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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傅阿郎述职归汉(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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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傅介子胸有成竹,他沉着问道,“玉姬,有结果了?”
“有了。这帕沙原来是安归寝宫的侍女,她十三岁进宫,服侍安归整十年,深得安归老贼的信任,这次她是带着任务潜伏进了汉中饭庄。安归许诺她,若得到傅特使近期活动的机密情报,无论大小,累计记功,直至傅特使离开楼兰。傅特使离开楼兰的那天,就是帕沙被安归许诺纳她为王妃的日子,安归特赠予她象征王族标识的蓝宝石一颗,以资鼓励。没想到,帕沙被一步登天的喜讯所陶醉,忘乎所以的把那颗蓝宝石携带出宫,她不仅坏了安归的好事,更毁了自己的前程。”
屋内人员听完玉姬的讲述均皆大欢喜,他们终于有了对付安归的好方法。
傅介子道,“供词可否签字画押?”
玉姬回应,“一切都办妥,想翻供都难。”
刘老板长出一口气,“我孙儿终于有救了,老天开眼了!”
金姬道,“抓紧时间与王宫对话,免生变故。”
傅介子点头,“商掌柜,马上派人联系辅国侯,交换人质,一时一刻也不要耽搁。”
“诺。”商全月起身就走。
玉姬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叫住了商全月。
“商叔叔,先等等。”
商全月疑惑地回头,等玉姬开口说出让他止步的原因。
大家莫名奇妙地看着玉姬,不知她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特使。”
玉姬有点为难的看向傅介子,“帕沙提出条件,她要随你去中原,她说安归不会饶了她,她向你投降……”
众人不约而同的愣在原地,交换人质的计划突变……
刘老板打破寂静,“商掌柜,按原计划进行吧。只是把交换人质做下调整,在下愿意以高额赎金赔偿楼兰王。帕沙对他也许已毫无用处,钱对他来说更有意义!他不是对傅特使公开表示要与大汉王朝修好吗?这件事若捅了出去,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介子同意刘老板的建议,可您要想好,安归他是王,若以财物交换,普通物件和财产打动不了他,唯恐您要遭受巨大经济损失。”
面对刘老板如今在楼兰的这唯一商号,傅介子心中有些不安。
刘老板看出傅介子的心事,他坦然道,“不用担心我,破船还有三千钉可卖。就算到了穷途末路,我也不会把汉中饭庄抵给楼兰王。”
第二天一早,刘昊顺利的回到家中。可昔日那个帅气的神清气爽的大少爷,如今脸色灰暗,发髻枯槁,走起路来含着胸,弯着腰,似乎已习惯被沉重镣铐所累,已挺不直腰杆儿一般。祖母、母亲抱着他哭成一团,玉姬躲在他身后停不住的啜泣,金姬则跑到院子里一个人落泪。
见到几个女人哭累了、哭乏了,刘昊安慰她们稍做休息,自己才得以脱身来到堂屋。傅介子和商全月正在同刘老板商讨着什么,见刘昊进来,他们均闭嘴不语。
“怎么?怕我听到你们的什么机密吗?”
刘昊尽量开着玩笑,不想让祖父老泪纵横。
商全月道,“我们能有什么机密?傅特使在与我们商讨楼兰汉商今后的发展前程问题。”
“是啊,一会我就要起兵回京城了,楼兰汉商们的发展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在下持节住在楼兰,安归他都要掀起波澜,我的队伍离开,汉商们的经营势必会受到一些牵制。你与商掌柜要多配合你祖父,楼兰汉商们的团结还要靠你多维系,以后无论出现何种情况,都要冷静处理。你要明白,楼兰是汉朝与西方世界经济往来的关卡,我朝丝绸威名远播,少不了楼兰这个枢纽,若想让东西方经贸关系稳固发展,必须保持楼兰地界的畅通。我们百姓需要富裕的生活,朝廷也需要这条商道来稳固同西域各个国家的政治关系。”
傅介子语重心长嘱咐着刘昊。
刘老板道,“昊儿经历了这场磨难,我想他会慢慢成熟起来,如果再不长大,你可就对不起任何人了!”
