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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谁反悔谁是狗 ...

  •   宋悠悠和李遇聊天聊上头,快九点才踩着月光往回走。

      夜晚的小区并不怎么安静,隐隐听到纳凉人群的说笑声,夹杂着做完了作业的小孩子们撒欢的玩闹声。

      空气里有暗香隐隐浮动,她用力嗅了嗅,是桂花的甜香,不知道树在哪里,下午出门时还闻不出来呢。

      快走到楼门口,看到一对祖孙一边气喘吁吁快走,一边闲聊。男孩子大约也就十岁的样子,长得胖乎乎的,走动起来脸上的肉肉都在抖,奶奶倒是腿脚如飞一步一步倒腾得快而稳,时不时走到孙子前头,又停下来等他。

      “快些,还有两圈,十点前要回去睡觉,你妈妈说了,生长素和褪黑素要是分泌不足,你可就不止是小胖墩,还是个矮冬瓜。你想想,以后别的孩子高高大大,你矮矮胖胖,会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宋悠悠听得好笑,这奶奶嘴巴真毒。孙子大概早就习惯了被这么说,表情没怎么变,嘴上嘟嘟囔囔,“奶奶,我真不行了,走不动了。今天能不能少一圈?”

      “不行,你要是瘦不下来,发育出了问题,这责任我可负不起。”

      孙子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宋悠悠没听清,自顾自慢悠悠走着,没一会儿,又听到那男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奶奶,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斑点狗。”

      宋悠悠闻声抬眼四处看,楼下的金属椅子上坐了个男人,背脊塌着在垂头看手机,身上被镂空圆孔的护栏映出满身的波点,她偷偷笑了一声,很快觉出不对劲,那背影太熟悉了,再一看,那“狗”脚边还放着两个大行李箱。

      她心生不妙,飞快转身,埋着头健步如飞往楼里赶,避免自己被他的视线捕捉到。

      “你回来了。”到底还是没躲过,陈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宋悠悠只当没听到,低头开楼门。

      “你跑什么?”

      手腕被握住,宋悠悠转过头,眼睫颤了颤,甩脱陈承,对他做出个客气的假笑,“哦,我没听到,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是有事找我吧?太晚了,我们就在那儿聊。”她指指那排金属椅子,抬步就要往过走。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不轻不重摁住她。

      陈承今天的面试相当顺利,他没想到,赵春阳大姐是个兼职红娘,最喜欢给人撮合姻缘,他去的时候,有个女孩已经到了,正在跟大姐聊天,细细说自己的择偶需求。

      大姐见了他,停了话头,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赞了一句,“不错,配得上小宋。”

      女孩也站起身冲他温柔一笑,问,“你也是来求姻缘的?”

      他一愣,想这说法倒也没错,笑了笑,点点头。

      大姐看那女孩一眼,笑道,“小饶啊,这个不行,这个已经有主了。”

      他和叫小饶的女孩都有些尴尬,小饶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忙拿出简历给大姐过目,大姐看完,挺满意,又问了些他家里的情况,婚房有没有,结婚后要不要跟家人同住,两边父母的矛盾解决了没有……主要是担心以后两人结了婚处理不好家庭关系。

      陈承多少有些意外,大姐关心的问题很实在,当即态度真诚承诺,自己一定会处理好家庭问题,不再重蹈覆辙,让宋悠悠受委屈。

      大姐见他诚恳,也解释了几句,说她本来是不管自由恋爱的事的,他情况特殊,她才破例以相亲的标准面试他一回,让他不要介意,相亲跟自由恋爱不过是先小人后君子和先君子后小人的区别,多少自由恋爱的,好容易要结婚了,却谈崩了,之前的恋爱都成了沉没成本。现在很多年轻人,对自己和未来有很清晰的判断,愿意通过相亲认识异性,先把硬件摆上桌,再去谈感情,这叫长线思维,既注重恋爱体验,也重视长远发展。

