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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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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帝细细瞧了齐王和许回,见两人果然都消瘦了,下巴尖尖的,衣裳也撑不起来,便舍不得再骂。
还能怎么办呢?就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他叹了口气,询问齐王的打算。
齐王装傻充愣,“自然是和王妃一起承欢膝下,多尽孝心。”
熙宁帝又看向许回,“朕本有意让你进刑部,不想你受伤了,没能去刑部报道。如今,你是怎么想的呢?”
许回便说:“臣想进御史台,做一小御史,替父皇分忧,略尽绵薄之力。”
熙宁帝同意了,却也不能真让许回当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她原先是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属于从五品。不能保卫齐王,立功之后,反而被贬了。
他在心里扒拉了一遍御史台的人,当即点许回作侍御史,正五品,很合适。
许回叩头谢恩。
至于齐王,他本有意册立其为太子,然而前阵子齐王称病,他觉得齐王有些不牢靠。
他决意抻一抻齐王,敲打一二,便绝口不提此事,只让齐王继续管着户部。
齐王打定了主意在熙宁帝面前扮孝子,自然不急着要太子的名分,乐陶陶送许回去御史台当差。
许回望着御史台的大门,停下了脚步。
今日出门之前,她仍旧惶恐不安,念着背后有许多期许的目光,才勉强自己迈出了那一步。
而今看来,人们恐惧的往往不是困难本身,而是自己想象中的困难。
她右手受伤,本能恐惧失去右手的未来,这是对未知的恐惧。
可现在想想,她还是她。从前能办到的事,如今也能办到。
齐王隔着袖子捏了捏许回的手,想给予她些许力量。
许回对齐王轻轻一笑,催他去户部当差。
齐王却说:“我跟你一块儿进去,免得有不长眼的冲撞你,说难听话。”
许回摇摇头,“御史本就傲睨权贵,最是长于劝谏。倘若你在这儿摆王爷的威风,咱们俩就要一块儿倒霉了。你安心去就是了,我爹曾经是御史大夫,我知道如何应对他们。”
齐王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许回也领着三鸽和川药迈进了御史台。
先许回一步来的,是熙宁帝的圣旨。
御史台上下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这个空降的侍御史。
上一个侍御史是晋王的人,因晋王行刺杀之事,他受到了牵连,前几天被清算了。
被牵连的还有当日为晋王揭露废太子用活人殉葬的鲁御史。
许回不理会那些目光,她恭敬地朝御史中丞行了一礼。
“柳大人。”
御史中丞侧身避开了,论官职许回比他官小,该许回给他请安。可论爵位,许回是王妃,该他向许回请安。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许回说:“尔父曾为御史,想必此中之事,不必本官多说。”而后指着一间屋子说:“那儿便是你办公的地方。至于其他人,日子久了,自然就识得。”
又拨了两个书令史给许回打下手,才飘然远去。
两个殿中侍御史和四个监察御史互看了一眼,这才上前来拜见长官。
几人互通了官职姓名,便以官职相称。
殿中侍御史一个姓俞,一个姓任,四个御史分别是酆鲍史唐。
几人寒暄一二后,各自工作不提。
许回扫视了一圈自己今后办公的地方,便开始构思奏本。她口述,川药负责写。
没错,上衙第一天,许回就参了汴京各州通判一本,质疑他们敷衍秋闱。
各州通判不服气,纷纷上折子替自己辩护。
许回却说:“圣天子意欲网罗天下英才,开女子科举之先河。如今离州试不过数月,尔等却坐以待毙,全然不做准备。县试、府试、院试之际倘若来了女子考生,尔等将要如何应对呢?”
如何应对?赶出去咯。
满朝文武心中腹诽。
可他们却不敢说出口,毕竟熙宁帝已经同意了。
自然也有人上折子,劝熙宁帝改变主意,取消女子也可参与科举之事。
赵丞相作为百官之首,许多人便来请他带头上书。
只是赵丞相却闭门不见这些人。
钱参知作为赵丞相的狗腿子,被百官推着来问原因。
赵丞相不急着解释原因,却问:“你可知半山的义女也要参加本届秋闱?”
钱参知惊讶地摇头,“这却不曾听说。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干系吗?”