商全月起身说,“再大的事也比不过孩儿你安全回来,你刘家的财势再重要,也没有你重要。”
傅介子叹道,“商掌柜说得对,今后做事一定要谨慎,不该你参与的就不要参与。如若不听劝,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无论财力还是人力,你祖父都救不了你了。”
刘昊眨了眨眼,“难道我祖父为了救我破产了不成?”
室内瞬间寂静。
傅介子道,“兄弟,你入狱这段时间,楼兰发生了不少事,我们去院子里走走,有些事愚兄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好哇,兄弟愿意受教。”
室外,阳光普照,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刘昊用力吸入空气,他伸开双臂,闭上眼睛,面向天空。
“这里怎么到处是花的香气?活着真好!”
“懂得生命的意义了?”
“懂!无论是谁,进到里面都会懂得生命的意义。这里没人,我想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刘昊说话时依旧保持着享受阳光照耀的最佳状态。
“说吧,我洗耳恭听。”
傅介子看到了刘家少爷为楼兰汉人的自强不息,为我们使节团能顺利的在西域开展工作,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人提供情报。饱受折磨后,庆幸自己还活在世上的欣喜若狂的神态,让他心中难过。刘家少爷如果与自己不相识,如果与使节团擦肩而过,那么,他就不会经历这种磨难,也不会在人世间的生死边缘徘徊。他会依旧过着富裕美满,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幸福生活。
“在安归的牢狱里,我差点就挺不住了,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让我祖父和你的使节团不受到一点安归的威胁和利用,给我们汉人长点脸。唉,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酷刑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刘昊眼里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
“你这不是挺过来了吗?你就是我们汉人的英雄,当之无愧!安归他没能把你祖父怎样!更没把我的军队怎样!他怕的是我们联合起来一致对他。安归是个贪财忘义的赌徒,一切有利可图的买卖,他都不会放弃。”
“放我出来,你们与安归做了多大的交易?”
刘昊的身体依然没动丝毫,他在故意给傅介子一种对金钱和财富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傅介子看了一眼刘昊,“如果我说,你现在是刘家最大的一笔财富,你有何感受?”
“哈哈……”刘昊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站立状态。
“这么说,我刘家在西域除了汉中饭庄之外的二十几处商号全都被剥夺了?”
傅介子没有应答,他担心刘昊会极度伤心难过,可意外的是,没想到他却很释然。
“从我懂事起,祖父就说我是刘家最值钱的一笔财富,果不其然,真的应验了。所谓身外之物,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现在对世间一切都很看得开,除了大汉王朝要把西域纳入她的版图之外。这件事一定要做,否则,我们汉人在西域就没法扬眉吐气。我会让祖父看到他这笔最值钱的财富,会为他母国的强盛能做出多大的贡献。我会让祖父知道,财产没了算什么?破产算什么?有他孙儿在就够了,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一笔财富。”
“你以为你祖父会心疼钱吗?他是在下活到这么大见到的第一位视金钱如粪土的爱国人士。在下以前只是听说过类似事情,这次我是真的见到了。为了我大汉声誉不招诟病,他宁愿损失自己的财产,也要维护我朝的尊严,他太值得尊重了。”
傅介子面色微红,看得出他很动容。
“傅兄,你能这样评价我祖父,兄弟谢过。”
刘昊向傅介子一揖,以表示他的感激之情。
傅介子连忙回礼,以示尊重。
“还有一事,本来我打算把宋莲母女带回中原,可她们拒绝了。”
“为什么?她们应该归汉,应该享受到朝廷颁给她们的生活保障。”
“我也是这样与宋莲说,可她说她舍不得把玉牒父亲一个人扔在遥远冰冷的楼兰土地上,她要与玉蝶守在他身旁。像玉蝶父亲的这种情况,在西域有很多,玉蝶父亲是幸运的,他有娘子和孩儿的陪伴。先帝当年为了开疆拓土,曾经派出大批谍报人员进入西域,但是能功成名就安全归来的少之甚少。大部分谍报人员的结局都是将一腔热血洒在了西域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做了无名英雄,甚至连块墓碑都没人给立,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所以,宋莲母女你们还要多关照,让她们快乐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刘昊看了一眼傅介子,“这点你不用操心,商叔叔把宋莲母女照顾得很好,你没看出来吗?”
