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22、坦白 他曾想过的

　　沈聿，沈家老六。

　　沈诀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他对沈聿知之不少。

　　前世记忆回笼，他记得此人最爱敛财，一直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沈聿打着风流纨绔之名四处游荡，旁的纨绔之人都是花钱如流水，而他反而没少借着身份收敛金银，潇洒不羁的做派下掩盖着自己的狼子野心。

　　“殿下就这么急吗？”明月皎敛起笑颜，许是她恶名昭彰的缘故，她不笑时的神情总会让人感到隐隐的压迫感。

　　沈聿喉头一动。

　　他也不走：“怎么？莫非是本王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大人别的兴致。”

　　沈聿看似询问，可眼中带着调笑的情愫。

　　听他这般说话，沈诀不爽的情绪横生，他从榻上坐起来，腰间被明月皎掐的地方隐隐泛着痛。

　　她还真是不懂得怜惜人的。

　　可沈诀并不急着掀开帷幕走出去。

　　明月皎的目光发冷，天色已晚，凉风习习，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好受，可偏生这沈聿还没完没了的说着废话，明月皎心生不耐：“咱家看大人可并不是这样想的，如若觉得叨扰，怎会这般没有规矩。”

　　她的目光在沈聿和步惊澜身上徘徊。

　　她目光不善，步惊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按理来说，明月皎虽是东厂的督主，但沈聿到底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这话多少有些僭越，可偏偏在场四人中，未曾有一人察觉到不对。

　　沈聿这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会察觉不到明月皎的意思，他合手微微行了一个礼：“确实是本王失了规矩，听大人这番话，本王心里过意不去，不若……”

　　“大可不必。”明月皎才不管沈聿有什么意图，她当即抬手拒绝了。

　　“只是殿下，”迎着沈聿微微僵住的神情，她看向沈聿的眸子里是明晃晃的威胁，“殿下若再不带走你旁边这位吓傻的步公子，咱家就不确定……要怎么招待二位了。”

　　“所以烦请二位请圆润的离开。”

　　室内有一瞬间的静默，恰逢沈诀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明大人。”

　　这声叫的娇媚，几人神色各异。

　　察觉到沈诀的声音有些沙哑，沈聿眸子动了动，自以为将面上的表情掩盖的很好，他红唇一扬，露出洁白的牙齿来，然后笑着开口：“那本王下次再向皇兄和大人赔礼。”

　　他说罢便向帐外走去，其间并没有看步惊澜一眼，步惊澜赶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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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皎站在那里没动。

　　“明大人。”沈诀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有所察觉般转过身去。

　　她拉开帷幔，却见沈诀不疾不徐的理着凌乱的衣衫。

　　不知怎的，明月皎忽而觉得周遭空气有些热，她微微别过眼去，似乎想要坐的远一些：“殿下还是先……”

　　沈诀抬手，掰过明月皎的脸直视他，说出的话也让明月皎觉得莫名其妙：“大人觉得沈聿如何？”

　　很奇怪。

　　明月皎想不明白神诀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她刚想要笑骂一句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神经了，却对上了沈诀一脸认真的神情。

　　她下意识闭上了嘴。

　　明月皎觉得沈诀望向她的眼神很奇怪。

　　“殿下为何这么问？”她放缓了声音，连带着呼吸都慢了许多。

　　难道沈诀和沈聿还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沈诀知自己失言，他敛去神情：“随便问问罢。”

　　“不过殿下，你这腿好得这么突然，倒是让咱家好生新奇，来，让咱家看看——”明月皎抬手向沈诀的腿处伸过去。

　　沈诀没有动，可下一秒，明月皎被沈诀狠狠的向外推去。

　　明月皎的肌肉记忆导致她下意识便躲了过去，可沈诀再度出招，她原本后仰不便借力，故而在榻上一滚，墨发散开来，显得有些狼狈。

　　不过明月皎显然不甚在意这些小节。

　　她连滚几下，而后抬脚踢在他膝处，沈诀一错身，她借力一个鲤鱼打挺，而后不知何时手上变出一支长长银针，抵在沈诀喉间。

　　“有什么话你说啊，好端端动什么手啊？”明月皎邪邪笑着。

　　“本王的腿如何，不劳烦大人挂心。”沈诀一反先前常态，他全身都散发抗拒。

　　明月皎定定看了他两眼。

　　不知是不是身上湿了又干的衣服让她不适，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收了银针，自觉无趣的下榻。

　　沈诀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明月皎转身便离开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可下一刻明月皎便转过身来，沈诀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她已然欺身压在他身上。

