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35、回家

　　「在我们针锋相对时，你真的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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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乔茉七终于在MacKes众多员工异样的眼光中，将解约协议当众签署完毕。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也就代表一个彻底无业的她，又一次站在着锡州这片土地上。

　　心中仍是有些许感概，她从詹姆斯麦迪逊大学毕业后，果断拒绝了校联合会给予的高薪医疗技术储干工作，带着愤怒与疑惑回到了乔康身边，第一时间和他与他对峙，但最终闹掰。

　　一气之下，她拿起安娜女士留给她的老相机自封“摄影师”，不知不觉已经快要三个年头了。

　　现在，“摄影师”的证件也被公司回收，还惹了一身骚。

　　累，就是累，除了累没有别的想法。

　　她倦怠地钻进车里，将手里一堆毫无意义的文件向后坐抛，散了一地，她也无所谓。只是眯着眼睛，养神。

　　乔茉七一直都在想办法，可当下以她的关系网，寻求自己父亲乔康的帮助是最有用的办法，可那无异于向乔康示弱。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疯了似的和乔康争吵，纯粹冒着生命危险，即使有着“亲女儿”这层身份。
　　乔茉七知道，如果真的触及到乔康的逆鳞，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她当时问乔康，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安娜离婚，去娶另外一个女人。
　　乔康的答案是叹气。

　　她当时问乔康，康泽药业真的是你一手创造的吗？明明在我小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可是突然，一切都像是凭空出现，我们获得了一切，为什么？
　　乔康的答案是愤怒。

　　最后，她哭着问乔康：“爸爸，在我们针锋相对时，你真的爱我吗？”
　　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和安娜离婚，让我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
　　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控制我的未来规划，让我成为你的棋子？
　　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么多事情？我们是至亲，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乔康给她的回答是沉默。

　　自那以后，乔茉七就再也没有回过蠡湖的乔家公馆，就连康泽药业的基地也没有去过，她一直都在躲避，可是乔康却一直都在暗处默默地帮助她。

　　至少她的银行卡从未断过，身边的一切也都保持原样。

　　脑袋悬浮得有些酸痛，回忆的感觉总是让她很恶心，乔茉七坐起身，还是想要选择第二个解决办法，就是和薇黯好好聊聊。

　　一头是薇黯，一头是乔康，真是两头堵。
　　半梦半醒的挣扎间，车内的蓝牙通话突然响了起来。

　　乔茉七烦躁地将双瞳聚焦到液晶屏幕上，看到了来电人姓名。
　　——乔康。

　　思忖片刻，在电话即将中断的时候，她还是将手指按上了绿色的接通键。

　　她的车里悬挂着一块黄铜怀表，在静谧的地下车库里“嘀嗒嘀嗒”地走着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乔茉七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

　　自己离开乔家的三年里，乔康一个电话都没有主动给自己打过，说不恨他是不可能的。
　　直到《私房门》的丑闻传到了乔康耳朵里，他也不分是非的立刻将自己调遣至意大利避风头。
　　现在自己心力交瘁，难道还要主动打电话来给羞辱她吗？

　　五秒。
　　十秒。
　　两人都在互相试探。

　　乔茉七不想继续这种尴尬且无意义的僵持，伸手准备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可是突然略有沧桑的浑厚音调抓住了她的心脏。

　　“乔乔。”
　　她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挂断乔康的电话，可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听到他呼唤自己的乳名。

　　“乔乔，说话！”
　　“怎么了？”

　　乔茉七似乎已经习惯了收敛情绪，回应的声音里听不到她任何的喜怒哀乐。

　　乔康听到了她的回应，声音似乎年轻了不少，声音很明显有些欣然：“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一周前。”
　　“为什么不打个招呼？”
　　“我一直都这样。”

　　乔康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被乔茉七这毫无尊重的语气给气到了，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次去意大利，见到……她了吗。”

