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24、无二

　　薇黯把爱伦坡放到吧台上，伸出手去摸它的脑袋，爱伦坡倒也听她的话，坐的笔挺，享受着薇黯的抚摸。

　　一会，她的手停住，倒腾了一下手机，放在桌上正对着乔茉七，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加个好友。”

　　可能感觉如此直球突兀有些不太好，又做贼心虚地补充：“一会我把修车费用转给你。”

　　乔茉七将嘴里才含的那口水咽了下去，没有去看她的手机，婉拒道：“没关系，保险公司会理赔的。”

　　“诶诶！”薇黯两只手都从爱伦坡的身上放了下来，很明显对乔茉七的反应有些着急，“我说了会赔你就会赔你，再说了，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加个联系方式怎么了？”

　　乔茉七：“好像也没有很久。”

　　当褪去了“债务”这一层关系，两人的身份开始平起平坐，主动的那一方反倒会显得奇奇怪怪。

　　“你要是不加，我就……”薇黯四处张望，最后捏住爱伦坡的脸，开始向外扯，“我就把艾伦坡变成爱伦饼！”

　　看着爱伦坡动弹不得的模样，乔茉七只得感叹温顺下来的暹罗猫果然抗造，还是乖乖掏出手机决定保护自己的爱猫一命。

　　不像自己之前因为工作所需要加的那些人，薇黯的介绍栏一切都很干净，在这个信息流纵横的社会显得格外独特，独特得有些异常。

　　头像是逢坂大河。

　　昵称是薇小黑。

　　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俗气地在昵称前面加A想拔高顺位，也没有在个性签名里面暴露自己手机号，干净的像是高中时期的女生，有种纯洁靓丽却让人充满好奇的美感。

　　听到“滴”的一声，薇黯立刻把手机拿了回去，看了看消息栏确认加上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叫薇小黑？”乔茉七也八卦起来。

　　“拜托，你是我妈吗？管的也太宽了。取什么名字很重要吗？之前的昵称叫Vian，可我感觉太土了，换了个有趣的罢了。”

　　【臭八婆！你这个名字怎么那么难读啊？我们就认识一个黑字，以后你就叫薇小黑了，懂了吗？】

　　【别忘了明天的保护费，要是不交，眼圈给你打黑，哈哈哈哈哈。】

　　说完，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不断地给爱伦坡拍照，角度很多，从上拍到下，还要比个剪刀手和爱伦坡合拍。

　　乔茉七垂眸凝视着一人一猫的互动，长睫轻颤带着一丝流动的光彩,忽明忽暗。

　　接待室外传来了一些声响，这闷热的天终究还是要落一阵雨，从淅淅沥沥逐渐变得汹涌迅疾。

　　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大雨。

　　乔茉七：“这雨应该不会太久的，天还是亮的，很快就会结束。”

　　薇黯没有说话，仍是看着雨，爱伦坡注意到这个女魔头在发呆，一个抖机灵跳到乔茉七的腿上。

　　“小混蛋。”

　　薇黯看着逃离自己的爱伦坡，又抬头看向乔茉七，视线轻轻碰撞，全部融进乔茉七的瞳色里。

　　“还有个大混蛋，嘻嘻。”

　　薇黯这样子的性格，在乔茉七的二十多年的生命岁月中，是一份绝无仅有。

　　起初她会觉得很奇怪，如此昳丽的女性，性格却如此特别，犹如盛夏雨后带着湿润尘埃的风，活泼古怪却让人觉得舒适通透。

　　乔茉七表面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在熟络某个人后极其容易被感情所左右的病态性格。

　　面对薇黯的古怪情愫束手无策就是最好的例子。

　　薇黯的笑总是暖洋洋的，感染着乔茉七的心绪，带动着她的眼角也漾起笑意。

　　这时，一位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近她们，站在乔茉七身边毕恭毕敬地询问：“请问是乔小姐吗？”

　　乔茉七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心领神会：“是我，怎么了吗？”

　　“我是这里的总经理，抱歉此前招待不周，您的车已经修好了，并且还帮您免费做了一次检测，这是车钥匙，请您收好。”

　　那个态度吸引了薇黯，凑到乔茉七身边轻声问她：“阿七，没想到你还是这里的贵宾啊。”

　　那个男人的所有言行举止完全就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乔茉七心里已经清楚，一定是自己的车牌号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所以态度才会有如此奇怪的转变。

　　她站起身，从经理手中一把夺过钥匙，眼里露出寒意，语气低沉：“您没有必要这样，我只是偶尔来这里，并不是什么贵宾。”

　　经理很明显也是个老油条，并没有对乔茉七的举动有什么不满，只是笑着说：“理解，您的行程我们会保密，还请放心。所以不知是否可以知道您的联系方式……”

　　她很讨厌这样的感觉，那种无端的阿谀奉承总是会让自己感觉受到了侮辱。

　　这个经理和那些附侍在乔康身边的人都一样，性格一样，行为逻辑一样，甚至连朝向自己的面具都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一样，趋炎附势。

