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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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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漫长幽深,领路的人双手交握在腹前,谦卑的低着头颅,步子走的细碎又急促。
宋如常坐在轮椅上面,身后是一名健壮的男人。
轮椅被推的很快,只在即将通过最后一扇月洞门的时候稍作停歇。
明显感觉到推动轮椅的力气有所衰弱的宋如常半仰起脸来,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一身的宫女打扮按理说是不会引起他注意的,却偏偏让他的眼睛移不开。
宫女双眼心无旁骛的直视前方,对他疑惑的视线丝毫不为所动。
只看眼睛看不出是谁,但又觉得熟悉。想来既然是宋如吉设计让他来杀人,安排的人手一定也是自己的亲信。
而跟在宋如吉身边伺候的,又有许多是萧贵妃选的俊男美女。觉得眼熟也不算奇怪。
一路走来,诺大的庭院安静的吓人,由此可见两位亲王的权势涛涛。
其实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有什么必须杀掉燕帝的理由呢?登基上位不过早晚的事。再晚,也晚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宋如常低下头去,两只手放在腿上,翻转半面手腕,露出毒药的瓶口。
他不想让老皇帝如此体面的死去,他有别的打算。
能够在亲手杀死那个最瞧不起自己的男人之后全身而退,对宋如常而言,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是这个承诺是宋如蘅给的,一切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又想起躺在赵寒庆掌心里的那枚金扳指,心中升出一丝丝对于将来的期待。
用老皇帝时日不多的性命去换他和赵寒庆往后安稳的生活,算是男人对于他最后一点的价值。
轮椅稳稳停在了殿门口,守在门外的宫女们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
“退下吧。”
领路的灰衣奴才尖声一句,便将她们驱赶的一干二净。
面纱女也离了他向一旁走去,似乎是派给他望风的。
宋如常紧紧追着她的脸看过去,视线落到了她莹白的耳垂,终于找到了自己从见到她时就觉得奇怪的原因。
她没有耳洞。
无论是进入庭院之前还是刚刚沉默离去的宫女们,她们的耳垂上都戴着耳饰。
只有这个女人没有。
他努力的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齐芝的样貌,确认二者没有关系后,便不再纠结什么了。
指不定也是一个跟齐芝一样是个随军打仗的女将士,特意被宋如吉派来监督他有没有完成任务的。
一旦他把老二的阴谋说给了老皇帝,这个守在殿外的女人就冲进去,一刀两命。
宋如常撤开眼睛,眼神示意灰衣人帮他把门打开。
在宋如吉那里,他还装着残废的样子,以免他疑心自己会对皇位还有什么想法,把他唯一的后路也卡断了。
门开了,浓郁厚重的苦药味争前恐后的朝着还没有完全关闭的门缝奔涌而来。
确定门外的人影憧憧消失后,宋如常把双脚从踏板转移到地面,借着椅背把门撞上的同时撑住扶手站立起来。
他顺着黑影影的方向,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缓步走到床榻前。
“父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用空洞双眼凝视半空的老男人,勾唇笑了起来:“垂死之际,有没有见到我娘?”
没有人回答,火笼里的炭火烧出噼啪的声响,无端令宋如常想起最初在猎人小屋醒来的场景。
他以为是眼前这个被他称作父皇的男人要杀他,他当时恨的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恨不得能够扑到他身上,一口咬断他的喉咙,尝一尝负心人流的血是不是毒药。
哪怕是之后他知道了要杀他的人另有其人,怨气也难消一分。
从前,他立下誓言,要让这个最瞧不起他们母子的男人亲眼目睹他登上皇位。
为此他屈身当时最有权势的宋如兕,几次三番的谋害宋如蘅兄弟两个。
最后得到的却是断尾逃生,声名尽毁的惨淡结局。
也是从那时候起,宋如常明白了自己想法的幼稚。用这样一个惨烈的代价,去完成对自己的正确认知,除了可笑再无其他意义。
“小时候,我想变成你最好的孩子,让你知道妓子的儿子不止有你眼中他母亲低劣的血脉,还传承着你这位全天下最高贵的男人一半的荣耀。”
宋如常从窒息的回忆中抽离出来,自嘲道:“惊讶吗?还是觉得被我听到与否并不重要?”
“所以我不配得到您眷爱的原因,是因为我只是你风流一夜的孽缘么?”
他尊称一句的意义在于恶心燕帝,但是说出口以后,又想起床上这个男人无情无义到对他被兄弟追杀都懒得去做表态,这种口舌之快未免太过幼稚。
他不明白,既然燕帝如此厌恶他,为什么要放任他的出生,为什么不一把掐死他,像宣布他的母亲病逝一般,轻描淡写的将他这种肮脏的东西扼杀在不会嫉妒不会思考的襁褓年纪。
“难道让我亲眼看着那些比我高贵的人去争去抢,你会更快活?”
宋如常从袖子里掏出毒药高高的举在手中又砸下,陶瓷砸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的如同殿内的空气,连咆哮时都压着半口气。
“难道你以为你亲生的儿子就爱你敬你吗?”
