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限流世界做圣母》萨摩鸭

11、秋日朝老师 什么叫有勇

　　秋日朝一路回到办公室，英语办公室的灯还暗着，黑漆漆的，她习惯的灯光。

　　打卡器在一楼，作为“老师”每天都要在上班之前打卡，办公室内贴的须知多了一行，新增了一条规则，她也就顺理成章可以离开办公室待一阵。

　　自从燕斐出现，时间开始线性发展了，规则也跟随着发生了变化，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在秋日朝待在这个世界内的时间，这是相当少见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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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的窗帘拉得紧紧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秋日朝摸着黑推开门，往自己的办公桌那里走。办公桌一切如常，还是她出去时的样子。

　　笔记本、教案、黑色签字笔、普普通通的英语课本，橙红色的封面，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秋日朝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每次都要把这张办公桌看上无数遍。一种怪异感涌上了她的心尖，她微微皱起眉毛。

　　笔记本摞在左手边，每一本都紧紧贴着桌子的边缘，第一本是白色的，上面涂着两个牵着手笑嘻嘻的小人，大约如此。

　　……好像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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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雅高中的英语老师抬起手，想把笔记拿起来，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后。

　　而后，是一道相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李晓燕的声音她听过不少次；陌生，是因为燕斐的语气相当陌生。

　　或许燕斐本人没有注意到，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顺着秋日朝的脊背向上攀升，她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秋老师，我能找找我的笔记吗，我好像漏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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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地，燕斐清晰地看到秋日朝的指尖顿住，而后猛地攥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秋日朝，对方的模样并不像个学生，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普普通通二十五六岁初出茅庐的新老师。但现在的乌雅高中绝对不能用常理判断。

　　她和秋日朝都处于一个人的意志里，那个人能把燕斐变成一个高中生，大概也能让高中生变成另一个样子。

　　秋日朝看向燕斐，对方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在办公室的暗沉光线里格外显眼。

　　燕斐抱着臂靠在办公室门旁边的墙壁上，半边身子沉在阴影里，身后就是灯的开关。

　　她一直很安静，所以刚刚秋日朝开门时，没有注意到她。见秋日朝看过来了，燕斐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近乎腼腆的笑容。

　　那是属于李晓燕的表情，可她的眼睛，不是李晓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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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静了，平静得过了头，犹如一潭死水，不是秋日朝把她叫到办公室时那种有点傻呆呆的样子。

　　她扫视秋日朝的眼神，不像警惕敌人、也不像看着同伴，而只是某种……某种死物，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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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秋日朝知道这位测试者与自己遇到的其他测试者最大的不同之处，以及自己感受到的不对在哪里了。

　　从头到尾，燕斐就没有把她当回事。对方听过她的那通话，也根本没有把她列入同伴的阵营，燕斐知道她存在，需要她时想起她，仅此而已。

　　疯子。

　　这个自称求索计划的游戏从来不缺疯子，但很少见到像燕斐这样的人。

　　不是无情、也不是冷酷残忍。

　　相比较那些真正的疯子与冷漠之人，她甚至没有什么愤世嫉俗的情怀，对他者和不公平不公道的一切也无仇恨，这个女人只是……不怎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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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朝的手只停了几秒钟，就继续往前伸。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拿了什么，就把那本摞在一沓笔记上最上层的笔记本拿了起来，动作流畅地转过身，而后同样露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早读时间很紧张的。”秋日朝咳了咳，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变化，“所以……你的笔记在这里，你是，在宿舍发现什么东西了，要往上面写？”

　　“嗯。”燕斐说，“发现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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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把灯打开，把整个办公室都暴露在整个的光天化日下，也照亮了秋日朝勉强的微笑。

　　秋老师是个很可靠、很温和的年轻老师，恰恰因为年轻，反而不怎么被班里的同学尊敬，这是李晓燕记忆里的内容。

　　问题只在于，眼前的“秋日朝”，到底是不知名的测试者，还是李晓燕记忆里的秋老师。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假扮的。

　　燕斐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首先要在事件开启前完成那个圣母的救赎计划。可是叶源不见了，让叶源原谅杜子茉就是无稽之谈，完成这种任务几乎是不可能的。

