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家》衬衣反着穿

4、职场宝妈堕落记 04

　　宋正熙的办公室不像外头的工区那样拥挤，只有一张单人实木办公桌。办公桌很宽，宽到能够保证坐在桌子两边的人保持足够的社交距离。
　　然而关姜进门的时候，宋正熙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张椅子里，而是站在窗前。

　　他将身后办公室的门半掩，没有第一时间上前，直到宋正熙发出明确的指令：“把门关上。”

　　这间办公室是九楼唯一能望见天际线的办公室。天气很晴朗，空气有细小的尘埃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上下浮动。关姜也跟着一起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

　　“我的错误，我自己承担影响。”片刻后他打破沉默。
　　宋正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停留的时间却比寻常的安抚略长了一瞬。“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你老是这么紧张。”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却没有坐下，只是姿态闲适地倚靠在桌沿。“过来。”他朝关姜招了下手。
　　关姜走近几步，在距离办公桌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犹豫片刻，他又往前了一小步。

　　宋正熙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肩，而是用食指的指节很轻地抵在他的额角，沿着太阳穴的位置，亲昵而缓慢地向下划了一道。“昨天又是很晚才睡吧？”宋正熙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浅淡的阴影上，语气带着点无奈，“我是不是说过了，没必要。”
　　他的拇指贴着关姜下颌的线条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向下，指尖掠过脖颈的侧面，最终停在后颈的抑制贴上，感知着皮肤下腺体微妙的轮廓，以及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的弧度。
　　他的指腹很轻地在那弧度上压了一下，仿佛只是为了抚平它。

　　“……我想请假休息两天。”
　　关姜忽地别开脸，与此同时从对方手中抽出自己的已经渗出冷汗的手。“宋总说得对，我是该调整状态了。”

　　6

　　偌大一栋办公楼里，同侪之间的闲谈像尾灵敏的鱼，在茶水间、消防通道亦或是食堂的轻食餐吧里穿梭游动。

　　“我上周交加班申请，你猜HR回我什么？‘建议提升工作效率’——我加班是为了谁效率低啊？”
　　“早就跟你说了。人和人那就是不一样，有的人呢，加班了辛苦了，老板都都会看在眼里，心里也会记挂着，出了错会给你面子私下跟你说，还会体恤你状态不好——”

　　“……是啊，他们组挺恐怖……我新租的房间就在公司对面，快十二点了我都要睡了，这边灯还亮着，我数过了，就是九楼他们组。”
　　“纯正嫡系出身就是不一样，上个月我想留到十二点改方案，保安直接上来清场，说领导交代要节能，真是幽默。”
　　“没办法，那边整个部门风气都这样，从上到下有什么资源都是特供，关系户多，尤其‘肉身成圣’的那种——你等着吧，我看他们那波人迟早搞出些什么丑事出来——”

　　九楼依然安静，一切依然按部就班。午餐时间时稍大的说笑声渐起，座椅推拉声紧接其后。

　　西侧员工用餐处的微波炉轻轻“叮”了一声，亮起表示加热完成的绿灯。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最后是徒步得票最高啊，到底有没有人在意我们懒人的感受？”
　　“领导想干什么，什么得票就最高呗。也挺好，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我看是没苦硬吃。躺沙滩上晒晒太阳多好，非得去山里当野人。哎，小程同学，当时你也投了吧，你投的是什么？”

　　程牧拿出自己热好的三明治，退后几步侧过身，“我投的徒步啊，我觉得徒步也挺好玩的，还可以换换心情，就是确实有点累。”
　　“是哦，你身材这么好，一看就是有运动习惯的。你每天晚上还去健身是吧？”正职愁眉苦脸，“还是当学生好，我上了班，健身房倒是年年续着费，一个月能去一次就不错了。”
　　“其实只要做好准备，徒步也可以没那么累，挑好装备很重要，”他认真道，“这块水也确实很深，王哥要是有兴趣的话，我把之前做过的攻略发你？”
　　正职有些心动，但很快又摇头，半开玩笑道，“算了，看你平时穿的用的，咱俩不像是一个阶级。氪金战神做的攻略对我们丐帮估计不适用。”
　　“不，我其实是性价比战神。”
　　年轻的alpha竖起食指摇了摇，显出些稚气的狡黠。