      他听着沉没成本几个字,心里觉得不大舒服,他不知道宋悠悠怎么定义和他在一起两年多的恋爱时光,也思考了下大姐的话,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赞同,又好笑地想,什么长远发展,只要能住进去给她添堵,他就心满意足了。

      临走时,又来了一对情侣拜访大姐,男的拎着一大堆礼物,说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顾不得有他这外人在场,对大姐剖白心迹说自己本来已经放弃寻找真爱了,没想到在大姐这儿碰到了对的人,他们要结婚了,他特意来送谢媒礼,女的看着男的的傻样儿,一脸嫌弃地笑。

      陈承带着复杂的心情出了小区,直奔酒店打包了东西,又买了新的床品,到宋悠悠小区时,连晚饭也没吃。

      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他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犹豫着该不该催,又担心万一在电话里说他这新房客来报道了,她今晚更加不愿回来,索性坐在楼下等着,期间还点了份外卖充饥。

      “不是,我是你的新房客,春阳姐找不到钥匙了,让我找你配一把,走吧,先上楼再说。”他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宋悠悠闻言,有种炸雷“轰”一声响在头顶的感觉,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脸上也随之阴云密布,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越来越低,似乎下一秒就要风呼雨啸、翻江倒海地爆发出来。

      陈承被她凌厉的眼神定住,有种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错事的错觉,瞬间不复方才的得意洋洋 ,他唇角紧紧绷着,神色郁郁看向她,她也丝毫不惧地直视他,眼神里愤怒和痛苦交加的情绪浓得让他心惊。

      他忽然紧张无措起来,一时觉得他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点点让她温软起来,像从前许多次安抚她的情绪一样;一时又心生惊惧,她在他面前从未生过这样大的气,像个一触即燃的炮仗,令他觉得棘手……

      对峙之中,陈承渐渐找回理性,他是有些突然,可她又凭什么这样对他?房子本来就是给人住的,他有合约,怕什么?

      “要在这儿闹起来吗?”他语气平淡。

      宋悠悠也敛了周身的怒火,自嘲一笑,她的养气功夫方才被破得彻底,余光看到那快走的小胖墩正边走路边呼哧喘着,还不忘歪着头好奇地看他俩。

      “先上去吧。”她回过神,总不能给人看热闹,涌进脑子的血液一点点落回去,震颤不已的心回复平静,被炸得僵硬的身体也重新软和起来。

      不远处,一根花枝斜斜伸过隔档栏,少了白日的张扬,在月色下显出淡雅之气。

      宋悠悠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慌,旁逸斜出的扰人花枝,剪掉就是。

      “咔哒”一声门锁响,陈承跟在宋悠悠身后,拎着他的两只大箱子进了门,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慢条斯理从箱子里找出拖鞋换上,走到客厅,在宋悠悠对面坐下,两手平放在长桌上,表情平静,没有半丝裂纹。

      “你想问什么?”他一开口,才觉得自己似乎当真有些紧张,隐隐又有点说不出的雀跃,可她反应比他更激烈,气成这样,呵,有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为什么非要跟我合租?春阳姐怎么会答应你?”宋悠悠嗓子干而紧,用力吞了口唾沫,把手心里的手机使劲握了握,有汗湿的滑腻感。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的新工作,离这儿不远,明天就要上班,刚好看到你这儿有空房子,合约已经签了,今天和春阳姐聊得很开心,她很乐意我搬进来。倒是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和我合租?”

