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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季紫 ...

  •   宋如常坐在窗下,描着书案上未做完的山水画。这是他出宫之前所在的柳宫,时至今日,已经人迹罕至,连伺候的奴才都没有一个。

      窗外下着蒙蒙雨,斜斜地飞进屋内,丝丝细如毛发。

      杀害宋如吉失败后,他就被临时圈禁在此处。

      他不知道等到自己的将是什么,但是成王败寇,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只期盼,宋如蘅能记得曾经对他许下的承诺,为他求上几句情,留下性命放他离宫。

      可能吗?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应该是可以的吧,在民间亲兄弟都得明算帐,更何况在这种皇位只有一个皇宫。什么亲哥哥亲弟弟的,都是对手,只有全死光了,才能高枕无忧。

      但愿宋如蘅能够明白他杀人的心意,按照约定把他送回山中。赵寒庆中毒瞎了眼睛,没人守在身边,天这么了冷,睡一觉死了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宋如常低头,看着手腕上金镶玉的镯子。

      说是金,其实不过是比真金便宜许多的沙金,当初因为生气摔断了,四分五裂的玉石再怎么拼也总是少一块,赵寒庆几番打听,知道能用金银将缺口遮挡,小心再小心地把所有捡到的碎片、渣渣聚在一处,拿到山下铺子修好了又为他戴上。

      其实那一日他摔了镯子,恼羞成怒的成分更多。

      他们一日一日的为死去的人争吵,摔了镯子,即是摔了情分。不再彼此纠缠,说不定赵寒庆的眼睛就不会坏掉了。

      宋如常想不到,自己已经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了,情急之下摔裂的玉镯竟然还是会被好好捡起,认真对待。

      因此给了他一种错觉,一种自己也可以被好好爱护的错觉。

      「都说玉养人,山下没什么好铺子,买了这个给你戴着玩玩。

      瞧你戴着气色好了不少,这样摔了,再病了可怎么办?」

      言语间还是担忧的关切,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捡起放在手心的样子就这样睁着眼也能在画上看到。

      宋如常默默看着,不知不觉地流起泪来。

      心结已了,强撑着走到今天的理由已经消失,如果再不回忆一些过去仅存的美好,死在这里毁了约可怎么办?

      都是装的,无论询问赵寒庆再多的死法,心里想的还是能有一个人抓住他的手对他说,你不要死。

      他这么坏,怎么会愿意白白早死呢?

      孤身坐在这充满昔日回忆的宫殿,悲伤与寂寞并存,故人已去,留在原地的,只有最想要逃出这片黑暗的他自己。

      夜晚,宋如常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摸到后院偏殿,暗道入口已不再是用石砖压死。

      所以那团红色影子,也在眼泪中渐渐褪去颜色。

      肩膀上的伤口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冬日寒冷,倒是不用担心化脓感染。

      宋如常独自坐在胡蝶最常等待他的墙角处哭了一会儿,便摸索着路回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一日雨停后,两排带刀侍卫出现在了宋如常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出柳宫。

      他被带到了一处黑漆漆的小屋子里,巴掌大的窗户竖着铁棍,将本就奢侈的阳光分割成一片片的阴影,格外吝啬。

      刚从四处都是白雪的明亮里拔身步入此处的宋如常眼前一黑,脚下面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直接被绊倒在了地上,仰头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和物。

      是宋如蘅!

      “三哥?!”

      宋如常惊喜状,以为他是来接自己出去的,顾不得肩膀上因为跌倒而崩裂的伤口,赶紧拍打着累赘的长袖子站起身来,笑吟吟地上前亲近。

      不料宋如蘅不动声色地一侧身,让他扑了个空,看他的眼神犹如再看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手里捏了一张竖痕严重的泛黄信纸送到他面前,挑眉说道:“这是季紫写给阿朱的信,你看看。”

      “妓子?”

      宋如常愣住,对这两个字格外的敏感,但又觉着妓子如音符一般,不是人的名姓,不至于如此流畅的说出。第一反应便是宋如吉把偷听来的信息全部告诉了宋如蘅,心中难免忐忑眼前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不过是母妃身份地位不同罢了,想来应该也不会激起多大的风波吧。或者说,他们知道了自己母妃的事儿,就更不会对他有什么忌惮了……宋如常眼睛转的极快,呼吸也开始渐渐的短而急促,拼了命的给自己吃定心丸。

      “你听不懂么?”

      见他一副马上就要窒息昏死过去的糗样子,宋如蘅无奈叹气,拿信纸的手伸到他的眼前晃了晃,好心解释道:“就是你的母亲写给她的丫鬟,也就是先帝想要纳的妃子,阿朱的信。”

      他击掌两下,四周火烛燃起,将手中信纸上的娟秀小字照射的一清二楚。

      宋如常迟疑,伸手去接,却见信纸如蝴蝶翩翩飞舞,坠落脚边。

      于是他只能重新坐下,捡起来细细读道:

      “阿朱,不用担心我,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你不用再为我做这个做那个了,你可以穿好看的衣服,住在好看的房子里,吃好吃的东西,戴好看的首饰。我很好,不要再找我了。”

      “季紫上。”

      季紫……不是妓子,是季紫,是罗衣曳紫烟的紫。

      多么荒谬,就像他嘲笑胡蝶说那个女人叫音符一样。

      他的母亲也不是妓子。

      不知道这是什么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明明这一纸信笺轻如鸿毛,拿在他的手里却重的像山像铁,连腰背都被压的直不起来了。

      这是他母亲的笔迹,润分玉莹,秀溢春芳。铜镜一般的映照出她美丽的面容。宋如常噙了眼泪,笑话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对着一封幼稚又无聊的平常书信流眼泪。

      “当年我的母妃与先皇后斗的水深火热,如你所见,我哥和云苓,都是两人争斗的受害者。你的母亲也是一样。”

      宋如蘅不给他缅怀亲娘的时间,强行开口打断道:“先皇后派人寻找让先帝痴迷的女子,要知道,太液池旁的松树不论春夏秋冬,永远一枝独秀称霸池边。而阿朱仅是凭一句自己喜欢桃花,便能让先皇在花园里种下格格不入的桃花树。”

      “先皇后如临大敌,下令暗杀此人后又担心直接杀人灭口太过显眼,便改口让手下毁了阿朱清白,让她自己主动不再与先皇来往。”

      “那些人不敢亲自上阵,害怕先帝秋后算账,引来杀身之祸。于是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城中好色的屠夫。他们都没有机会去细看阿朱样貌,自然认为更貌美的那个便是先皇的新欢。于是季紫被人掳走,惨遭屠夫几番□□,乃至怀上他的孩子。”

      说到这里,宋如蘅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再开口时,声音中明显带了一些怜悯的意味:“因为季家灭门而流浪民间的季家三小姐季紫万念俱灰,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被秘密保护的忠仆阿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封信以及季紫的死讯,悲痛欲绝,撞柱而死。”

      唯一的听众仰面泪流,话已至此,之后的故事怕是蠢货也能狗尾续貂了。

      然而讲故事的人却觉得让听众自己领悟难免会有差错,若是忽略掉了什么草蛇灰线的伏笔可怎么办?于是还是决定让自己再多受累一些,把结尾说的再完整一些。

      宋如蘅提起唇角,在宋如常面前做出了相见之后的第一个笑脸:“而季紫的孩子则被抱进皇宫,偷梁换柱成为了刚刚病死的宜嫔的儿子,也就是四皇子,宋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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