“哦!我好像发现了点苗头,这样真是太好了,我也好回朝跟圣上交待了。”
刘昊说起商全月,脸上不免露出兴奋的神态。
“别看商叔叔平日里吹点大牛,总说他当年未过门的娘子长得如何如何的貌美有仙气,让人觉得他是个好色之徒。其实,在宋莲这件事上,大家都看到了他善良、真诚、注重内在美的品质,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真男人,宋莲母女会生活得很好。至于她们母女什么时候想归汉,还是想留在楼兰,我觉得应该由商叔叔来定吧。”
傅介子点头,“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刘昊好像想起什么,他直视傅介子说,“金姬怎么办?你要带她归汉吗?
傅介子低头沉思,半响他从袖袋里掏出那只羊脂玉手镯递给刘昊。
“兄弟,愚兄未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这只手镯完璧归赵了。”
刘昊没有去接玉镯。
“你什么意思?是金姬配不上你……还是带个女子回朝,怕影响你的仕途?”
“都不是。”
“如果她愿意,我情愿把她带走,离开这个随时都能把她卷进漩涡的地方,可是……”
“怎样?”刘昊追问。
“她的心在楼兰,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楼兰有太多的牵绊让她欲罢不能,复仇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根深蒂固,这点更让人放心不下。我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还能再来楼兰与你们一聚,也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我走后,你要照顾好这姐妹二人,阻止她们去找安归复仇,不要拿鸡蛋去碰石头。她们武功再高,也是单枪匹马,怎么也高不过一个国家的政权。”
“收着留个纪念吧!”
“这个纪念意义非凡,还是不留的好。拖泥带水不是愚兄的性格,快接过去吧。”傅介子没有缩回手。
刘昊虽不情愿,但还是接过了玉镯。他托着玉镯掂量掂量,一种沉重感涌上心头。
“金姬可怎么办?”
“如果哪天她想明白了,请你转告她,如果她愿意,就去京城找我。”
“还是你亲自跟她说吧。”
“不必了。既然分别,相见不如不见。我去跟大家告个别,就准备出城了。”
两人的谈话,被躲在树后的金姬听个明白,她心中的苦楚让她泪水盈满眼眶。傅阿郎即将离去,她方才感到痛断肝肠。伤别离的心痛,让她一阵晕眩。她伏在树干上,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不是早就想好了吗?宁愿孤独一生,也不给喜欢的人造成一世遗憾。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她是个没用的女人。与其让夫家人唾弃她不能传宗接代,还不如一个人享用孤寂!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用感情折磨自己金姬已成习惯,自己的一生,除了复仇,已别无所求。恍惚间,看着傅介子和刘昊起步往刘家走去,她闭上双眼默默地承受着锥心刺骨的痛……
忽然,一个压低的男子声音传进金姬耳畔,“特使,出事了。”是史青阳的声音,金姬一激灵睁开双眼,警觉让她醒来。
“出了什么事?”
傅介子的声音虽镇静却带着少许不安。
史青阳小声道,“帕沙被刺,死在茅厕。”
金姬看到了傅介子犹如芒刺在背的身影,他向前走路的样子,如履薄冰。
安归为守住他的秘密,终究没能让他的“棋子”活着走出楼兰。大汉与匈奴争夺西域的战争,几乎让西域三十六国都沦为战场,彼此间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傅介子带领他一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行进,没有多余时间与安归周旋较量,只能带着遗憾回朝复命。
金姬偷偷地一路远远相送,直至傅介子的大队人马进入白龙堆。一望无际烟波浩渺的大沙漠此时风起云涌,飞沙走石的景象尤其壮观。傅介子的队伍没有胆怯,犹如平常出使回朝一般,迎风而去。
他带着一路风尘,他带着满满自信,他带着圣上的期待,他带着对朝廷的忠诚,他载誉而归。
狂风卷着飞沙,向金姬袭来。她怎么也不曾想到,傅介子离开楼兰后,遮天蔽日的风沙夹杂着血腥和灾难正从楼兰席卷而出,逐渐向白龙堆笼罩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