      他盯了她很久,低头调出手机上的地图软件,递给她看,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陈承觉得,此刻自己心里当真住了个无赖,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竟然没什么感觉。隐约有个声音在说,就算我们都知道是假话又怎样?我不过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我已经下了,你不如也高高兴兴下来吧。

      一想到接下来他们要一起在这房子里合住,他发现自己简直连坐也坐不安分,一面鄙视自己何必这样激动,一面又隐约觉得不全是激动,似乎是因为还有什么念头被他忽略了,一时没捕捉到,那念头正飞虫一般在他胸腔里翻腾跳跃,搅得他心神不宁。

      宋悠悠眼神幽幽看向他时,他脑中忽然一个闪念。

      他跟宋悠悠恋爱的时间不算短,但仔细算起来,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两个学校一南一北,他课业忙,她也在专业和兼职中认真度日,周末常常因为各种不同步调的计划不能碰面,最长的相处,是那两个住在一起的暑假。

      他后来想,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多是被短暂相处的激情支撑起来的,而非日积月累一砖一瓦堆砌而成,像一座空中楼阁,虽美却摇摇晃晃,有种随时都要轰然倒塌的危险。

      正因为如此,她在转身离开和他分手时,才那样干脆利落,起初,他甚至以为她舍弃他就像铰掉一段头发、剪短一截指甲,无关紧要。

      要不是那次一时冲动回去找她,求她偷了户口本跟他结婚,她哭得喘不过气,他才后知后觉想,她原来也是难过的,可那难过大约像是丢掉一件穿了一段时间的新衣服,还没有厌弃,也足够喜欢,在丢掉时带着惋惜,可也仅仅是惋惜。

      他仅剩的那点不甘心,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想到以后要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时,忽然成倍地暴涨起来——他骤然生出个疯狂的想法,他得修复从前的错误,他迟迟无法完成没有思路的计划,忽然有了隐约的雏形。

      是的,修复错误,一座出现质量问题被迫拆除的建筑,是时候推倒重来了。这一次,他会用尽所能设计出最优越的图纸,平地而起,重新建一座最稳固的高楼。

      大脑急速运转,很快有了初步的想法。这回,他要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态度全方位侵入她的生活,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关注她的情绪,照顾她的生活,用他三脚猫的厨艺做她想吃的饭菜,在她想要倾诉时专心做一个倾听者,分担她的精神压力……

      总之,一点一滴,夯实这段感情的基础,让自己成为她难以戒掉的习惯,让她在想要离开他时,不至于如失了魂魄,也该有切肤之痛。

      到那时,她该会耐心一点勇敢一点,同他站在一边,并肩面对他们曾经在感情上遇到的阻碍,而不是一把推开他,粗暴地把他划归到她需要对抗的那方。

      陈承被这突如其来灵光一现的想法震住,好一会儿,如同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再看宋悠悠时,才发现她也似失了魂一般无措,呆怔着一直没说话,只知道直勾勾盯着他看,眼神里方才浓郁的怒火熄灭了,渐渐换成了满满的不解,唇张了下,欲语还休,终究还是低头拿起他的手机,又伸手递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宋悠悠过度专注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瞬有水汽似缥缈浮光飞快掠过,他被那似有似无的浮光抓挠了一下,生出浅淡的悔意,不该不同她好好说话的。

      他想找补,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说什么都口不对心,不如什么都不说,沉默便是最好的缓和。

      宋悠悠心里翻腾着,心想,他到底想怎样?是不甘心单方面被分手想回来报复她,还是心里对她还有惦念想和前任睡个回笼觉,又或者只是鬼迷心窍突然想自虐,打算和她重归于好。

      不管怎么样,他大概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表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她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想清楚了,人也放松下来,心说,你就在这装吧,不承认自己别有目的吧,那就装下去,你不承认,我就当没看出来。看看你能撑多久。

      陈莎搬走后,她想过找个单身公寓,不再和人合租,万一遇到个处不到一起的,工作已经很累了,下了班还不能顺心,实在没必要。只是六月份已经交了半年房租,就打算住到年底再另外找房子。

      陈承要赖在这儿,随他就是,大不了三个多月后,她悄无声息搬走。

      “好,我信你,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我会出个合租条约,希望你能遵守。”

      “一定。”陈承咬牙承诺。

      “记住你的话,谁反悔谁是狗。”宋悠悠说完,大步进了卫生间洗漱,留下啼笑皆非的陈承僵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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