　　一瞬间，无名的怒火溢满了大脑，但是仅剩的理智让乔茉七压制住那股情绪。她抽了抽嘴角，将爱伦坡强硬地塞回了猫箱，又拽住薇黯的手，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可能是拽得太用力了，薇黯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啊”了一声。

　　乔茉七拽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似乎有些妥协的意味在这个小小的动作中。乔茉七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住，似乎准备要彻底放手。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操控薇黯是否要跟着自己离开，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得那么激动，让薇黯看到了自己情绪化的一面。

　　还有就是，她更不希望让薇黯知道自己摄影师下的另一层身份，也不希望薇黯会变成同样趋炎附势的人。

　　那些因为她的身份而靠近她的人；讨好她的人；目的不纯的人，她都或多或少骂过，所以她不希望自己会做出排斥薇黯的举动。

　　她也在心底默默祈祷薇黯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可是就当自己想要放开拽着她的手时，身后却传来声音。

　　“不会看人脸色就滚回去，无事献殷勤真让人恶心！”

　　-

　　雨越下越大，黄豆一般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溅出一片又一片痕迹。

　　薇黯在车后座把爱伦坡又放了出来，她对乔茉七说：“爱伦坡不喜欢【牢笼】，别把它塞到猫箱里了，她会不高兴的。”

　　“它会伤人，”乔茉七低着头解释，“除了你和我，它把所有看见的活物都伤了一遍，不加以管束，我怕它又做什么坏事。”

　　“不会啊，它懂得区分哪些人好哪些人坏，阿七，给它一点点时间好吗？”

　　薇黯凑上前，眸光落在乔茉七的脸上，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轻声说：“你总不能奢求受过伤的人，突然变得温柔吧？”

　　乔茉七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爱伦坡的毛下全是爪痕留下的伤疤，我不用猜也能想到，是你救了她。它也许是因为受到过伤害才会变得凶残，可当你决定爱它的那一刻起，它会为了爱它的人收敛锋芒。”

　　乔茉七抬眼，视线挪到余光里，狭隘的空间里是薇黯那灵动活泼的香水味道，带动她的心跳倏得一滞。

　　蛊惑的声音也在狭隘的空间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理智。

　　“保护色只是伪装。”

　　“你的内心也许无比的炽热，充满渴望呢？”

　　【你也渴望爱，所以我来了。】

　　后视镜里，乔茉七窥见她的眼神，似有将一切都洞穿的清澈。

　　薇黯揉了揉乔茉七的头发，弄得蓬松，笑着向后仰去，随即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不逗你了，送我回家吧，乔骑士。”

　　-

　　半小时的车程，驶入小区后乔茉七才发现，薇黯的住所是一个很有年代的小公寓，她对这个环境感觉莫名熟悉，甚至都可以猜到里面的装潢都是九十年代的特色。

　　雨仍然很大，乔茉七将车往楼梯口靠了靠，以免薇黯被雨淋到。

　　薇黯下车前和爱伦坡依依不舍地告别，再走到副驾驶外，示意乔茉七打开车窗。

　　“你现在知道我家住哪里了，我不知道你家住哪里，这是不是不太公平啊？”

　　乔茉七扒拉着被薇黯揉乱的头发，对她说：“这是隐私。”

　　“嘁，谁稀罕。”

　　薇黯正欲往回走，乔茉七犹犹豫豫地叫住了她。

　　“……嘿！”

　　她没有奢望薇黯会停下脚步，所以声音很轻，落在雨水飞溅的嘈杂中，显得有些几不可闻。

　　【不要回头……求你了。】

　　“我不叫【嘿】，我有名字。”

　　“薇安……”

　　“嗯，怎么了？”

　　“你……没有怀疑我吗？”

　　薇黯皱着眉懵了好一会，一时半会更不能理解乔茉七在说什么。

　　“你是说在那个经理面前发火吗？”

　　“嗯……”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乔茉七看，不一会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见识过的【有钱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这个社会穿梭需要用到很多身份，哪个是虚构的，哪个又是真实的都无所谓。所以我们要彼此理解，彼此尊重，但是……”

　　薇黯眼底的那份柔情，穿过密密麻麻的雨珠，最终送到了乔茉七的瞳中。

　　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你在我心里，永远永远都是【乔茉七】，这一点不曾改变，这和你拥抱什么样的身份没有关系，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乔茉七揉了揉太阳穴，一瞬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因为这句话她很久之前似乎听到过。

　　【你不是怪胎，不是什么拉面头、绿眼怪，你就是你啊，小冰块儿。】

　　【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哦。】

　　“薇安……”

　　在两人的隔阂中，乔茉七看到了薇黯嘴角的恬静微笑，像是温柔的彩虹，填充她虚无又迷乱的心脏。

　　“快回去吧。”

　　她站在雨幕之后，散发着令自己无比向往的神秘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