赵丞相叹了口气,“这是半山的遗愿,随他去吧。”
钱参知深深地迷惑了,“下官以为大相公同王相公水火不容,却不曾想你们还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赵丞相瞪了钱参知一眼,“倘若老王是我挤下去的,自然没什么可顾忌的。但他亡于太子逼宫当夜,宁死不屈,为国而死,到底该照拂一二他的后人。”
钱参知这才放下心,“我明白大相公的意思了。”
不知钱参知说了什么,那些人果然不再来打扰赵丞相,他们改去寻袁丞相主持公道。
袁丞相是王丞相牺牲之后,熙宁帝新提上来的,年纪较赵丞相轻些,也更有锐气。
望着眼前乌央乌央的人,袁丞相撇了撇嘴,一群泥古不化的腐儒。许回都好端端当了几年的官了,这些人还拿男女大防说事。
他三言两语将这些人打发走了,转身悄悄去寻齐王。
“王爷如何看待朝政?”
齐王愣了一下,以为袁丞相是熙宁帝找来试探自己的,便含糊道:“父皇垂拱而治,百姓安居乐业。”
袁丞相暗中翻了个白眼,明白齐王对自己有戒心,索性将心中郁气全部抒发。
“恩荫制厚待士大夫,却也让官员贪恋权位,想要替后代子孙谋求一官半职。由此便造成我大魏一朝,官员冗杂,政出多门,办事低下。许大人力主女子科举,可哪里还有官职来安顿她们呢?再说,平夏之战固然胜利,可国库也空了。若不是前几年王爷发展海贸,只怕连军饷都发不出!我知晓王爷年轻气盛,意欲雪耻,可禁军糜烂,国库已经承担不起军队作战了。这一点,王爷管着户部,心中应当有数。国库年年告急,可天上不会掉钱,只好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倘若各地发洪或者干旱,朝廷无力赈灾,民怨沸腾,王爷又当如何?”
齐王吓得一哆嗦,他相信袁丞相不是熙宁帝派来的了,否则怎么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行了,行了。袁相公,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别说了,你敢说,我不敢听呐!
袁丞相这才说:“盛世伏着危机,王爷预备如何解厄?”
齐王见袁丞相不是来试探自己的,便仔细思索他的话,这些问题许回曾经同他谈论过。
他回忆起许回的策论,“非得大刀阔斧改革不成。官员冗杂,自然能者居之,有才者何须恩荫入仕?国库空虚,该加商税,不该加农税。天下若无人种田,我等都要饿死,故而以农为本。我经营海贸,才知道做买卖来钱有多快。只消严厉打击苛捐杂税,将商税尽数收入国库,朝廷自然有钱。有了钱,才能兴修水利、整顿边防,甚至对辽作战。”
袁丞相满意地颔首,鞠了一躬,告辞离去。
“愿王爷永葆此心。”
齐王回府将此事告诉许回,许回眼神一动,“袁相公是来试探你的。”
“啊,不能吧?他说的都是父皇不爱听的,难道不怕父皇怪罪吗?”
“他是替自己来试探你的。袁相公同王文公一样,想要变法呢。”
齐王笑了,“那他是咱们的人咯。”
果然,袁丞相确认齐王和许回有意变法,恨不得齐王马上登基,好实现抱负,自然也不搭理那些上蹿下跳的人。
至此,反对女子科举之人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最后,鲍御史上书参了一本许回,说她奏章让下人代笔,实属不敬。
齐王找上熙宁帝哭天抹泪,熙宁帝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不理会鲍御史。
之后,便彻底没有下文了。
却说许回重回官场之后,许多人都替她高兴,趁着休沐来见她。
周梅和昌海云是抱着账本来的。
她们二人很是感慨了一番。
“你可吓坏我们了。”
许回诚恳致歉,“我一时没想开,失礼了。”
周梅握着许回的手,“你何必那样要强?许多人仗着祖上的荣光,腆着脸霸占官位,你比他们强多了。”
昌海云也说:“大人就是道德水平太高了。倘若受伤的是我们七爷,他非得赖一个王爵出来不可,怎么会有心魔呢?”
许回只是笑着摇头,“都过去了。”
昌海云便转头说起海贸之事,“眼见运河的冰块化尽了,我早吩咐他们四处去收瓷器和茶叶,好装船贩到东边和南边。
周梅便说:“我在吉州窑有一批木叶天目,这回你说什么也得把我带上。”
“好说。我如今有了自己的船,腾半条船给你就是了。”昌海云打趣道,“你不是忙着贩茶吗?”
“瓷器娇贵,走陆路损耗太大,还是走水路好。反正谁的买卖不是一样做呢?”周梅解释道,“至于茶,还是卖给辽国人,是我爹的主意。总归茶引是他弄来的。”
许回听了心中有数,便说:“城阳侯想必是在替父皇办事,以茶换马。”
周梅恍然大悟,“是了。我说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昌海云只是笑笑,马匹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她转而问道:“你相公可在预备明年的春闱吗?”
周梅晃了晃腰上的丝绦,“他才不呢。他自诩风流雅士,不喜官场汲汲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