

　　她们穿过屋顶，轻功的感觉更像是飞跃，沈诀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只能下意识跟着明月皎的动作，只是她动作太快了。

　　到底沈诀比她高出许多，而她右肩上的伤还未曾恢复，她带着他也并不算特别轻松，却也不算吃力。

　　心跳不断加快，沈诀紧张的抿了抿唇。

　　明月皎只隐约觉得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些旁的声音，她有些诧异，想着自己这些天果真是累了，竟然都意识恍惚到幻听了。

　　等再回到院中，她只觉自己右肩应是溢出些血来，沈诀似乎也看见了，他一脸愧疚，一时也忘了称呼：“我替你包扎吧。”

　　“不用。”明月皎摆手拒绝了，“明早还有要事，回去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沈诀开口问道：“是姚二姑娘的事情吗？”

　　明月皎原本要走，听到沈诀的话又停了下来，她开口道：“怎么了？”

　　“……没事。”沈诀看了明月皎许久，而后突然笑了一下。

　　明月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后突然想到什么，她问道：“如若我不愿帮姚姑娘和她的妹妹，你当如何？”

　　沈诀笃定道：“你不会不帮的。”

　　“不过倘若没有你——”沈诀的神色冷了下来，神色深处似乎压抑着跃跃欲试。

　　“我或许没有你的能耐，但暗地里杀了步惊澜，让装疯卖傻的步丞相变成真正的痴傻也不算太难。”

　　沈诀笑的无害：“这样的牲畜，就该下地狱。”

　　神情变换的太快，明月皎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沈诀：“你如何笃定我会帮她？”

　　似乎看出她的意图，沈诀笑意敛去几分，明月皎觉得他的神情似乎认真了许多。

　　“我说过，你不要总把自己想的那么罪孽缠身的，再者，”许是先前的酒意全部都消散开来，他的眸子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亮，“你不只是在帮姚二姑娘，你也是在帮你自己。”

　　她会自救的。

　　沈诀便是觉得，在那些事情没做完之前，明月皎一定会让自己轻易被击倒。

　　明月皎没有回复他。

　　她飞身离开，只是不再从容的步伐彰显出来她的心到底有些乱了。

　　……

　　晨曦破晓，白日的京城街道渐渐苏醒，不同于晚上寂静，白日京城格外喧嚣。

　　阳光洒在朱红色的楼阁和碧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熠熠光彩。明月皎换了身打扮，摇着折扇做一副纨绔模样，大咧咧上了京兆尹衙门斜对面的阁楼。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几分紧张来。

　　她堪堪落座，便见远处也坐下一人来。

　　一袭绣有云纹和瑞兽的暗红锦袍入目，锦袍领口和袖口皆镶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既柔软又彰显华贵。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金玉腰带。

　　这穿着可谓华贵，同沈聿有些前些日子穿的那件有些相似，只沈诀骨子里带着楼兰的异域血脉，便是如此艳丽张扬的服饰在看到那张脸时也黯然失色。

　　沈诀端的张扬，一落座，毫不意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并非明月皎没有惊艳绝伦的面容，只是鲜少有人在早茶楼中穿的如沈诀那般隆重。

　　他拿出金锭来，小二喜笑颜开的收下。

　　沈诀无声向明月皎举杯，她别过头去。

　　多此一举！

　　心中虽这般想着，但是她原本紧绷的唇却不自觉的微微扬起，那份对未知的紧张也消散了些许。

　　繁华街道上，矗立着庄严肃穆的京兆尹衙门。

　　有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姑娘逆着人流去穿过人群，坚定地走向那面象征着所谓正义的鸣冤鼓。

　　她的双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的面颊上也曾闪过动摇。

　　明月皎将杯盏放下，她望着姚姑娘，原本微微放缓的心也再度随之提起。

　　只见姚姑娘深吸一口气。而后紧紧握住鼓槌，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她将手臂高高扬起，随即狠狠的击向鼓面。

　　“咚——！”

　　“咚——！”

　　“咚——！”

　　沉重而巨大的鼓声瞬间打破了京城街道的喧嚣，如同一道惊雷在人们耳边炸响。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看热闹的，有闲着没事的，他们面上露出惊愕，不怀好意或各色神情，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击鼓之人，也就是姚姑娘身上。

　　姚姑娘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她望向衙门内高声道：“民女有冤，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此时，衙门内的衙役们神色匆忙，有的面露惊惶，有的则一脸严肃。

