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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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渠言辞犀利，直往许回心里插。
这些话揭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把残酷冰冷的世界重现展现在许回眼前。
她措手不及，反而能够撇开情绪，恢复理智，从利益的角度仔细分析自己的处境。
自她受伤以来，情绪频频失控，顾影自怜，表现得格外软弱。
齐王便不再正视她，只将她视为羽翼下的幼鸟，断定她再也经不起风浪。
他全然把自己当妻子，忘记了自己也是臣子。
归根结底，是她先放弃了臣子的身份。
退让意味着失权。
方渠恳切地说：“倘若大人不甘心当笼中鸟，便快快振作起来吧。政治争斗，有进无退，不争则死。”
许回心中百感交集，她自然不甘心困于内宅，可她身有缺陷，如何为官？
“我……你这般剖心析肝，一片真心，我不能不据实以告。我伤在右腕，太医说再也不能拿笔了。”
方渠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回伤得这般严重。怪道许回走不出来，得了离魂之症。
右手不能用，叫许回如何承受得住？
倘若许回坚持为官，朝野内外免不了议论纷纷。
她先前不明情况，对许回颇有怨言，如此想想，实在不该。
念及此处，方渠深深鞠了一躬，“方才言语多有冒犯，万望大人宽恕。”
许回不以为忤，温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闻此一言，方渠深为感动，她决意再试一次。
“以己度人，我知大人骄傲自强，定然不屑凭特权强留官场。可人的价值本就不同，大人的价值不拘于右手。只要大人在一天，天下的女子就有了指望。我也不必被娘家催逼改嫁。”
许回“啊”了一声，“你如今是王相公的义女，他们竟也敢逼迫你么？”
“我爹是个老秀才，最讲究纲常伦理。他不许我立女户。”方渠面露苦笑，“我见大人纸上所写仿佛是东坡居士的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倘若大人打算抽身官场，天下的女子便如同此诗。大人点燃了我等心中的火把，难道要亲手将其熄灭吗？哪怕为了身后的人，大人也不能退！天下万民系于大人一身，能不能提笔写字，岂不是太过渺小？”
许回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方渠让她觉得被需要，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废人。
右手失能引出她的自卑，从前越是自傲，如今越是自卑，甚至滋生出无礼。
她需要的不只是爱，更是自我价值的肯定。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她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她蓦地起身，大叹：“怪道王相公把王家托付给你，假以时日，你必能顶立门户。”
方渠见许回眼神重新焕发光彩，生怕她后悔，于是趁热打铁，提出了心底的担忧。
“旁的且不说，州试、省试、殿试必得搜身，接着便要同男子一起关在贡院里考试。这一趟下来，女人就不必活了。”
女子科举之事，许回早在心里想了无数遍，也写在折子上递给熙宁帝了。
见方渠为男女之别烦忧，许回叹息不已，人性驱利，她不在，果然没人理会这些。
“你不必担心，此事我早有预料。女子考生人数必定不多，在贡院里辟一块空地隔开来就是了，将来再修建正式的考棚。男子那边自有常例，不必管。至于女子这边，捧日军有不少女子禁军，可着她们把守大门，既是护卫，也兼搜身。倘若有人担忧我偏私，可聘请男考生的家眷作为巡考，朝廷出银子，也算贴补家用。”
方渠见她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住地点头，不时提出新的问题。
许回一一为她解惑。
方渠安心了，预备辞行回家备考，临走前慨叹道：“倘若没有大人，还有谁事事替我们周全？此事只有大人能够办成。”
方渠人虽走了，可说的话却一直在许回心底盘桓。
她的理想虽然幻灭了，可她还能让其他人的理想有实现的一天，这不也很好吗？
想到这里，她全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迈出大门，去前院寻齐王。
飞鸽守在门外，却说：“王妃容禀，王爷服过药睡下了。”
原来，齐王这些日子随着许回一念天堂一念地狱，陪着她在寒风中流泪，身体郁结又受寒，寝食不安。
许回天天喝药，自然没事，齐王挺不住病倒了。
他见方渠进去许久都没有被轰出来，想来她们能说上话，便放心地服下一剂药。
许回听了心里颇感不安，她轻声推开了门，悄悄来到了齐王床前。
只见他两颊消瘦，眼下乌青，嘴唇却泛白。
许回摸了摸齐王的头发，一滴泪落在上面。
