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楼兰》张馨心

139、傅阿郎述职归汉（1）

　　金姬经历了几天的折磨，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虽说在众人的安慰和称赞下，心情缓解不少，可最终还是没挺得住，无意中让睫毛不听使唤地垂了下去。
　　傅介子察觉到她的困倦神情，再看看周围几位一起跟着去捣毁城中桥的汉商行会的人们，一个个疲乏写在脸上尽显劳累。他发话让大家都回家好好休息，待明日该上工的上工，该开门卖货的卖货，一切恢复正常，不要受到任何事故的影响。
　　金姬、玉姬回到原来居住的客房，虽说室外还是艳阳高照，可回到汉中饭庄的金姬，却卸下所有心中重负，安然睡去。此时的楼兰，这里是最安全的住所。有傅介子在这里，她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烦恼和警戒，毫无防备地进入梦乡。
　　待所有人都散去后，傅介子悄悄拿出刘昊之前交给他的那只金丝缠绕的羊脂玉手镯。水头十足、油性溢满、金光闪闪的这只人见人爱的玉镯，让傅介子柔情尽显。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目光怜爱又痴情，真想把它套上那只柔滑的手腕，今生今世都不要摘下。
　　如今的金姬对他来说宛若清晨的空气，犹如冬日的暖阳，赛过酷暑的阴凉。很快他就要回朝，这份隐藏在心底的感情该怎样去处理？他把手镯温柔地握在手心，久久不愿松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忽地把门推开，气喘吁吁的史青阳和柳飞絮，两双眼睛目不转睛直直地盯住傅介子。
　　傅介子迅速把手镯揣进袖袋。
　　“青阳、飞絮，过来喝口茶，慢慢说。”
　　“特使，楼兰王安归没娶到金姬姑娘，他把怨气都撒在了许驸马身上。他怪许驸马没教育好金姬姑娘，罚他站在城楼上三天三夜自省，不准吃喝、不准睡觉。”
　　史青阳一口气说完，一脸哀愁地低下了头。
　　柳飞絮道，“现在整个楼兰城的百姓，对我们汉人的信任程度发生了转变。集市里，汉人的商铺一家家遭受冷遇，收入巨减。有一家茶行的茶叶被说成是让雨水泡过的，茶行老板据理力争，反而被砸了牌匾。”
　　傅介子内心的波澜涌起，“果然不出所料，只是来得太快了些。”
　　史青阳叹道，“安归他一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亏，他怎能一声不吭？被蚊子叮一口，还要追赶着拍死它，何况他娶个妃连老天都不给面子，这老脸真是没地方放喽。”
　　“你说我们是蚊子？”柳飞絮怒怼史青阳。
　　史青阳怔了一下，“谁说你是蚊子，一边去，别跟着添乱。”
　　傅介子郑重道，“诺，集市的安抚工作要做好，我们汉商的信誉不能丢。楼兰不仅是西方国家和我朝经济、文化交流的集散地，更是朝廷和西域各国建立友好邦交的必经之路。我大汉的丝绸一向是通过楼兰分道，销往西方国家。楼兰，对我大汉有着必不可少的重要性。楼兰王那里，还是先礼后兵，尽量息事宁人。”
　　史青阳压低了声音，“金姬父亲该怎么办？城墙上可一点树荫都没有，正午的日头能把人烤出油来。”
　　柳飞絮也凑过头来，“是啊，这三天三夜下来，不是被太阳给烤死，就是被夜间的蚊子给叮死。驸马爷文绉绉的一人，能扛过这种折磨吗？”
　　史青阳点头，“这种刑罚不比监牢里轻，甚至更狠，弄不好驸马爷恐怕下不来了。”
　　傅介子的脸上又一次布满阴云，楼兰王惩罚的不是驸马，而是他的女儿金姬。惩罚金姬就是给我这个大汉特使看的，即使我有万般本事，也干涉不了楼兰王的家事。他自从来到楼兰，凶险就时时伴在左右，生与死从未在他身边停止过争斗。
　　有人敲门，还未等傅介子开口，商全月已经大步迈进屋里。他喘着气道，“特使，安归果然又出手了，驸马他……”
　　“我已经知道了。”傅介子示意商全月坐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场暴雨浇坏了一些年久失修的客栈，天一晴，有不少宿客转投我们这里。有两个国人告知我此事，我听到消息就奔他们说的地点去了。我亲眼所见，驸马他……像棵胡杨树一样，眼望着天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
　　“那么高的城墙……你看清楚那张脸了吗？”
　　“那种孤傲的神态就是他，旁人装也装不出来。傅特使，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安归给害了。他刚出狱没几天，身子想必还未恢复，三天三夜……他怎么能挺得下来？”