　　一份攻略为程牧换来了一位知无不言的饭搭子。从健身和户外运动等话题延伸，正职又提及自家老板。在他嘴里，宋正熙是个精力异常充沛的撸铁狂魔，能一边在凌晨三点对下属释放夺命连环call一边在第二天跑完半马，身材维度媲美健身教练，常年保持10%的恐怖体脂率。
　　程牧“哇”个不停，“宋总这精力和状态真是厉害呀。不像我爸，才过五十，跑个三公里都得喘半天。”
　　“同学你过分了啊，我们宋总也才三十多岁，你爸那都跟人家差辈分了，不能这么比——哎唷，我也是忘了，像你这种年纪，三十岁对你来说都是老年人了。”正职捂了捂胸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王哥您风华正茂，年龄都是积淀，是魅力。”程牧笑眯眯的，“在宋总手底下做事，肯定能学到不少。”
　　“那倒是。但累也是真的，没点体力的，那是真扛不住。你看组里这性别比就知道了，都是一群皮实耐造的alpha——哦，除了关姜。”

　　程牧露出恰到好处的、被勾起好奇心的表情。
　　“姜哥还是我学长呢。我听青青姐他们说，姜哥是宋总亲自招进来的——omega能来这里，一定特别优秀吧。”
　　正职却就此打住，不欲继续展开这个话题，摆了下手，“他是不容易。”

　　不容易更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程牧乐于给自己的生活留下悬念，但有时候他也会有些没耐心。顺着递到眼前来的线索摸下去，尽头应该就是一个缺乏美感的直白答案等着他，并不需要花多余的功夫去猜去想。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点开了内部通讯平台里关姜的个人主页。头像是系统默认，工作签名一栏里只有一行电话数字。略作思忖后他切换成微信，复制了那串手机号放进搜索栏里。

　　一个头像是一副涂鸦画的用户出现在结果栏。他把图片放大，涂鸦画的笔触很稚嫩，应该不是什么抽象派作品，而是一个小朋友的手笔。
　　退出后他向对方发送了好友申请。为了增加通过的概率，他在验证消息里正气十足地写：S大经管20xx级程牧。

　　7

　　把路修然的微信、电话和一切平台的账号全部拉黑之后，关姜的手机就变得清净许多。

　　关姜其实清楚，自己对路修然的愤怒是没多少道理的，他只是突然间不想再用“道理”去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了。他不想再看见路修然这个人，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也不想收到来自他的任何消息——尽管比路修然可恨的人有太多太多，可他就是忍不住最恨他。工作的忙碌能让他自然而然地忘记去憎恶，也忘记去烦恼，而他现在骤然进入了一片虚无的真空中，在一瞬间，他的理智就被巨大的情绪黑洞吞噬殆尽。

　　请假被批准后他没有回家，在公司附近酒店的房间独自度过了几个小时。入了夜后他反反复复纠结要不要给郑芸君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跃跃今天有没有在幼儿园出什么问题，或者有没有因为他不回家而闹脾气——纠结着纠结着，反倒是那边主动打来了一个电话。

　　他猜到那头是路修然，也只是接了电话，没有出声。他听到路修然叹了口气，然后是跃跃的声音，“爸爸，”小姑娘拖长的语调软哒哒湿漉漉的，“daddy说你又有个新的秘密任务要做，你什么时间做完秘密任务回家呀？我好想你。”
　　“……明天爸爸就回来。你在家要好好听奶奶的话，今天的牛奶喝了吗？喝完牛奶该去睡觉了。”

　　跃跃从鼻子里哼哼两声。她手臂挂在alpha脖子上，晃来晃去，对着daddy手里的手机撒娇，“回来嘛回来嘛——我今天想和爸爸和daddy一起睡！daddy，你让爸爸回来呀——”
　　“回来吧姜姜，”路修然哑声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回家。”

　　关姜盯着通话界面看了会儿，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看了许久，披衣起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