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亚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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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洛娅有些惶恐地看着这个在传闻中似乎能成为格兰维亚亲王殿下的少年，疯狂地想从脑海中寻找出点能够接住这一句“久仰大名”的话，最终只能说一句：“谢谢，在回国的路上，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传闻。”
亚瑟一听这话眼前一黑，心说完了，那你还不如没听说过呢。
这时再看少女看他的眼神，亚瑟算是明白为什么她会带着这么明显的惶恐和敬畏了。但是看他姐姐的意思，这位准伯爵小姐是他未来的工作搭档，那么尽量还是留下些善意的提醒比较好。
他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其他人都沉溺于纸醉金迷，没人注意这边，于是探身去桌上拿了一杯加蜂蜜的热巧克力：“你们回王都还需要多少天？”
“今晚参加完宴会，第二天就启程，”塞洛娅在他对面坐下，拘谨回答，“大概还要四天左右，因为马匹需要休息，干粮也需要补给，但不会像在哈灵顿城这样停留超过一天的时间。”
“嗯。尽量不要让你的人和贝文伯爵走得过近，”亚瑟抿了一口热巧克力，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这些中立派在两方势力的挤压之下必须做出选择，贝文伯爵很有可能倒向公爵一方。”
听到这，塞洛娅心中渐渐警惕起来：“怎么说？”
亚瑟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朝休息区之外的地方随便看了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热巧克力杯从容起身，微笑着朝少女伸手发出邀请：“外面的花园景色不错，我有这个荣幸请您去花园坐坐吗？”
塞洛娅有些意外地一扬眉，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乐意至极，格莱斯特伯爵大人。”
贝文家族的晚宴开在哈灵顿城的市政大楼里，主要目的是跳舞和交际，因此□□专供赏景的公共花园并没有布置得十分精心，现在除了偶尔匆匆路过的侍从和女仆，很少有人在此出没。
塞洛娅和亚瑟并肩在长满爬藤蔷薇的白色观景回廊里缓缓漫步。
“现在可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当然，”亚瑟言简意赅地做出解释，“他们家缺钱。”
“缺钱？”塞洛娅有些意外，今晚的宴会规模并不小啊……可仔细想了想，她反应过来了亚瑟的意思，“他们家的收支出现问题了？”
“对，贝文家族是非常典型的传统贵族，他们通过向领地内的农奴和商贩收税来供养本家、维持生存。原先农奴是他们的主要剥削对象，城市里的商户只不过是个添头，因此贝文家族掌握几千亩封田、一个城市的税收也足够他们挥霍生活。但是随着近几十年来商品经济的发展，格兰维亚各地城市经济崛起，商业的价值被不断发掘，农业收入占比巨大反而成为了他们家金钱积累的劣势。因为种子、肥料、天灾、人祸、季节性产出……影响农业收成的因素太多了，他们每年在农业上的投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其他城市的发展势必会带动国家整体物价上涨，农产品作为生活必需品升值空间太小，现在国内又没有饥荒和战争。如果他们不想想办法‘开源’，他们自己的贵族生活就要‘节流’才能供养得起这么多土地。他们家近几年不是没想过向农奴收取更多税款，但是贝文伯爵小儿子当年为了上战场换个功勋，带走了领地内一批优质劳动力，贝文家族要是对农奴再加征重税，领地内即使不起暴动也会农业产量下降。你猜他们家数代人攒下的家底，够他们犹豫几年的呢？”
“那为什么不能释放一部分农奴，把部分自营地改为租佃制，鼓励他们去领地内的城市发展商业……”
“伊里西斯小姐，”亚瑟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思想的转变是不会一蹴而就的。让原本以获封土地起家为荣的贵族放弃土地释放农奴，无疑是让他们自己将传续百年的荣耀与自身血肉相切割。不少家主在心理上是无法接受的，这一点我在王国内部的其他贵族家庭身上也能察觉到，不止贝文一家。”
“那公爵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塞洛娅随即换了个思路追问，“直接发钱？”
“不，我想应该称其为‘转嫁负担’。”亚瑟垂眸回想，“公爵提出的方法比你刚刚所说的产业结构调整更加省时省力。产业结构调整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在具体操作上也会不断萌发新问题，一旦解决不好，背负的就是历史骂名。但是公爵的意思是打算和天主教会联手，教会名下的教堂和修道院都是神管辖的范围，每年会收到教廷的固定赞助。因此，如果贝文伯爵在领地上修建教会，把自己的土地转化为神的土地，教会就能利用信仰的力量帮助他们从平民手里取来钱财，到时候只是贵族和教会如何分成的问题了，甚至还有机会得到教皇每年分发给每个天主教国家的固定传教资金的一部分。吸纳进教会的人越多，贵族的压力就越小，何乐而不为？”
“为什么公爵一心想推动教权扩张？”
“因为我国现在的红衣主教大人是站在他那边的，如果成功推动教权上升，他就承认公爵拥有王位合法继承权。但是主教大人现在被我们控制在宫里，暂时不必为了这个劳神。”
这时，一对贵族男女从他们前面不远处的回廊拐过来，言笑晏晏。看得出是一对郎情妾意的情人，女孩的头发有些凌乱，而男孩的领口处留着可疑的红色吻痕。这两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仿佛像蜜糖一样要黏在一起了，丝毫没发现迎面走来的塞洛娅和亚瑟。
亚瑟原本和他们的距离比塞洛娅要远，但是看他们那毫不顾及的样子，他很有分寸地伸手握住塞洛娅的肩膀，和她换了个位置，以免她被那对情侣撞到。
“但是让教皇为税收买单？”塞洛娅一脸不可思议地被移到了回廊边上，“这……这太荒谬了！”