　　傅介子安慰道，“不要把驸马想得那么不堪一击，他经过牢狱之灾，会在脑子里储备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长公主不是有孕了吗？如果驸马有个不幸，首先长公主也不会答应。沉住气，看安归接下来怎么做。”
　　商全月惴惴不安，哪有心思喝茶，他焦急不安。
　　“要快点想出对策，在两个孩儿发现之前保住驸马。如果她们俩发现此事，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傅介子手持茶具停在胸前，沉思道，“商掌柜，不如让刘老夫人把她们二人叫去。让她们在后院住上两日，闭门调养，容我们商讨一下对策。”
　　“是个好法子，刘老板家里没有外人出入，不会走漏消息。我这就去找刘老夫人，住进刘家，也许是稳住金姬、玉姬最好的方法。”
　　商全月起身准备去找刘老夫人，又被傅介子叫住，“不急，两位姑娘这几日神情疲惫，一定累得不行，先让她们睡个好觉。商掌柜，稳稳当当喝个茶，放松一下，不要总是把弦儿绷得太紧。”
　　商全月犹豫一下，还是坐定端起茶具和傅介子相敬而饮。两人默不作声各自思考，却都能猜出各自的内心活动。金姬刚脱离虎口，许暗尘又被推向生死边缘，与楼兰王的交锋再次迫在眉睫。
　　“商掌柜，辅国侯送来的彩礼什么时候送回王宫？”
　　“刘老板已经带人去了，他没让我跟着。非常时期，饭庄得有人盯着。如果饭庄被抢走，那我们在楼兰可就真没有落脚之地了。”
　　“是这样，汉中饭庄是我们汉人在楼兰的大本营，楼兰王一定早有心把它铲除。如果汉中饭庄倒了，这里聚集的人气也就散了。到那时，来楼兰经商的国人会是一盘散沙，尤其是我们朝廷官员来西域开展工作时会更加孤掌难鸣。”
　　商全月点头，“诺。没有自己人举灯照路，就像夜间盲目行走，难免遇到什么孤魂野鬼。
　　“所以，要尽一切力量把汉中饭庄保住，为我们大汉的经济发展和朝廷收复西域的远大目标打下基础。”
　　说话间，门外一片脚步声传进东暖阁，刘老板推门而入，后面几位汉商行会的人陆续走进，大家均默不作声地席地而坐，东暖阁的气氛又渗入几分肃穆。
　　傅介子打破寂静说，“刘老板，事情办得怎样？按我们商定的目标是否有距离？”
　　刘翰喝了一口茶道，“比我们想象的距离还要大，辅国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处处都以楼兰国的利益为先了，好象他从前的贪念都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样，完全是两副嘴脸。”
　　“一点希望都没有吗？”傅介子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倒不是。看到这么多的财宝完璧归赵，他也是高兴的咧开了嘴。他答应午后在楼兰王面前进言，给我刘家留条后，至于条件，要让楼兰王满意才行。”
　　“满意。”傅介子禁不住念出口来，“寓意深刻，值得品味，他说没说什么时候给信儿？”
　　“他说本来金姬姑娘入宫后，大王就会考虑释放昊儿一事，现在不一样了，必须要重新考虑此事。”刘老板心事重重道。
　　“那您是不是也觉得用金姬姑娘换回刘昊是最好的选择？”
　　傅介子的一句玩笑话让刘老板如坐针毡。
　　“不对。如果这样考虑问题，那就掉进安归的圈套里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金姬、玉姬和我的孙儿一样，失去哪个都会让在下生不如死。我不反对安归娶我们汉族姑娘为妃，但是金姬不行，她入宫的目的不一样。她不是为楼兰和汉朝的友好而入宫、也不是为掌管楼兰的权势而入宫、她是怀着满腔仇恨和复仇的心理才要入宫。所以必须阻止她，阻止她在花季盛开的年纪断送了自己的生命，更要阻止楼兰王心怀叵测，一心二用的设想。”
　　傅介子禁不住将茶具拍在几案上，“说得对。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破坏安归的阴谋，金姬不应该成为楼兰王谋算我大汉的牺牲品。”
　　刘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挺直身板道，“对了，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听说驸马被罚站在东城楼内侧，我震惊之余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他，那俊美的身材在西照日头底下炙烤，好令人心疼。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他扛不过去这种折磨的。”
