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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海 喜欢,陈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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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30
醒来后,徐幸没有觉得不对劲,照常地吃饭睡觉,去上课。
仿佛一切照常。
李屿质问她不该抛下一切。
可明明,徐幸向来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徐庄不要她,徐东阳不要她,周春容也不要她,现在就连外婆,也丢下她走了。
长期高压状态下连轴转,徐幸的身体到达了一个临界值,然后在某一天平常的下午,徐幸昏倒在了书店。
彼时正是秋意正浓之际,满地火烧似的枫叶,铺了一层厚厚的枫叶棉被。
李屿顾不得书店安排,背着徐幸就往医院赶。
梁白露接到消息后也匆忙赶了过来。
经过检查,徐幸在高三上学期接受了一个事实,她身上带有遗传病变的基因,且在高三那年病变激化,病变细胞迅速蔓延扩张。
另外,医生觉得病变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心理上,所以推测是因为抑郁焦虑,导致体内的病变因子迅速扩张。
徐幸一字一句写下来问医生。
【能治好吗?】
医生面露为难,回了句,“你的情况有点特殊,病变的位置在你后脑勺,如果要治疗,风险太大不说,几乎就是烧钱吊命......”
后面的话徐幸没再听下去,也没心情听下去。
她又问,【我还有多久时间?】
“保持好心情,情况乐观的话,还有半年。”
实在不是医生不想去救,而是根本没机会,遗传性导致的绝症本就复杂,难以根治,更别说眼前的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救治几率不大,是事实。
【谢谢。】
徐幸缓缓扶着床边躺下,盖紧被子。
她突然好冷好冷。
门外的李屿和梁白露把那些话尽收耳中,梁白露鼻尖一酸,无助地蹲下身。
李屿沉默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徐幸没有选择住院,她拿着那些报告单子按要求开了一些药,但她本来就没有多少钱,在把徐庄给她的钱花完后,徐幸就身无分文。
但那些药只够她吃一个疗程。
徐幸连着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一睁眼好似就有无数苍蝇萦绕身旁,神色呆滞。
迫不得已,徐幸放弃了药物治疗。
梁白露担心得不得了,抱着她不撒手,把她攒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徐幸,你别吓我,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去京北治病。”
徐幸摇头,但她的确决定要离开了。
【我回家,把事情说开。】
【我要去京北。】
在她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去外面看看。
"好。"
自从魏老太去世后,周春容对徐幸的掌控就越加病态疯狂,一天看不到她就会絮絮叨叨地质问。
在门口,周春容远远便瞧见徐幸同梁白露一起过来,她铁青着脸,骂骂咧咧地质问,今天为什么又回来晚了。
梁白露刚要说什么,就被徐幸拦住,索性就站在一边,默不作声,毕竟这是徐幸的家事。
而且和周春容骂街,也挺没意思的。
周春容把目光集中在徐幸身上,“告诉你高三学习重要,你什么时候又和梁白露混一起玩儿了?
“这么晚不回来,要死啊?你妈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某些个字眼儿戳中了徐幸的敏感处,徐幸抬头,平静地比划,【妈,给我钱。】
“要钱干什么?告诉你,你妈没钱考不上大学全都免谈!”
徐幸红了眼,又重复一遍,【妈,给我钱,我要钱。】
周春容不可置信,“你疯了?一个劲儿地要钱干嘛?"
【妈,我生病了,我要钱,我想离开梧城。】
周春容被她一番胡乱比划搞得糊涂了,她看懂了生病,看懂了钱,看懂了离开。
“生什么病要钱?家里有多少钱能让你生病?真要死啊?”
对于徐幸这样的家庭生出来的孩子,是不允许生大病的,因为没钱,所以不允许生病。
梁白露看不下去,骂道,“对,就是要死了,都怪你,是你把徐幸逼成这样的!”
周春容被猛然一吼,也忍不住愣住,心中隐隐浮现一股不安的预感。
“徐幸病了,"梁白露掺着哭腔的声音:说,“她病得好严重好严重,她是个哑巴,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她考不上大学了,你满意了吗?”
徐幸把病理报告单拿出来,沉默着。
而周春容也终于在看完病理报告单后,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经过接二连三的打击后,这个家家庭迎来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场大病。
一场遗传性绝症,这颗不定时炸弹埋藏在徐幸身体里十七年,最后在她即将面临解放与自由的时候,轰然炸开。
悲剧,往往在故事的开始,就已经注定。
*
那天之后,徐幸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可她不想放弃考大学。
为了考上大学,徐幸付出了太多太多,她不甘心毁于一旦。
所以徐幸一如既往地去上课,只是周春容不再经常打骂她。
与以往不同,徐幸回家的时候再也不会看到周春容去发脾气,一向泼辣蛮横:的妇女竟也会白了头发,看见徐幸回来时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会以泪洗面,那不是周春容的脾性,可日益消瘦的徐幸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周春容依旧会湿润眼眶。
可徐幸只觉得好笑,那些眼泪和不舍只会徒添她的烦恼,看得她后脑勺生疼,徐幸终于理解了周春容为什么总是很烦。
如果她能说话,她一定要问问,"这有什么用呢?"
后悔,有什么用呢?
你是遗憾我的命运如此,还是遗憾我以后没法实现你的夙愿呢?
