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21、采花 督主大人，

　　摔倒的感觉是怎样的。

　　大抵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膝盖和手掌会下意识的率先着地，尖锐的疼痛瞬间从接触点炸开，一点点往外扩散蔓延，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肉里。

　　他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咬到舌尖，一股咸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在沈宴禾的惊呼声中，沈诀感觉自己的手好像在流血，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沈诀狼狈的半撑着起身，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腿尚未恢复，凌云现在也不在他的身边，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因着许久未动的缘故，重力失衡的感觉不好受，他有些头晕。面前的视野有些模糊，他隐隐看见有一道身影似乎向他跑来。

　　“殿下！”明月皎原本是慢慢走着，但看到沈诀突然从轮椅上跌落下来，她下意识便扔下手中的麻布袋子，将沈诀从地上扶起，看他双眼泛红，她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沈诀从她眸中窥见她自己不曾察觉到的心疼情愫。

　　明月皎实在心急，一时竟忘了自己没了规矩。

　　沈诀攥住她的手，他的手格外冰凉，让明月皎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但沈诀没有松手，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我以为……”

　　他以为明月皎出事了。

　　说话声在沈诀的目光扫过明月皎身后慢慢走来的帝王身上后戛然而止。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沈诀没有十成把握皇帝认不出他来，毕竟他同真正的三皇兄长得并不十分相像，只是时间过去太久，皇帝既不记得真正三皇子的样貌，也不记得死在大火中“沈朝暮”的模样。

　　明月皎似乎有所察觉，她快速将沈诀抱到轮椅上，然后转过身去面向皇帝，不偏不倚的刚好将沈诀挡到身后，感受他颤抖的手扯住自己的衣襟，她的心跟着一颤，随后皇帝微微行礼：“陛下。”

　　皇帝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这个孩子。

　　但见明月皎挡着沈诀，他隐约觉得有些好笑，以为是宦臣争风吃醋的把戏，他刚想要说什么，这时一旁的沈宴禾走上前来，她的面上是明晃晃的担心。

　　“不知父皇去哪里了，回的这么晚，儿臣好生担心。”沈宴禾微微抬着头看着眼前的帝王，面上关切的神情不似作假。

　　皇帝虽不喜沈宴禾，甚至曾经恨不能私下派人将她杀死，但是人前的体面他最为讲究，于是做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朕方才同明爱卿在林间看见一只巨蟒。”

　　他抬手指向那个袋子。

　　随行的侍从赶忙将方才被明月皎扔下的袋子捡起，微微开了口子，呈到沈宴禾面前来，里面装的正是已经被制服的蟒蛇。

　　沈宴禾连连称奇。

　　皇帝笑意吟吟的看向明月皎：“看来此次魁首非明爱卿莫属了。”

　　明月皎怎不能听出这皇帝老儿的弦外之音，她接着皇帝的话道：“陛下谬赞，秋猎尚未结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明月皎端的恭顺样式，皇帝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皇帝走后，沈宴禾意味深长的看着明月皎和沈诀，也是啧啧称奇：“真是见了鬼了，大人不知，本宫这皇弟方才听闻你们迟迟未归可是比本宫还要着急，甚至忘了自己腿还瘫着，猛的摔在地上，可真是狼狈。”

　　明月皎只觉好笑，她看向沈诀：“殿下着什么急啊，咱家武功那么好，总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沈诀看明月皎安然无恙也便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而后他道：“是是是，大人武功极好，本来魁首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还非要跑去捉蛇。”

　　“什么蛇啊，那分明是蟒，某些人见过中原有这么大的蛇吗？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得不到便要刻意贬低。”明月皎下意识回怼，而后对上了沈宴禾看热闹的眼神。

　　沈宴禾见明月皎那样不由后退了一步，她心下惊讶，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明月皎居然这般伶牙俐齿，而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沈诀一眼。

　　沈诀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他喉结滚了一下，底气不足的问道：“皇姐在看什么？”

　　沈宴禾只道：“看你俩腻歪的恶心。”

　　……

　　下午狩猎完，明月皎找了个借口回了帐内，并未在筵席上现身。

　　她下午没见沈诀出现，于是沐浴更衣后去了沈诀的帐篷处。

　　明月皎先试探的唤了一声“殿下”，帐篷中无人回应，她又道：“殿下，咱家进来了？”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药香味道，明月皎微微皱了眉，她掀起帘子进去。