　　乔茉七“嘁”了一声。
　　他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不愿意提起。

　　她想起了安娜女士在送别离开前告诉她，不要记恨乔康。
　　乔康也有自己的苦衷。
　　虽然说迟来的关系比草轻，但是母亲这么一个小小的暗示，可以让她对乔康的恨意抹去大半。
　　“见到了，”她深呼吸，“妈妈她……很健康，但是很孤独，一个人在托斯卡纳生活。”

　　说完后，空气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乔康似乎有在叹息，只不过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于是话题很快被乔茉七生硬地被转移。
　　“你没什么事情，我就要挂了。”

　　“你弟弟说，在Moss夜总会碰到你了，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又是这种严肃且带有命令的语气。
　　只要乔茉七听到了，必定会和他死磕到底，父女两人的相处总是这样紧张。

　　“对，工作需要，我去那儿见客户。”

　　“为什么非要去夜总会见？我从小就教过你，不要去那种地方，又乱又脏，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洁身自好一点？”

　　现在你知道关心我了？
　　现在你才想起来我是你的女儿？

　　乔茉七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想要以平常心去回答他这些问题，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发现乔康依旧是那个不尊重她，不理解她的乔康，即使过了三年，依旧没有变。
　　愤怒已经将她淹没。

　　“我他妈已经二十四岁了！乔康。这个月末的七月七就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也代表我已经离开你要整整三年了。所以我要做什么，应该是我的自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她懒得和乔康多辩解什么，乔康的控制欲太强了，总是想把她的一切都规划好。
　　她恨透了这种如提线木偶般的规划。

　　“你的狗嘴里能有一点点对长辈的尊重吗？乔茉七！你是我的女儿，你要清楚现在乔家的情况，容不得你乱耍性子！”

　　“那你有尊重过我吗，乔康？安娜妈妈是我自己去找的，被人陷害也是我独自扛着。我承认，我的现状不算太好，也是我咎由自取。但是你从来没有帮过我，所以你现在也不要在我面前玩装腔作势那一套！”
　　她的愤怒达到了峰值，情绪激动的话语透出了车窗，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乔康在电话那一头长叹一口气，咳嗽的前奏被他痛苦地抑制住了。
　　“乔乔，回家吧。”
　　乔康放缓了语气，给乔茉七台阶下。

　　家？
　　乔茉七被他气笑了，低着头冷哼一声。
　　她哼笑乔康怎么能在她面前这么冠冕堂皇提这个词。

　　“乔康，从你把我关禁闭开始，我就没有家了。你和你的小女人还有乔肃一起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来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了！”

　　“够了！乔乔，我的忍耐有限，”乔康彻底歇斯底里，“你生日那天，我会亲自来接你。”

　　明明只是在瞬间，可是乔茉七感觉胸口疼得厉害，乔康挂断后的滴嘟声迅速灌进了她空荡的身体，来回碰撞。

　　她在乔康的世界里，一直都在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或许在这位“父亲”的眼里，自己已经是一个叛逆的，畸形的失败作品，但是乔康却还要想用蛮力来将她强制塑形。

　　好痛苦。
　　活在身不由己的浪潮中，真的好痛苦。

　　叮——
　　开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随后又是接连振动好几下，宛如一颗剧烈跳动的鲜活心脏。

　　乔茉七慢悠悠地将手机取出，本以为会是乔康的附赠叮嘱，或者是一些乏善可陈的垃圾消息，可映入瞳孔的却是一个暹罗猫头像。
　　那个头像好熟悉，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居然是爱伦坡。

　　短信弹跳的间隔很频繁，如同在她的心尖上舞蹈，让她止不住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是薇黯的消息。

　　【小冰块儿，我刚睡醒，好饿啊，想吃你做的饭。】
　　【爱伦坡一直在粘着我，好像也饿了，我不知道猫粮在哪里，你快回来帮帮我呀。】
　　【我还有那么一点……想你。】

　　乔茉七的瞳孔宛若失焦，怀表走针的嘀嗒声覆盖在屏幕上，让她的心跳直直地漏了一拍。

　　【所以……你准备时候回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