那一刻,徐幸竟也有几分庆幸,幸好,她得了一场无法治好的大病,在人生的最后,她竟也可以用周春容赐予她的生命,来让她后悔。
可很快,徐幸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在那种快感消失后,取而代之包裹着她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折磨。
其实,她一点儿,一点儿也不想死。
徐幸强装着冷静,从小到大,她惯会装冷静,但这并不是她不害怕的证据。
除了梁白露与李屿,徐幸身边的朋友没有人知晓她生病的事情,她瞒得很好。
直到某天,林嘉旭来找她。
徐幸很意外,她和林嘉旭好像许久之前就没有联系了。
走廊里,林嘉旭喊住往前走的徐幸,神色冰冷,似乎是个陌生人,他问,“有空么?”
徐幸顿住脚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嘉旭,只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上次见面,他笑起来很好看,如同一束冬日里的暖阳,虽然暖,但消失得也迅速。
眼下,林嘉旭的神色不再温暖,反而犹如凝固住的冰块,冷冷的散发着寒气的感觉。
见她犹豫,林嘉旭深吸一口气,又说,“跟你聊聊陈屹淮。”
听他提起陈屹淮,徐幸心里咯噔一下,没有拒绝,转身跟着他去了天台。
天台有风,今日的阳光不太好,厚厚的云层遮挡在头顶,一眼看不到光。
要下雨了,一场席卷梧城的秋雨。
徐幸问,【什么事?】
林嘉旭扯着嘴角笑,有股嘲意,“提起来陈屹淮,你就义无反顾地跟来了,我猜的没错。”
徐幸呼吸一滞。
“你喜欢陈屹淮,对吧。”林嘉旭平静地说出口。
喜欢,陈屹淮。
这个徐幸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就这么在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下午,被人轻而易举地戳破。
徐幸没有摇头,没有反驳,她甚至迫切地想要承认,在这个最后的时刻。
林嘉旭见她面色如常,心里莫名的掀起一股酸涩,好似谁也不能让徐幸为之动容。
可偏偏徐幸的反应出卖了她。
徐幸点头,亲自承认。
本来一直位于主导位置的林嘉旭,却突然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他别扭地哦了一声,其实最想逃离现场的,是他自己.
徐幸眼神淡漠,比划说,【所以呢?】
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
林嘉旭沉默着,兴许是自尊心作怪,他蓦地加强了语气,笃定道,“你喜欢陈屹淮,可陈屹淮永远不会喜欢你的。”
他知道了这个秘密,这就是最大的武器,林嘉旭沾沾自喜,场面又由他来主导,他天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徐幸的痛处,所以肆无忌惮。
“你是个哑巴,徐幸,你甚至永远不能亲口告诉他这个秘密。”
徐幸原本平静无波澜的心再次跳了起来,仿佛落入干颗巨石,砰然炸起。
林嘉旭看她脸色难看,又以陈屹淮最好的朋友的语气,接着说,“徐幸,你别犯傻了,陈屹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清楚他,我也不允许你接近他。”
一系列伤人的话说出口,林嘉旭有些:迷糊,某一刻,他也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为何在看到徐幸的背影时喊住她,可能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吧。
一吐为快,林嘉旭心里好像舒畅平衡了许多,邪恶的思想与私心将他吞噬。
徐幸从他身上没再看到那束光,如同发顶的阴云,密布。
她黯了黯眼眸,问,【我喜欢他,是我的自由,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而且,这不关你的事。】
林嘉旭看不太懂,但大概率觉得,那是她在狡辩反驳,他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又乘胜追击,“而且,陈屹淮一早就知道你喜欢他。”
徐幸怔愣住,张了张嘴又闭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但他告诉我,他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喜欢你,徐幸,你的喜欢于他而言是一种负担,罪恶。”
“知道吗?"林嘉旭满不在乎地笑笑,“陈屹淮经常找我抱怨,如何才能甩掉你。”
徐幸哑然失声,呼吸艰难。
“徐幸,我们都要脸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林嘉旭顿了顿,望着徐幸惨白的脸,他还有点于心不忍,但还是放轻语气,说,“别靠近他了,徐幸,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你,对他,都好。”
啪嗒一声,天台屋檐上的雨珠凝结在一处,然后往下坠落,梧城的秋雨来了。
这将是长青一中高三学子最后一次在校园里看到秋雨。
那一夜,徐幸起了高烧,高烧不退,昏迷之间,徐幸仿佛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幼时的初遇,小人鱼与王子的第一次见面,紧接着,画面如同旋转飘渺的泡沫炸开,又化作一幅梧城雪景图。
彼时窒息无助的雪夜,满身伤痕的女孩再次遇到了如神明般耀眼的男孩,欣喜,雀跃,却不抵那年女孩心中的自卑与愧疚。
这份仰慕悄然萌发,扭曲畸形,自卑与愧疚共同灌溉出世上无解的爱。
她无法开口,他不会倾听。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山海:之遥,哪怕小人鱼用声音换取了靠近王子的双腿,跨越大海踏上了陆地,但终究隔着一座座无形的山,他们不一样。
徐幸时常想,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这句话究竟对不对。
海的女儿用声音换来了双腿,那她是否也用声音与上帝交换了什么?
徐幸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