　　“沈诀！”案前无人，榻上无人，任凭明月皎怎么呼唤都无人回应。

　　帐中光线昏沉，明月皎正要离开，脚下一绊，面前帷幕破开，明月皎想着这帐篷质量怎么如此之差，她原本稳住了身形，但不知被何东西勾住了，而后便落入了浴桶之中。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还没看清眼前情景，她只觉手下触感有些奇怪，下意识抓了一下，是个比水温温度还要热上许多的物什，几乎在她抓的那一瞬间，耳边便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声，一只手快速包裹住了她的手，明月皎的眼睛方才适应这黑暗的环境，便猝不及防的对上沈诀那双水一般的眸子。

　　只是那眸子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笑意，眼眸深处似乎还带着翻滚的欲色。

　　“松手……”

　　明月皎赶忙将手抽出。

　　他后知后觉猜到了自己方才摸到了什么，她面上闪过一抹可疑的薄红。

　　她眼神有些飘忽。

　　“大人还真是，偏爱在本王沐浴时过来。”他的声音有些颤，睫毛挂着水珠，沈诀便那样半垂着眼，那水珠滴落下去，而后顺着他的下颌流过脖颈，再滴到那紧实的胸膛，勾勒出分明的肌肉线条。

　　明月皎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顺着那滴水珠一路向下。

　　好大……

　　是粉色的……

　　明月皎不由咽了咽口水。

　　紧致的腰线和结实的腹肌隐隐约约从水中透出，她浸湿的衣摆也隐约遮去了一些。

　　他一头如墨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几缕发丝调皮地落在额前，更添几分不羁。

　　那面庞在水汽的氤氲下和昏暗的光线之下愈发显得俊美非凡，忽明忽暗之中，明月皎莫名觉得沈诀透着一抹性感。

　　沈诀自然发现了明月皎的飘忽的目光，他倒也不羞，甚至嘴上调侃：“莫非大人做过采花的勾当？”

　　“你浑说。”

　　他又将脸凑近些：“看来本王与大人甚至投缘，若是大人惦念着本王这身皮囊，本王委屈一下也是可以的。”

　　她的手尚且被沈诀攥住，而后放在他的心口，听到沈诀的话，她原本想要再骂他浑说，可再次对上那双眸子，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沈诀还有让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脑中闪过他们先前交锋的场景，明月皎隐约察觉了这其间有一些事情似乎过于巧合了些。

　　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包括沈诀自己的那套说辞，还有他为何连参加秋猎的帐篷都要设计的如此与众不同，通过视觉效果留一处暗门在角落。

　　又不由想到初次见时，他的那个弩箭。

　　似乎他对机关之术颇有研究。

　　沈诀见她不回话，心里不由有些紧张：“大人？”

　　明月皎对着沈诀的眸子，仔细看来总隐约觉得他眸下藏着些许她看不懂的光彩。

　　她想要抽身，但沈诀偏偏不放她走，他的眼尾泛红，像被狠狠欺负了一样：“大人，本王的身子总不能白看。”

　　这话说得明月皎微微蹙眉。

　　“咱家……不是故意的。”她想要挣脱束缚的手失了力。

　　“本王前几日听过些关于大人的传言，”沈诀吐字慢慢的，这总让明月皎有些不好的预感，“本王听闻——大人有龙阳之好？”

　　明月皎眼睛睁大了些，好一个倒打一耙，这让她有“龙阳之好”传言的罪魁祸首反而责问上她来了？

　　可偏生沈诀好恬不知耻的继续说：“所以督主大人为何在本王沐浴时前来拜访？”

　　眼看事态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王爷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咱家下午没见王爷，好心来探望，王爷倒好，咱家嗓子都要喊破了也硬是不回一声，现下好了，害的咱家是衣服也湿了，还在王爷落了个采花名声。”

　　明月皎终是挣开他，从那浴桶中出来，溅起的水淋了一地。

　　沈诀却比之前从容许多，在明月皎起身的间隙，他拉过一旁架子上的袍子，然后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明月皎惊讶的看着他：“你的腿……？”

　　“怕有什么差池，于是自作主张解了毒，大人不会怪本王吧？”

　　原来他下午不见踪迹是在这里泡药浴。

　　沈诀的动作很慢，许是太久没有用双腿行走了，一时还未习惯，他踉跄一下，被明月皎扶住。

　　“隔墙有耳。”沈诀压低了声音。

　　明月皎半信半疑，她放轻动作，让沈诀坐到榻上，然后扯下了帷幔。

　　“明大人在吗？”外面的人听见帐篷内没了动静，明月皎分辨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步惊澜。