　　身死，身死则债消，人死之后，再多的厌恶都无用。

　　可是，假若整个世界都是由世界主的意识形成的，所有的规则皆由世界主定义。那她的任务内容，又是谁来定义的，那行字里会埋多少文字游戏？

　　也有可能，都是她多想了，那行字只是最简单的意思，让叶源原谅杜子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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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多要往上面填的东西，”燕斐说，“秋老师，叶源说今天早上要来找您说考试的事。她来过吗。”

　　“叶……叶源？”秋日朝愣了一下，“我在楼下见到她了。”她低声说，“她说她要完成隐藏任务，走了。”

　　“走了。”燕斐重复了一遍秋日朝的话，像在咀嚼某种难以吞咽的东西，然后她轻轻笑了。秋日朝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微笑，不太像她用以扮演李晓燕那种顺理成章的微笑，更像是一种代表着“我知道了”的……笑。

　　燕斐开口：“她确实更信任您。毕竟您和她多相处了几天……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燕斐刻意放轻了声音，显得非常模糊。

　　“是啊。”秋日朝不自觉地靠上办公桌，她呼出口气，看着燕斐的脸，冷静下来了，“那你想在笔记本上多写点什么？李晓燕同学。”说完这半句话，她指了指旁边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可以先坐下，其他老师暂时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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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燕斐没有犹豫，她坐上了那把椅子，然后把椅子往秋日朝办公桌的方向拉了拉，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了极轻的刺地一声。

　　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她需要预留出至少三分钟的时间下到二楼去，十七分钟和秋日朝交流的时间，不多，却也足够了。

　　秋日朝坐回了燕斐的对面，她没有拿出李晓燕的笔记，她和燕斐都知道那只是个借口。

　　一个能让她们俩在这个时刻、这个场合进行信息交换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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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斐的视线从办公桌滑到了窗户那里，顺着窗户看，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女生宿舍，这个角度刚刚好。

　　昨晚站在窗户上观察她和叶源的，会不会其实是秋日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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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老师，”她的语调很平稳，“您在这间办公室多久了？”

　　“我说过。”秋日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时间在这里是紊乱的，它不是线性进行的，而是抽取了一段时间把我放进去……就是这样。”

　　说到抽取了一段时间的时候，秋日朝的话可疑地顿了一下，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表述是否是正确的。燕斐的手不自觉地在桌子上敲击着，她有意识地控制着敲击的节奏，让秋日朝不自觉地把视线放到上面。

　　“那我换一个问法，”燕斐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睁了几次眼，见到过多少个李晓燕同学站在你面前？秋日朝老师、或者，高二的秋日朝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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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斐的语调很轻缓，与她往日里的说话方式相比，简直可以说是轻柔了。秋日朝低垂了眼睛，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双习惯了用签字笔在纸上做笔记、也习惯了用粉笔板书的手。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干涩。

　　“李晓燕同学。”她笑了一下，慢慢开口，带着一个敬业的老师特有的耐心，“我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你们的英语老师，我们要一起完成任务，然后出去，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秋老师。”燕斐打断了她，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直视秋日朝的眼睛，“您真的在楼下见到叶源了吗？你真的认识叶源吗？”

　　离开宿舍时，燕斐特意去找宿管阿姨问了一嘴叶源，宿管脑海中叶源的存在已经被抹去了，只有燕斐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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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秋日朝真的是测试者之一，那么，她也应该记得叶源。尽管秋日朝竭力顺着燕斐的话附和，可谎言一旦开始，其中一定会流露出破绽，更何况是在已经开始怀疑的燕斐面前了。

　　很简单的方法，但有效。

　　良久。秋日朝靠上了自己的椅背，她长长出了口气，凝视天花板。

　　“拆穿我对你来说没有用处，我的身份从来不是这个谜题的重点。”秋日朝说，“我确实不知道你嘴里的叶源是谁，你再逼问下去，我也给不出答案。”

　　“那你反应很快。”燕斐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秋日朝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刚刚骗她的事，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抿了抿唇：“但我知道每到一个节点，一些测试者就会开始找她的同伴。只有你看出我在说谎了，你很聪明。”

　　这跟是否聪明没有关系，假若一进入这个世界就被误导、先入为主，那挣脱开思维惯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燕斐对此心知肚明，说到底她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她看着秋日朝的脸，判断其中是否有谎言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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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其实并不聪明。”燕斐真诚地说，“是您的破绽太多。”