她心想：我大病一场，他又何尝不是大病一场？从前我服药睡下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守着我的吗？
齐王心中挂念着许回，睡下不到两刻钟便睁开了眼睛，却瞧见许回坐在床前。
阳光漫过窗户，照在许回身上，一圈白光从她的四周传到齐王的眼睛里。
齐王心念一动，“你好了，是不是？”
许回伸手抚摸齐王的脸颊，笑中带泪，“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齐王喉头一紧，也有了泪意，他起身将许回抱进怀里。
“你只剩一把骨头了，再这么下去，我真怕观音收你去当童女！”
许回破涕为笑，又说：“你当够英雄没有？”
齐王似有些无奈，“我才不想做英雄，古往今来，有几个英雄有好下场？”
“可我想。”
“我知道。有我在，你会是那个例外，你会长命百岁、青史留名。”
许回挣开齐王的怀抱，却问：“那你为什么要杀晋王？你怕不怕？”
齐王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第一次杀人，杀的又是亲哥哥，怎么会不害怕呢？
杀人当晚他就做起了噩梦，可醒来看见憔悴不堪的许回，又冷了心肠。
“他该死！”否则我们都会死。
许回幽幽道：“我们要遗臭万年了。”
齐王却说：“太宗文皇帝可谓是斩草除根，把亲侄子都杀了，不也好好的吗？可见本就是成王败寇，窃国者侯。”
许回忍不住质疑，“你拿自己跟太宗文皇帝比？”
齐王嘿嘿一笑，“这不还有你吗？我知道你一向以管仲乐毅自比，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许回轻笑着摇头。
“太宗文皇帝靠功业、靠民心，才消弭了那些杀戮。咱们如何能比？”
“咱们以他为榜样，好不好？”
许回点点头。
齐王又问：“王相公的儿媳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许回便将事情简要说了，又说：“她想参加今年秋天的州试。”
齐王恍然大悟，“我关心则乱，竟然忘了你是这样一个有公无私之人。前番……你自然为自己的私心痛苦。王相公已逝，方娘子想要入仕自然只能指望你。你愿意为了她们坚强，是不是？”
许回浅浅颔首，“有人需要我，我很欢喜。”
齐王猛拍脑门，“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许回噗嗤一笑，“你又不是神仙，要是什么都被你料到了，那还得了？”
齐王见许回恢复了严肃活泼的模样，不自觉跟着她笑。忽而忆起她曾经的反复，又有些后怕，“你不会再变回去吧？”
“我伤势已经痊愈，明个便该去向父皇请安。”许回瞥了齐王一眼。
“好，我随你一起去。”齐王欣喜若狂，被这一眼瞧得热血沸腾。
“川药识字，便暂由她给我做个文书。”
“好。”
等妞妞从宗学回来，见到的便是冷静理智，慈爱和气的许回了。
她高兴极了，抱着许回“娘”“娘”地喊个不停，一时半刻也舍不得放手。
“娘娘，我可以不去宗学吗？”
许回笑着摇头，“不可以哦。”
妞妞苦着脸背着书包进书房去了。
许回纳罕道：“这是怎么了？”
齐王在一旁偷笑，他顶替了妞妞的位置，抓着许回的衣袖。
“宗学来了个新夫子，恩，特别严厉。”
许回也跟着笑。
“你杀晋王固然鲁莽，可曾经的苦主必然欢喜。”
齐王有些怅然，“妞妞是高兴的。”
第二天，两人穿好丧服，携手去垂拱殿求见熙宁帝。
“敬请父皇圣安。”
熙宁帝看见两人，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随手拿了一个笔架掷向齐王。
“难为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父皇！”
又对着许回阴阳怪气，“你倒把朕的这个儿子指使得团团转。你病了多久，他像死了亲爹一样守了多久，什么也不顾了。哦，不，只怕朕死了，他也不见得有这般伤心！”
许回和齐王一起下跪请罪。
齐王使出耍赖大法，抱着熙宁帝的腿哭嚎，“父皇，臣不是守着王妃，而是没脸见皇嫂和侄儿们呐！父皇，我后悔了，我日也想，夜也想，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三哥的脸。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精神恍惚，是王妃不顾病体照顾我，我这才有命来见父皇啊！父皇万寿无疆，切莫同我生气。”
熙宁帝狐疑地打量齐王，问许回：“果真吗？”
许回愣了一会儿，齐王说他有办法，原来是这个办法。
只是箭在弦上，许回只好含糊地说：“确如王爷所言。臣等如何敢对父皇不孝？”
熙宁帝脸色缓了缓，嘴上批评道：“做错事就知道躲在家里，男子汉大丈夫，像什么样子？”
齐王委屈巴巴，乖乖认错，“知道了。父皇，臣再也不会了。臣往后一定遵从父皇的教导。”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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