　　步惊澜找她做甚？明月皎想要去看看什么情况，可仔细一听，帐篷外似乎不只一个人。

　　步惊澜竟然在沈诀的帐篷前呼唤她的名字，证明他知道自己来这里了。

　　但是他身后的人是谁呢？若是仅步惊澜自己，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行事。

　　步惊澜见明月皎不回，有些犹豫的将视线转向身后之人。

　　也不知那人看步惊澜是怎样的神情，步惊澜哆嗦一下，然后又大着胆子问：“督主大人，三殿下？”

　　“你准备如何？”沈诀贴着明月皎的耳垂，声音很轻很轻。

　　明月皎却在想帐外之人是谁，她听见步惊澜竟然掀帘子进来了，情急之下推倒了沈诀，他原本微敞着的衣衫此刻大开，明月皎跨坐在他的身上，披散着的墨发滑过沈诀的绯红的面颊。

　　明月皎掐了一把沈诀的腰，她没收着力，沈诀没忍住痛呼出声。

　　“嘶——”沈诀挣扎了一下，明月皎的手滑过他的小腹，她的注意力全在逐渐靠近的步惊澜，全然没看见沈诀红透的脸，和他跨间的狼狈。

　　“大人，痛——”

　　步惊澜的脚步顿住，这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的暧昧声音让他不敢再往前。

　　明月皎微微掀起帷幔，她眉宇间满是不耐烦：“啧。”

　　“步公子，找咱家找到三皇子寝帐来了？”

　　步惊澜的视线扫过躺在榻上衣衫凌乱的沈诀，心下惊讶，只那帷幔很快落下，明月皎从中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也没看个真切。

　　“步公子还有何话要说啊。”明月皎似有些生气，步惊澜觉得异常压抑，他眼皮一跳，微微向后退了几步。

　　步惊澜不敢看明月皎的眼，“只是听闻大人棋艺精湛，想要切磋一二。”

　　“是吗？”明月皎往前走一步，步惊澜便往后退一步，她眉尾微扬，声调也提高了很多，越过步惊澜，一下拉开他身后的帘子：“究竟是步公子想要同咱家切磋棋艺，还是另有其人啊？”

　　四下无人。

　　真的只有步惊澜一个人来吗。

　　当然……不是。

　　明月皎的视线在地上的沙砾上停顿了一瞬。

　　明月皎迅速放下帘子，沈诀尚在榻上，她不可能离开这里去外面查看唆使步惊澜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的目光转向步惊澜的脸，他到底也是高门贵府如亲生子般对待的养子，到底是受不住明月皎这般打量货物的眼神。

　　“步公子一人前来？”她声音不小，若隔墙有耳，必能听见。

　　“正是。”

　　“呵～”明月皎咧嘴笑了，她抬手整了整步惊澜的衣领，步惊澜惊疑不定的看着明月皎。

　　想到沈诀那一闪而过的眼神，步惊澜一阵心惊。

　　莫非传言是真的。

　　这东厂督主明月皎有断袖之癖？

　　在他愣神间那细长的手已然滑过他的脖颈，步惊澜只觉自己被明月皎碰过的肌肤都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既然步公子就一个人，不若便在这里切磋好了，”明月皎不敢想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恶心，但看步惊澜冷汗直流多样子，她知道自己应该甚至可怖。

　　她弯了弯眸子，“三殿下棋艺也不差，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她说罢便拉起步惊澜的手准备往里面走，步惊澜惊恐的大叫一声，就在此时，她听见帐外有一声轻咳。

　　“明大人，好久不见。”来人竟是六皇子沈聿。

　　这位纨绔王爷前些时日未见踪迹，而今日方才现身。

　　只见他身着一件艳红色的锦缎长袍，袍上绣满了金色的蟒纹，张牙舞爪，奢华又张狂。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宝蓝色腰带，镶嵌着无数璀璨的宝石，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他外搭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毛质顺滑，彰显着他的富贵与奢靡，明月皎微微眯眼，只因这大氅明月皎也有一件。

　　脚上穿着一双紫红色的绸缎靴子，靴面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鞋尖还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沈聿头上歪戴着一顶金色的发冠，冠上缀着长长的彩色流苏，随着他的走动肆意摇晃。沈聿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却不显得奇怪。手腕上戴着只金玉镯子，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面若桃花，眉宇间自带风流，那转眸子中是万种风情，樱唇带着健康的色泽。

　　“叨扰皇兄了。”沈聿合了折扇，先向榻上的沈诀行了一礼，然后才满脸笑意的看向明月皎，“本王也想同大人探讨探讨棋局，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六殿下来的不巧，三殿下还等着咱家呢。”

　　她这话说的让步惊澜原本低着的头低的更低了，沈聿却面色不改，反而笑意更深，说出的话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皇兄体弱，天色不早，也该休息休息了，不若让本王来陪大人接着——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