　　而后他们迅速打开大门，手持棍棒鱼贯而出。

　　而衙门内的京兆尹大人也端坐在公堂之上，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听到鼓声和喊冤声，他轻捋胡须，目光深邃，准备迎接这未知的冤情。

　　他沉声道：“你有何冤情！”

　　他身侧的心腹应当是认出姚姑娘就是前段时间当街拦明月皎的那位姑娘，而后俯身在京兆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京兆尹猛然抬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眼前的姑娘。

　　京兆尹猜不透这其间是否有明月皎的指示，心中暗暗捏着一把汗。

　　想到前些时日明月皎在京中的“光辉事迹”，京兆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厂督大人又是搞哪出啊。

　　“民女要为妹妹伸冤。”

　　而后姚姑娘将冤情一一陈述，可在提及相府之时，却突然被打断了。

　　“且慢，你说是相府的步公子和步丞相让你妹妹失了清白？”

　　“对。”

　　京兆尹陷入了沉默，他身旁的随从却是笑了。

　　他们还不知道步惊澜刺杀皇帝未果一事。

　　“谁人不知步公子样貌才学俱佳，毁你妹妹清白？可有证据？”

　　“民女既来喊冤，自然是有证据的。”

　　姚姑娘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几封书信和官银来。

　　京兆尹接过帕子，仔细端详，神色愈发凝重。随从见状，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变得有些紧张。

　　那帕子正是步惊澜的贴身之物。

　　“去传步公子。”京兆尹将令牌交与手下。

　　“就算有这帕子，也不能说明就是相府公子所为。”随从看着京兆尹了脸色，问询的话缓和了些。

　　京兆尹却若有所思。

　　姚姑娘不卑不亢的回着：“民女还有证人。”

　　京兆尹沉思片刻，而后说道：“传人证。”

　　他倒不是有多相信姚姑娘的话，只是确定这其间一定有明月皎的手笔。

　　毕竟谢家罪臣和相府渊源颇深。

　　沈诀听着凌云的复述，眉头微微一皱，抬眼见明月皎起身离去便也跟着站起身来。

　　明月皎为何迟迟压着步惊澜行刺未遂已被她斩首之事其实不难猜测。

　　一是为了让装疯卖傻的步为之和外界断了联系，自乱阵脚。

　　二是为了揪出朝中丞相一党，有利于她在朝中立足。

　　三则……

　　“步公子不在？”前来拿人的差役得到这样的回复自是不信，而后拿出令牌给那回话的丫鬟看，“京兆尹审案，还请姑娘莫要干预。”

　　他抬手让同僚们搜查相府，相府上下登时乱做一团，直到装疯卖傻的步为之听闻了消息，毫不体面的从内院赶来。

　　他痴傻的坐在地上，旁边的侍女都扶不住他。

　　差役面色不佳：“若寻不到步公子，只能劳烦丞相大人走一遭了。”

　　步为之自是赖着不走，他听只言片语拼凑出来应当是同那个贱婢姚二娘有关，所幸出来之前他已然派人给步惊澜传信让他速速归来。

　　可抬眼看到丞相府大门之下那一袭紫金长袍后。

　　步为之睁大了双眼。

　　明月皎为何还活着。

　　明月皎为何还活着！？

　　明月皎，为何！还……

　　步为之全身抖的厉害。

　　那么步惊澜——

　　步为之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不可置信的瞪圆了那双浑浊的眼睛，而后大叫一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握紧手中藏好的匕首，直奔明月皎而去。

　　他要杀了她！这个本该死去的孤魂厉鬼！

　　可——

　　他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孟弦野一脚将步为之踢开，看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厌恶，他嫌弃拿帕子擦了擦鞋底。

　　“看了步丞相的疯病确是不假，见到咱家就这般冲动？”

　　明月皎含笑绕过孟弦野，她指尖原本夹着的长镇已然不见，只是微微拍了拍孟弦野的肩膀。

　　似乎带了警告的意味。

　　目光落在前来拿人的差役身上，明月皎掏出怀中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有旨。”

　　此话一出，院中的人齐齐跪下，步为之不知为何，只觉眼皮狂跳。

　　她朗声而言：“步惊澜秋猎行刺，被明月皎斩杀，步丞相教子不严，夺取官职……”

　　步为之只觉耳边一阵轰鸣，他听不清她接下来的话，只能看见。

　　只能看见她的唇角在读出圣旨后愈发上扬，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