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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海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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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29
进入高三,学校考试继续,徐幸没有参加学校的晚自习,她翘掉了晚自习去找了份兼职工作,每晚就去网吧做前台。
顺便也会在前台工作的时候复习功课。
赶在徐庄生日前一天,徐幸拿到了攒下的工钱,去和梁白露一起在男装店里为他挑了件毛衣。
天越来越冷,徐幸摸了摸那件毛衣的厚度,觉得还可以,就果断买了下来。
路上,梁白露问,“你真的要去筒子楼那里啊?万一那个小三就在那里呢?”
那多尴尬啊。
徐幸也担心过,但她想了想,比划说,【最后一次生日,以后,他就不是我爸了。】
“我才不信,"梁白露最熟悉她,“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认,但其实你内心最在意了。”
徐幸沉默着。
“我以前还觉得,他比你妈好多了,没想到,最后你妈是受委屈的那个。”梁一白露喋喋不休地说着。
看起来成熟,但其实心智还不如徐幸成熟。
【不会的,】徐幸眼神坚定,【以后,我就只有妈和外婆,还有哥哥。】
梁白露心疼地看着她,不满道,“徐幸,你就没有一点脾气吗?你就不能狠狠地骂回去发泄一下啊?”
可徐幸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没法表达,她连歇斯底里都做不到,谈什么发泄呢?”
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梁白露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以后我罩着你,我替你骂回去。”
徐幸笑笑,跟了上去。
徐庄的新住处并不太少,远没有他光鲜亮丽。
梁白露看着那个逼仄狭窄的巷道,不知拐了多少山弯弯似的拐道,最后才找到了徐庄的住处。
“徐幸,你不是说你爸爸最近有点发达吗?"梁白露有点怀疑,“这真是正确的位置?”
徐幸点头,但难免也有所怀疑,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敲门。
门开后,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女人,她上下打量着两个女孩。
虽然早有所准备,可当真正看到这个破坏他们家庭的女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时,徐幸还是委屈得一颤。
梁白露扶着她,主动问,“是徐庄家吗?"
语气并不算友好。
女人一愣,伸手比划,【你们是?找他有事么?】
那一刻,包括梁白露在内,两个女孩全部哑然失声,没有动作。
眼前的女人,也是个哑巴。
临近傍晚,徐庄才踏着月辉回了家,刚关上门,黄月便端着热腾腾的饭凑过来,帮他脱下外套。
徐庄握着她冰凉的手,心疼道,“你别累着,去歇会儿吧。”
黄月比划手语,又朝屋内指了指。
【你女儿来了。】
徐庄一怔,望着屋内那盏昏黄的灯,一时无话。
屋门打开,一阵寒气逼人袭来,徐幸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神黯然疏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满是疲惫。
"阿幸,白露,”徐庄关怀道,“饿不饿?我请你们去吃饭吧,想吃烧烤吗?”
梁白露沉声拒绝,“不饿,别麻烦了。”
徐庄也清楚梁白露的性情,她向来心直口快,不受气,所以干脆尴尬地点点头,毕竟她们也不会跟他一起吃饭。
梁白露替徐幸把衣服给他,“徐幸给你买的生日礼物,送到了,我们就走。”
徐庄接过,动作笨拙。
徐幸没看他,扯着梁白露就往外走。
在一旁观望的黄月一愣,连忙抓着她们的手,想要留她们吃饭。
“小月,让她们走吧。”徐庄说,“她们有她们的路,别拦了。”
听到他开口,黄月这才松开手。
徐幸往前走,没回头。
黄月说,很感谢徐庄出于她是哑巴而照顾她,她知道徐幸也是个哑巴。
比起徐庄出轨,更让徐幸难过的是,他本来是出于自己女儿是哑巴,而对黄月照顾有加,可如今,他却为了黄月,放弃了她的女儿。
令人作呕。
那天晚上,梧城下了秋天的第一场小雨,雨打落叶,粘湿在地面,潮湿阴冷。
徐幸回了家,屋内空荡荡的一片,冷得可怕,安静无声,唯有时钟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邻居曹奶奶哭着来她家敲门。
“孩子,去医院吧。”老人抹了把眼泪,“你妈今天找了你一整天,就是找不到你的人影。”
徐幸脑袋昏沉,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又听曹奶奶带着哭腔说,“你外婆她,快撑不住了。”
魏老太得的是遗传的疾病,娘胎里带出来的绝症,发现得晚,已然是日落西山,无力回天。
只是周春容不甘心,硬是送进医院吊着那条命吊了许久。
现在于老人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徐幸匆匆忙忙赶到,隔着半个走廊,她都能听到周春容的哭喊声,沧桑衰老无助。
她拖着慢步子,脚步虚乏,好似扎根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脚
一切都犹如一场梦境,看不清,道不明。
病房内的心电图嘟嘟作响,图上的那条生命线渐渐由山尖化为平地,如同老人的一生,大起大落。
徐幸走近,仿若一群密密麻麻成群的蜜蜂围绕在耳畔,嗡鸣作响,她好似又陷入耳鸣昏暗中,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蔓延开来,渗透她的四肢。
周春容看着她,眼睛红肿,她一反常态,没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朝徐幸发脾气,只是瞪了她一眼,说,“你外婆想要见你最后一面。
徐幸走到病床的另一侧,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如同掉了线的珠子,她握起魏老太干枯冰凉的手,放在她沾满眼泪的脸颊上。
“阿幸,阿幸——”老人气若游丝,眼睛都没法睁开了,却依旧在喊她的名字。
徐幸睁大眼睛,眼泪依旧盈满眼眶,她听到呼喊,跪地凑近,点点头。
【外婆,是我。】
“阿幸,要考大学。”
【好。】
魏老太睁开一丝眼缝,一只眼睛早已睁不开,她侧头,呼吸微弱,是这么怔怔的,痴痴的,望着徐幸。
“好孩子,什么时候带外婆,去看看山,看看海?"
徐幸只觉大脑缺氧,她的脸拼命凑近渐渐脱力的魏老太,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留在身边。
但魏老太眼球一转,喃喃地望着窗外的那座山。
魏老太的眼神,总能把徐幸拽入往日幼时的回忆,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问,“山的那边是什么样的?海又是什么样的?”
徐幸不知道,总是支个小桌板,安安静静地坐在魏老太身边,闷头写作业,饶有耐心地听她唠叨。
后来唠叨得烦了,徐幸就比划说,【等我长大了,考上大学,就带您去看看山看看海。】
魏老太笑笑,乐得直拍手。
可现在,小老太太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阿幸,外婆真想,真想亲自去,看看.....”
徐幸抿唇看她,伸手,在心电图嘟得一声后,她颤着手,蓦地平静下来,轻轻抬手,把老人未合上的双眼平复上。
【真不幸,没能带你出去走走。】
沉默的夜晚,哭泣的夜晚,撕心裂肺的夜晚,伴随着轰轰烈烈的秋雨降落。
向来失眠的徐幸竟然无缘无故地睡着,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魏老太恢复了正常,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她滔滔不绝说了好久,徐幸不敢打断,生怕这梦会轻易地破碎。
魏老太说,“阿幸,真遗憾,没法看你长大成人。”
梦里,徐幸问,外婆,你有多爱外公?
魏老太想了想回,“山海之遥,不敢奢望。”
这份爱,魏老太也不清楚,数十年的等待,那份爱早就成了一种陈旧复杂的期待,噎在喉中,咽不下,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