他俯下身去,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尖锐的发簪。不能带一把匕首进来是他最遗憾的一件事。
为这种杀妻弃子的男人践行,自然是越壮烈越好。
他笑的幸灾乐祸,床上的人却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燕帝一点儿也不意外会有人来杀自己。更猜到这个人会是谁。
毕竟他蠢如亲生父亲,被人当刀使都浑然不觉。
他之所以放任刘渠窝藏这位在诏告令里已经死去的小儿子,不是因为心软或者觉得亏欠。
他只是不想为宋如常废这个心思,不值得。
把他抱进宫来也只是觉得亏欠阿朱的死。他不舍得让阿朱知道真相,有意阻拦她与季紫见面,最后致使一切无可转圜。
他对不起阿朱,所以他把季紫的孩子接进宫来。但是他没有对不起季紫,没有对不起那个在见到他时突然发疯一样拔出头上发簪冲过来,大喊着要他血债血偿的罪臣之女。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阿朱口中的「季小姐」,是自己登基后第一个下手对付的仇党。
能让这个被奸污生下的孩子享有皇室的尊贵,已是他最宽大的肚量了,再多的,他做不到。
这两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蹬腿闭眼不过是早晚的事。让这个自以为对自己恨的有理有据的「四皇子」来杀他,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无论日后是谁成为新皇,这一步,都走的非常妙。
银簪刺入他的喉咙,血飙到半空,像少女把石子投进湖中时的飞溅的水花。
银簪捅进他的心口,一下两下……五六……数不清了,双眼浑浊,蒙着一层灰茫茫的雾。
他仿佛看到了季紫扭曲的面容,沾满眼泪却不是悲伤。
她愤怒的嘶吼,瘦弱的身躯在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手下动弹不得,但是她没有屈服没有认输。
她的嗓门凄亮,似一只早见旭日的雄鸡,高亢激昂。
她说:“狗皇帝,你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吗?
思考的人停止呼吸,满嘴满胸的鲜血,死不瞑目。
假借替母报仇的名义亲手杀死自己最渴望超越的父亲,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激动的了。
脸上的笑容因为维持太久而变得僵硬,收回嘴角的时候甚至还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宋如常把行凶的簪子送到自己的面前,满手的鲜血不止看着让人恶心,闻起来更是想要呕吐。
但这是为他打了胜仗的英雄,他不能丢下。
挽发的动作略显潦草,簪子上的血又湿又滑,走几步路就又松了。
宋如常只能一手托着头发,一手把门拉开,转着轮椅离开死气沉沉的宫殿。
来时还算晴朗的天气现在已经阴沉了下来,宋如常心想,难道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天子气不成?
躲去一边的加宫女已经不见,灰衣奴才也是不见踪影。就在宋如常好奇自己要怎么原路返回的时候,一双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肩上。
“——”
宋如常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死人复生在他这里是行不通的。令他害怕的另有其事。
刚才有人一直藏在大殿里!
如果是宋如蘅的人还好,若是……
“你怕什么啊,先帝又没诈尸。”
绵里藏针的语气像毒蛇盘绕脖颈,不寒而栗。
宋如常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藏在殿里,一定偷听到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他不能接受被任何自己所厌恶的人嘲笑生母的低贱,眼看四下无人,而宋如吉的身体又一直病弱,决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身后这个三番两次想要了他命的人捅死算了。
其实他现在纯属是杀红了眼,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说不定自己杀了宋如吉以后,彻底消除了继位隐患的宋如蘅还会感激自己。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做都不吃亏。
“二哥惯会吓我……”
杀意已决的宋如常反手按住肩膀终年冰冷的手,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蓄力,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拖拽到身前,屈膝攻向他的膝盖,两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同时落地。宋如常抢占先机,右手臂横起,重重的砸向宋如吉的咽喉,左手抽出缠在发间的银簪对准他的眼睛就要就要向下刺。
“你!”
宋如吉大喊一声,抬肘向上挡去,紧急的躲避了他阴损的一击。
“你还要看多久的热闹!”
他继续喊叫,也让宋如常反应过来他的第一个你字,震惊的并不是自己的突然袭击,而是在通知……
嗖——
一枚箭矢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钉入他的肩头,剧烈的疼痛迅速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甚至连把簪子松开的力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与动作,被宋如吉一脚踹翻在地。
差点被扎瞎一只眼睛的宋如吉火冒三丈地从地上跳起来,一脚踩住宋如常的头顶,借力把插进他肩膀里的箭给拔了出来。
地上的人因为这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痛得全身都在发颤,手里的凶器却始终不肯松懈。
宋如吉越看越气,双手抓住箭杆,蓄力举起,对准他的眼睛就要刺去。
“不要乱来!”
宋如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似乎是怕他不听指令,随行的人马上弹射出一粒石子,精准的打中了宋如吉的手腕。
箭矢落地的同时,宋如常紧握在手中的发簪也顺着他的手指滚到了地上。
他终于彻底的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