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37、反将

　　两人就这么在静谧的夜色里互相凝视，直到月光把乔茉七的汗脸照的锃亮，她才坐起身避开薇黯的眼神。

　　“Jos，开灯。”

　　随着乔茉七的命令，她们所在的客厅灯也瞬间打开，薇黯走到卫生间，给她递了一块毛巾，还没等乔茉七说谢谢，薇黯也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也是她的身边。

　　“地上冷，你别着凉了……”乔茉七说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活宝，只能半侧着脸有意无意地窥视她。

　　也是这有意无意地窥视，她才在灯光下看到薇黯穿着的是她的一件白色衬衫，长度一直拖到大腿根，没有扣第一和第二枚扣子，就如此洒脱的将一些风景暴露在她眼皮底下。

　　简直就是故意的。

　　“你能坐，我凭什么不能？”薇黯冲她笑了笑，夺过毛巾就开始抹她的脸。

　　其实就是想帮她擦汗，但是似乎颇有调皮的意味藏在其中，不控制力道，让乔茉七仰身摔了过去。

　　乔茉七暂时没有力气恢复坐姿，七十七个俯卧撑让她的双臂开始肿胀发酸，就这么无奈地盯着天花板，然后一个昳丽的笑颜钻进了她的视野里。

　　她的眸子似碎钻一般，光芒四射可却混浊凌乱，却一点也没有掩盖住她的冲劲与活力，似经历了沉沉浮浮后仍是以微笑面对一切的骄傲神色

　　薇黯伸出手，让她抓住。

　　乔茉七没有去握她的手，紧绷住肌肉，一个打挺站起身，慢慢向楼梯走去，只留给薇黯一个背影。

　　薇黯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错落有致。

　　乔茉七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样刚买的食材，背过身开始处理。薇黯看她一言不发，则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与厨房连接的长桌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乔茉七的一举一动。

　　厨房的设计风格就是一个长条，餐桌和厨房是一体的，做好了菜转过身就可以放到餐桌上。

　　剪刀声顿挫，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颗一颗掉落到水里，产生了令人心情愉悦的噗通声，大约三分钟，乔茉七就捧着一个大大的水晶果盆放到薇黯面前。

　　里面是青色和紫色的葡萄，在橘色的灯光下闪耀着诱人的色泽。

　　薇黯一时间有些震惊，低头看看果盆，又抬头看看乔茉七。

　　“我一直都在想怎么向你道歉……但我对你的了解知之甚少，所以打扰了一下Blank先生，她说你喜欢特别特别甜的葡萄，于是我就多买了一点，你尝尝？”

　　水龙头的最后一滴点缀出了寂静中的唯一一丝欢欣，让薇黯心里的涟漪层层泛起，她忍耐住手部的轻颤，捻着一颗青色的葡萄，送入口中。

　　“……甜吗？”乔茉七忐忑不安。

　　薇黯唇部咀嚼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指勾了勾，仿佛在说：“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乔茉七向前俯身，薇黯凑到她耳边，果香在唇齿之间萦绕。
　　“非……常……甜……”

　　距离的把控让这段话似钩子一般刺得乔茉七浑身汗毛直竖，她立刻让出距离，开始料理晚饭。

　　从七点天黑到两人吃上晚饭，已经磨蹭了快一个多小时了，乔茉七将牛油果，洋葱和柠檬搅在一起，煎了一大块肉来弥补在托斯卡纳薇黯没有吃到一整块牛排的遗憾。

　　香料交织的气味很快将活宝给勾引了过来。

　　“又是果糖又是煎肉，我这模特生活要一去不复返了。”薇黯一边咬着肉一边抱怨着，眼里一股子怨气。强烈的反差引得乔茉七忍俊不禁。

　　“笑什么，都赖你，我现在饮食作息不规律，你得负全责。”

　　乔茉七没说什么，用一股全盘接受的劲儿软软的点头。

　　薇黯见她不说话，感觉格外反常，立刻放下刀叉质问：“今天去哪里了？”

　　乔茉七眨眨眼：“处理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她把和苏以冬见面的事和去公司签离职的事全盘托出。

　　“我下午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后面才给你发的微信，你在和谁打电话呢？”

　　乔茉七看她这个认真的模样好像在查婚内出轨一般。

　　“我和父亲。这个月底，也就是七月七是我的生日，他要强迫我回家，我没有办法反抗她。”

　　乔茉七叹了口气，向后仰在椅子上。

　　她从来没有和薇黯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虽然有很多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知道她身份后的人多数情况下都是避而远之，而眼前这个看似把自己一切都置身事外的活宝似乎从来没有深究过自己。

　　但是她会刻意引导自己，要记得等待时机成熟时，适时的告诉她一切。
　　或许现在就是适时的时候。

　　乔茉七坐直身子，直勾勾的盯着薇黯：“你想不想知道关于我的一些事情。”

　　“不想。”很果决，似乎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等待她问一般。

　　这回答很明显是在乔茉七的意料之外，却又是一剂定心剂，让她本就悬而未决的心跳变得平缓。

　　可是……为什么？

　　“你好像有点失望，乔茉七？但是我说过你是谁都无所谓，你想瞒着我多久都可以，我没有权利知道你的事情，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大把的时间了解彼此，不差这一时半会。”