　　她一手死死束着沈诀的双手，一手将他衣摆撩起——

　　在水里的时候没看见，现在才发现他的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白皙的肌肉上淤青发紫，明月皎惊讶望向沈诀。

　　怪不得她叫了沈诀那么多声他都不曾回应，若是强行让自己双腿恢复，只怕沈诀吃了不少苦头。

　　“你这又是何苦？”

　　沈诀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趁着明月皎分神一把将她从身上推起来。

　　“大人，平日玩笑也就罢了，今日恐怕太过逾矩了。”

　　他从未这样冷言相向过，只是……只是……他实在不想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思。

　　至少……

　　沈诀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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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局仍旧在继续，时间来到秋猎的最后一天下午，此刻已然日薄西山，可皇帝又一次迟迟未归。

　　因着上次的缘故，众人等待多等了些许时辰，可直到那一轮炽热落日因着下降而褪去光芒，只将周围的云彩染成绚丽的橙粉色，而远处的山峦陷入淡淡的蓝中，飞鸟渐远，才有人反应过来要派人去找皇帝。

　　沈诀被凌云推到孟弦野面前时，却发现沈聿已然在同孟弦野攀谈，听他们的意思是，这次未归的人不仅有皇帝和明月皎，还有步惊澜。

　　等到他们两人将话说完，沈诀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本王知道怎么找到明大人和父皇。”

　　孟弦野和沈聿的目光同时落在沈诀身上。

　　不知为何，沈聿看向沈诀的目光远不如先前柔和，反倒是孟弦野看向沈诀的目光中带了些许信任。

　　孟弦野也不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三殿下有何方法知晓陛下和明大人的位置？”

　　沈诀扬了扬唇，目光从面色不悦的沈聿脸上扫过，而后回答孟弦野道：“本王曾赠予明大人一香囊，香料味道特殊，可以助本王分辨方向。”

　　明月皎身上确实带着一个香囊，不过那香囊并非沈诀所赠，而是在明月皎那晚跌入他浴桶中他刻意换掉的。

　　“皇兄不若告知我们如何识香，毕竟皇兄腿脚不便，还是不宜去寻人了。”沈聿接了沈诀的话，他言语间透着对沈诀的关怀，可面上连做做样子都没有。

　　沈诀轻哼一声，而后从轮椅上起身，几乎离开轮椅的那一瞬间，双腿便传来痛意，他强撑着剧痛，表现的近乎同常人无异一般。

　　孟弦野微微扬了扬眉，他抬手打断了准备开口的沈聿。

　　孟弦野眸中带着探究，虽然好奇他没有问沈诀这双腿是何时好的，只是接着原来的话道：“既然如此，不若三殿下同我们一同前去寻找，也可快一些。”

　　沈聿面色着急，似乎还想说什么，孟弦野却将目光转向他，眸光中带着不容置喙：“六殿下，长公主那边，还需您去照顾一二。”

　　沈诀不知孟弦野看向沈聿前面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见沈聿先是纠结，而后竟然沉默了下来，他抿着唇，片刻后微微点头，居然答应了。

　　随从给沈诀牵来一匹马，他上马时动作如常，孟弦野尽数收入眼中。

　　孟弦野若有所思，而后也翻身上马。

　　孟弦野安排着留了些士兵看守帐篷，然后又安排人手去另一处树林寻人，他则跟着沈诀追寻香囊留下的气味。

　　孟弦野看沈诀取出一个小木匣子来，他将盖子微微推开，一只漂亮的蝴蝶飞了出来。

　　他读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书籍典故，却认不出眼前蝴蝶的种类。

　　“这是什么？”孟弦野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开了口。

　　“一种楼兰秘术，大人若是想要了解，三皇子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孟弦野只道：“可惜了，有上次的前车之鉴，殿下同臣可非一丘之貉。”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孟弦野悠悠叹道。

　　“不过殿下，有些事情臣有些好奇，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沈诀也不知这孟弦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说便是。”

　　孟弦野故作为难：“臣同明大人关系匪浅，殿下也是知道的，所以明大人身边有个什么事，我也是知道的。于公，我们都为陛下的臣子，于私，作为好友，我也甚是关心明大人，”他话音一转忽然便说了这一一句话出来，就好似朋友间的闲聊一般，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只是殿下也无缘无故的这般关心明大人，莫不是传言是真的，殿下……心悦于明大人？”

　　他说完话便看向沈诀，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动作中看出什么来。

　　可沈诀的动作并没有任何迟疑或停顿，他也淡淡的回了孟弦野一句。

　　“本王没有龙阳之好。”