　　毕竟，哪怕燕斐本人也没想到，秋日朝会把关联着自己身份信息的笔记本就这么放在办公桌上展览，随手一翻就能翻到。可能是受到世界主智商限制了，燕斐心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秋日朝不知道燕斐心里在想什么，她沉默了一下，看着燕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她点点头，再开口，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像你这么有胆子的测试者不多了。你确实不聪明，可这种有勇无谋，也是你的优点。”秋日朝说着，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了许多，燕斐能看到对方的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燕斐：“……”

　　燕斐：“你还是说我聪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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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这人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自己会考得更差，秋日朝又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张开嘴欲要反驳，又觉得没必要。

　　她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抽屉，拿出了那本褐色的小册子，将它递给了燕斐。燕斐翻开，里面全是报纸的剪报，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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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册子比杜子茉的日记本还要薄，里面的剪报有些年头了，轻轻一碰就要碎。燕斐翻了一遍，里面内容很多，没有一条关于火灾是从哪里爆发的。

　　“2018年11月29日晚上，乌雅高中的教学楼发生了一场火灾。”秋日朝说，“纵火者的名字……你认识，她叫做杜子茉。我跟杜子茉和李晓燕算是朋友。我死在火灾里。”

　　大约是太久没与人讲起这桩事，秋日朝说完这段话，顿了一下，目光上移，陷入了某种回忆里。燕斐没有打断她，面对一个即将开始倾诉的人，沉默是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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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开头，秋日朝停了两秒钟，又继续开口。

　　“死后，我醒来，就在这个世界里了。规则告诉我，只要有测试者通关，我就可以离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决定相信它，于是我帮助了许多测试者。”

　　燕斐不动声色：“如果有人出去了，那你现在应该不在这里了？”

　　“是的，所有的测试者都死了，活下来的测试者数量是0，我跟着不同的测试者循环了很多次，光是李晓燕，我已经见过许多版本了。”秋日朝把手放在了腿上，“你是我见过的第三十三个李晓燕。”

　　没有通过测试的人，燕斐皱了皱眉，乌雅高中的事确实错综复杂，可也不过是把信息拼凑起来罢了。

　　不过，如果不是自己这种没有任何经验的新手，按道理来说，通关应该并不困难。秋日朝掌握了许多信息，如果她真心想要帮助，那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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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所高中的时间不完全是线性的，”秋日朝的语调带着一种燕斐没有听过的味道，仿佛她刚刚从一场梦境中醒来，还带着困惑与不解。

　　“像做了一场梦。你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做梦梦见的，哪些是可以利用的信息，哪些是被骗的结果。”她看向燕斐，“你正式变成李晓燕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燕斐想起了那从楼上跳下来把自己猛地砸死的身影，点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秋日朝说，她没有问燕斐经历过什么怪事，反而像是自顾自陷入了回忆中，“有过一个测试者，告诉我要把事件开启，我也拼凑出来许多。但11月29日，火灾发生的那天，事件从来没有开启过。”

　　“什么意思？”

　　“火烧起来了，把所有的测试者都烧干净了，每一次都是如此。”秋日朝无声地笑了，“然后我再次睁眼，等待新的测试者到来。一次次循环、一次次被烧死。不过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你们去的其他世界，是有‘事件’的。”

　　事件从来没有被开启过。

　　“可是你之前说，11月29日事件会开启。”燕斐说。

　　她心里还有别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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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火灾发生的时候。”秋日朝答所非问，“不管是现实里的火灾，还是这个世界的火灾，所谓的事件，不会把你们这些测试者救出去，只会把你们变成其中的一部分。就是这样。”

　　安静，燕斐看向秋日朝。她感觉到自己校服外套的兜里，那个从秋日朝的抽屉里取出来的东西正在发烫，但她依然不动声色，没有展示出任何的怀疑。这一次，秋日朝坦然地与她对视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去，希望你能活下去。”

　　“你能确定是杜子茉放的火？”燕斐的手指碾过笔记上的剪报，触碰到那个加粗放大的标题：凶手竟是高二女生。

　　•

　　措辞很拙劣，不是那种非常公式化的报道方法，不知道是秋日朝在哪里找到的，又是怎么剪下来的。

　　“只有她。”秋日朝笃定地说，又重复了一遍，“只有她，是她杀了我们，是她杀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