　　也对。

　　乔茉七收回自己的眼神，想着这一切都进展太快了，与其自己来说，不如循序渐进。

　　都已经走到了那一步了，她们俩人的命基本上就是锁死了，与其干着急，不如老老实实等待Blank先生那一通电话。

　　更何况，过早让知道一切无所谓的事情，只会让事态更糟。

　　“先吃饭吧？”薇黯叉起一块肉，笑着送到她嘴里。

　　-

　　回到自己的卧室，乔茉七在床和门之间这一点距离来回踱步，她想着是否锁门，虽然理性告诉她应该锁门，就自己和薇黯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不锁上的话后果她无法承担。

　　可是锁了……她会不会伤心。

　　她睡着的时候，总是会低声轻喃，眼角流泪，或许是因为童年时期的痛苦，又或者是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她每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光，总是充满了奇奇怪怪的感觉。

　　乔茉七最终决定不锁，带着忐忑与不安，半躺在床上，打开iPad开始刷朋友圈。

　　自上次从意大利回国后，自己的相机就一直在床头吃灰，好久没有拍过照片，所以工作日的总结也变成了无所事事刷着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杂，上到一些市里干部的子女炫富旅游日常（市里干部和乔康关系不错），下到一些装修建材批发（工作室装修时苏以冬逼着加的）什么人都有，她拖着脸翻阅着，一直翻到一个警徽头像的人，发的一张工作照。

　　【即日起，我已完成国际两地交换学习任务，已回到锡州市公安局工作。】

　　下面那张照片的笑容露齿，十分可亲，但是藏在其中的严肃神态也是人民警察实实在在的底蕴。

　　是齐北霖。

　　记忆一瞬间将她拉回到那个惊魂夜里，若不是齐北霖的巧合出现，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带着悲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自那以后，齐北霖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对她的生活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只要有空，她的生活里出现最多的就是这个穿着干练、性格温柔和蔼的华人女警。

　　或许薇黯猜的没错，自己某些奇特的情节，就是从与齐北霖相识开始，开始有了苗头……

　　乔茉七回复了一句“欢迎回家”，可是两秒后又做贼心虚地删除，改成了点赞。

　　没有多加理睬，她继续往下滑，直到滑到了爱伦坡的头像，是一个九宫格的照片。
　　周围八张照片是水果和晚餐的摆盘特写，而中间那一张则是薇黯抱着爱伦坡的合照，餐桌上柔和的暖光将一人一猫照的十分摄人心魄，而在暖光背后的阴影里，是自己系着围裙埋头料理的模样。

　　配文是：【赶不上星辰日落，抵不住美食诱惑~】
　　她的隐喻很明显，上次在修车店也是这般将她们二人和爱伦坡的合照居中，自己也是背景板。
　　但是永远都在中心，永远都有重要的位置，永远都不会遗忘。

　　她缓缓落下指尖，点亮了红心。
　　可下一秒，卧室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乔茉七后悔了整整三秒钟，十分颓的从床上走下来，开了门，看见薇黯怀里抱着爱伦坡，一人一猫两只眼睛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这猫也不学好……

　　她叉起腰，用自己的身体将路口堵住，就想看看这个活宝这次要用什么理由。

　　“爱伦坡怕孤单，你又不理她，它老找我。”
　　薇黯带着若有似无的娇气说着。

　　乔茉七将猫抱过，放手让它爬到自己床上。
　　“好了，薇女士，爱伦坡今晚就和我睡，你也早点休息吧。”

　　薇黯很明显愣住了，本来想借爱伦坡之手浑水摸鱼，可却被眼前这个有防备的臭木头拆招了。
　　“我有点怕黑……所以……”

　　“不行，我们还是要有一些距离，我可以理解上次我们彼此都不太清醒，所以赶紧回房间休息吧。”

　　她给了很明确的答复，甚至语调的字里行间都稍微带了点狠劲，至少她是真的希望薇黯可以老老实实的。
　　可刚准备转身，背后就突然传来了抽泣声。

　　“……对不起……阿七，我是真的很害怕，我一个人睡的时候，总是会……梦到我姐姐掐着我的脖子，呜呜呜，我这次不会再乱碰你了，求求……求求你……”

　　乔茉七扭头，一看到那张脸上的泪水，她的就知道自己做好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她最害怕薇黯哭，就算是演戏她也受不了。

　　更何况那泪水如同开闸放洪一般止不住，根本不像是演的。

　　她独自在心里叹气，她自己承诺过不能让薇黯哭，怎能继续食言。

　　乔茉七用手抹开她的泪，薇黯感觉到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抬头，却只有乔茉七温柔的笑。

　　她又一次牵起了她的手，对她温柔地说：“只要你往前一步，以后都可以来找我睡个安稳觉。”

　　薇黯低下头，看到的时候门里门外的一道界限，仅仅只是一门之隔，此间的意义天差地别。

　　薇黯想要迈出那一步，可不知为何，脑海里闪烁过的一些画面却让她即将过门的脚悬在半空。

　　那些痛苦不堪的过往不断地折磨着她的思维，左右着她的选择，而选择却又总是伴随着痛苦，从而形成一个恶性的莫比乌斯环。
　　她像一个充满裂纹的棋子，摇摇欲坠，欲言又止。

　　最后一滴泪珠落在分隔线上，薇黯立刻收回了动作，抽了抽鼻子，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骗你的，我都是在演戏，谁要和你睡，你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宝贝了，我这就回……”

　　话音未落，乔茉七抓住她那只手，将她使劲往前一拽，薇黯重心不稳，整个人都埋进了乔茉七的胸间。

　　“薇安，我答应你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薇黯没想到，她经常欺负乔茉七的一招，被她偷师了。
　　心跳彼此错落而产生的奇异节拍，融进了晦涩的夜里。

　　“别哭了，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