　　“不过本王今日也算长见识了，原本以为像孟指挥使这样的人物是不会谈论这些……风月之事，实在是本王主观臆断，惭愧惭愧。”

　　孟弦野牵缰绳的手一顿，他只轻笑一声，却没有回沈诀的话，而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鹰鸣声，两人抬头望去，却并没有见到鹰的影子，可沈诀的马却突然受惊，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它的身躯随之剧烈抖动，受惊的马好似一道失控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暴跳起来。

　　沈诀脸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揪住缰绳，试图稳住身形。

　　他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前倾，孟弦野想要帮忙，可发狂的马突然向前冲去，孟弦野的声音被风声淹没。

　　不知跑到了何处，马猛地一个后仰，将趴在它背上的沈诀高高抛起。他想要抓住点什么来保持平衡，但一切都是徒劳。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沈诀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惊恐和痛楚，可看着失控的马狂奔而去后，他痛苦的神情早已不见，唇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然后顺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向前走去。

　　可没走两步，沈诀再次跌倒在地。

　　这次不是意外。

　　他有些失神的看着自己的腿，神情有些懊恼。

　　都怪自己犹豫了太久太久。

　　也罢，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找明月皎。

　　沈诀强撑着站起身来，忽略每走一步腿上传来的剧痛，往水流的下游走去。

　　孟弦野追上发狂的马，却不见沈诀的身影。

　　他顿觉头疼，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的答应和沈诀同行。

　　前面便是断崖，孟弦野下了马，快步走到悬崖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渊，陡峭的崖壁如刀削斧劈一般，笔直地插入云雾之中，让人望而生畏。

　　孟弦野往后退了几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沈诀总不能在这底下吧。

　　沈诀就在悬崖底下。

　　准确来说，悬崖底下不仅有沈诀，还有受了重伤的明月皎和步惊澜的尸体。

　　步惊澜——是被明月皎杀死的。

　　看见沈诀的那一瞬间，明月皎以为自己眼花了，也不能怪她，那跛子一瘸一拐的的过来，特别像不知那里爬出来的小鬼，她道：“你别过来。”

　　再看到沈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她甚至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但是他全身看着都狼狈极了。在明月皎的印象中，除非沈诀不穿衣服，只要他有衣服穿，他定然不会容许自己身上如此泥泞不堪。

　　况且前日里两人不欢而散，看得出沈诀这次是真的生气，断然不会来寻她。

　　定是那阎罗殿的小鬼故意化作他的模样，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她骗走。

　　于是明月皎拔高了声音：“管你是人是鬼，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沈诀踉跄一下，眸光滑过死不瞑目的步惊澜的尸体之上，他仍向明月皎走去，只是听着明月皎的话，沈诀忍不住回怼道：“大言不惭，真的是鬼你杀的死吗，我看你是得了癔症！得了失心疯！”

　　明月皎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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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皎是一个怪物。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中是这样的。

　　剑尖抵住他的胸口，他也恍若未闻。

　　他该恨她，他该嫉妒她，他该杀了她。

　　可他偏偏下不去手。

　　甚至连视而不见都做不到。

　　他想要明月皎平平安安的活着。

　　沈诀，不，沈朝暮想要看着明月皎平安顺遂的活下去。

　　还有——

　　“你右肩中了毒，虽然你将那块肉剜了出来，但是若不及时处理，毒素依旧会蔓延你的胳膊，不久之后你的右臂会彻底废掉，再也不能执剑。”

　　前世的明月皎废了右臂依旧所向披靡，沈诀知道，无论自己来与不来，明月皎都会顽强的活下来，并且在无数次濒死之际力挽狂澜，但直到亲眼看见那一刻。

　　她此刻唇色惨白，那双往日里漂亮的不像话的眸子里布满血丝，她白皙的面颊上沾染了灰尘、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沈诀下意识觉得她应当是很疼的。

　　明月皎那双疲倦又充满警惕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

　　她有太多话想问。

　　譬如沈诀是如何找到她的，怎么知道自己中了毒，还有好多好多……想要问他。

　　但是她喉头疼的厉害，干涸的唇再难吐出那么多问题，她合了合眼，扔了手中的剑。

　　沈诀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抬手，将明月皎的衣襟撕裂。

　　她瞬间瞪大了双眼，下意识便抬手攥住沈诀的手腕。

　　“你……”

　　“我知道你是女子。”

　　沈诀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让明月皎原本就煞白的脸更是流失了最后一分血色，她声音颤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诀盯着明月皎的眼睛，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明月皎肩头的伤也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吐出那两个字，在这一刻，他将自己最大的，唯一的秘密告诉了眼前之人。

　　“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