“这没什么可荒谬的，伊里西斯小姐。”亚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教皇大人可不缺钱，至少现在看来不缺。”
塞洛娅觉得自己胸口仿佛被石头压住一般，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亚瑟冷静地在她心上再插一刀：“公爵甚至可以让他们在接受教会资助的同时，慢慢改变他们的思想，逐步完成产业结构转变……当然这是我的假设，虽然公爵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毕竟他很乐于和贵族中传统守旧的老一派思想见解一致。”
“那……陛下的意思呢？她也赞同和天主教联手吗？”塞洛娅语气发虚地问，“这不是把国家经济发展的一部分寄托在了天主教会甚至是教皇身上吗？好不容易在部分直辖地完成了王权高于教权的改变，如果这个方法大肆推行，岂不是要再次回到教权至上时代？”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不同意联手。”
塞洛娅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头疼：“王权既然能依靠合法手段逐步摆脱教权压制，那自然是不肯再次屈居教权之下……可是我们就只能看着贝文家族这样的中立派倒向公爵那边？”
全国贵族都知道和北方邻国的战事每年会拨走国库大批金钱，女王代表的国家当然也没有义务为他们这些老牌贵族家“日渐可观”的财政赤字负责。但是女王又能靠什么拉拢人心呢？
“放心，不是所有中立贵族的诉求都是钱，”亚瑟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出言宽慰，“那些靠着商业贸易起家的新贵族们，并不缺钱，他们要的只是合法的社会地位，这个只有女王陛下能给。”
“这样的人多吗？”
“正在不断增加，通过每年的资助和投资，我们在未来几年内能让他们变得更多，”亚瑟停住了脚步，带着她在回廊里找了一把木制长椅并肩坐下，“所以，我们的目的是拉拢那些诉求一致的人，诉求不一致的，我们有别的办法处理，这一点回到约兰城后，等你面见陛下，陛下会给你安排任务的。”
“……”
塞洛娅点点头，沉吟不语。
“另外，回到王都之后，在您家邸内存放的总指挥佩剑还请交还王宫，”亚瑟不轻不重地提了一下军权的事情，默默关注着塞洛娅的反应，“两党虽然利益不和，但是都不希望国家根本遭到动摇，因此最近通过有限的合作找到了一个更加适合控制军权的人，来做王国军队总指挥。”
“可以，”塞洛娅的反应并不强烈，这一点她在船上就和其他人听说过了，“我会服从陛下的安排和调遣，就像我父亲那样。”
见她直接亮明态度，亚瑟放下心来：“您父亲的事情，我深感遗憾，伊里西斯小姐。”
“谢谢您的关心，”塞洛娅露出略微伤感的表情转头看他，半真半假，“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到了法国生活，现在甚至都回想不起他的样子了。结果连他的葬礼，我也没能出席……”
“路途遥远，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亚瑟看向少女的目光里带上了怜惜，“但您回王都之后，可以随时去圣威特斯巴赫荣军院的公墓去探望您的父母，段小姐谨遵伯爵遗嘱，把早年从法国运回来的佐尔薇夫人的棺木和伯爵大人合葬在了同一墓穴中。”
听到这儿，塞洛娅试探着问他：“那我可以……打开墓穴在里面放点东西吗？”
“……”
“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我想送给我父母的一点礼物。有它在地下陪着他们，我也能放心一些。”塞洛娅的声音说到这里，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悲痛。
“应该是可以的，这种行为现在并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禁止，”亚瑟想了想，接着说，“但是在打开墓穴的时候请小心，因为我们不知道遗体的腐化程度如何，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我会注意的。”
塞洛娅有了他这句话作保证，稍微放下心来，安慰似的抬手摸了一下悬于锁骨上的银质泪型吊坠。
原主和她父母的合葬，有可能了。
“对了，”亚瑟突然想起了什么，竟然抬手把自己的半脸面具解了下来，递给塞洛娅，“这个给你。伊安侯爵大人今晚是坐自己的马车来的，对吧？”
塞洛娅愣愣接过，有些措手不及地盯着他的脸：“啊？对……是的。”
少年的五官精致而周正，具有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碧蓝色的眼眸看向他人的时候清澈专注，嘴唇微抿唇角向下，似乎在性格里有着偏执的一面。
“那马车里有一位留着中长发的、金发碧眼的先生，请帮我把这个还给他，”亚瑟的目光突然躲闪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强迫自己把眼神拨回来和少女对视，“另外，请转达我对他的感谢和歉意。我该走了，在其他城还有任务。”还剩四天的话，他的旅程也要加快进度才行。
“您认识拉塞尔？”塞洛娅一听他的描述就确定了他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谁，但依然非常意外：拉塞尔怎么谁都认识？
“嗯……咳！”
亚瑟越发不自在起来，他站起身来朝塞洛娅行了一个点头礼，在临别时分终于对少女笑了一下，带着少年的青涩：“能与您交谈我很高兴，祝您享受一个美好的夜晚。”
塞洛娅赶快起身还礼，望着即将转头离开的少年，她依然有些疑问：“您不打算和贝文伯爵说一声再离开吗？”
“我今晚……其实并没有得到邀请，”想了想，他还是对少女说了一部分实话，“只是在路过时知道了这里正在举办宴会，有些好奇就临时进来凑个热闹。再见，伊里西斯小姐，期待与您在约兰城再次相见。”
这样啊……塞洛娅有些怔忡地沉默下来。
当她再次抬眼，原本站在面前的少年早已迅速离开，带起空气中弥散的爬藤蔷薇的香气，令人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亚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