　　傅介子道，“我和商掌柜正在商议此事，一时半会还未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刘老板，您有什么建议？”
　　“我转身回去再想见辅国侯，侍卫说他今天太疲劳，已离宫回家歇息。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回家？怕是正在宫里向大王请罪呐。”刘老板有些哀愁地诉说。
　　“是啊，楼兰王娶妃这么大的事被他办砸了，他不可能这么快就从这个阴影里解脱出来，他现在一定是怒火满腔。整治不了金姬姐妹，他只好把所有的恼怒都发泄在驸马身上。没想到这件事又牵连了驸马，我再一次把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傅介子有些难过，两次救金姬而都把其父送到了悬崖边上。
　　商全月安慰道，“特使，你也不用自责，只要安归活着，许兄一家人就不会安生。”
　　“说是这么说，不过还是不要与他硬碰硬，单靠民间的力量，你们是斗不过安归的，要顾全大局。”
　　傅介子一遍又一遍的阻止楼兰汉人反安归的行动，其动机是担心他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担心他们会做出无谓的牺牲。
　　“近几日，古郎将军和他妹妹兰琪有没有与汉中饭庄的人接触？”
　　商全月盯住傅介子的眼睛疑问道，“难道你想……”
　　“从他们父辈说起，既然他们与我们这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何不联起手来，成为朋友？”
　　商全月犹豫道，“古郎将军可是即将坐上驸马宝座的人，而且……他还是个匈奴人，他肯吗？”
　　傅介子眼中闪出一丝光芒，“匈奴人也不全是敌人，能团结的当然要团结。不难看出，在古郎的骨子里，正义站在上方，这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
　　听傅介子这么讲，商全月心中多出一丝希望。能让许暗尘脱险，太值得一试。
　　“现在安归非常信任古郎，他把楼兰城的安全全都交给了他。只要古郎用心，相信他能让许兄渡过难关。天一擦黑我亲自出马，想办法联系上古郎。”
　　“我与你一起出去，这件事不能含糊。”傅介子斩钉截铁道。
　　这一天，王宫里的风云变幻莫测，让西域各国前来贺喜的嘉宾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楼兰王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充分渲染了老天说。他把这场未能礼成的娶妃典礼圆满地解释开来，什么今天的日子冲撞了天庭大忌，上天为他重新安排了王的娶妃盛典，那将是一场人神同在的盛宴，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楼兰王恨透了许家姐妹，他更把这一切都归于傅介子的身上，他发誓一定要把他丢失的脸面找回来。
　　夜色幽静漆黑，东暖阁里烛火摇曳，傅介子等耐心的等待去寻古郎身影的信使归来。他要让许暗尘活着，无论在任何国度，我们汉人都要有尊严的活着。
　　金姬蹑手蹑脚从后窗跃出，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月夜中。
　　远处，影影绰绰瞧见了父亲挺胸抬头傲立于城墙之上的身影，她摸了摸背在背上的玄凤，今天，就是一死也要救出父亲。
　　困苦的光阴，复仇的欲望，让她养成了半睡半醒的睡眠习惯。无论任何在她周围的响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父亲被关押在城楼之上的窃窃私语传入她耳，她发誓，宁舍生也要救父亲。
　　她选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城墙，像一朵云一样飘了上去，确定周围无人，她冷静机智地向城楼挪动。
　　近在咫尺，泪水已洗面，可那挺拔身影的周围到处有士兵在来回行走。金姬猫腰挪动步履，一点点向父亲靠近。正在她聚精会神目视前方时，忽地被人扑倒在地。金姬本能的反应，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玄凤。
　　黑暗中，玄凤射出的光芒威震楼兰天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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