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月光》日落阳关

6、双G俱乐部 双G俱乐部

　　当季若离和安卡推开这个没有悬挂招牌从外观上看平平无奇的建筑大门时，以为自己穿越到了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在新古典主义浪潮影响下的某个宫殿接待大厅。昏黄的暖光呼应乌木护墙板的光泽显得庄重又气派，点缀少许贝母与鎏金铜雕塑的装饰品又恰到好处的延续了巴洛克风格，低调的奢华。

　　季若离才踏进大门就觉脚底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整个大厅都铺着卷草纹纯羊毛绒地毯。大厅暖气供应充足，时下正值两伊战争，欧洲各国均受能源短缺的影响，意大利取消了国家集体供暖福利，市政机构、商业体在休息时间关闭暖气。住宅拆掉集体供暖设施，普通家庭换上更高效节能的家用地暖以节约燃气费。但这里却好像没受时局影响，时至深夜，还温暖如春。

　　季若离脱下外套，侧头望向安卡，说道：“我们没搞错地址吧！”

　　安卡指了指廊道展示栏，季若离看到贴满了穿着背心、马裤、皮靴的老绅士们，他们或举猎枪或持烟斗，或牵烈犬的黑白照片。

　　安卡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朝前走了几步，一个相貌端丽的女接待员从接待台后站了起来，冲他们柔声问道：“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季若离看见她那身剪裁合身的山羊绒套裙制服，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从家乐福买来的运动套装有点违和。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介绍我来的人没说还要预约！”

　　女接待员：“请告知下您的姓名。”

　　季若离：“佛兰茨.科伦索尔.西弗利斯。”

　　在听到西弗利斯这个姓氏之后，女接待员明显愣了下，她一面输入电脑确认信息，一面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季若离。很快，她笑脸盈盈地道：“先生，已经确认清楚了，您不需要预约。请让我带您上二楼专属休息室。射击教练员和安全员听候您的召唤。”

　　季若离：“我只是想跑跑步什么的，用不着休息室。”

　　女接待员走到他面前，略微躬身说道：“都是可以的，请跟我来。”说罢她快走一步，在前引路。

　　安卡示意他看向招待台后的乌木壁龛，一盏指示灯亮了起来，指示灯下嵌着鎏金字母牌，是西弗利斯这个姓氏的字母缩写。与指示灯并排的还有四盏未亮的指示灯，灯下同样是鎏金字母牌，季若离瞟了一眼并未看到威斯康汀的字母缩写。

　　季若离跟着她上了二楼，走进独属西家的休息室。休息室不大，陈设也都只是一人份，但布置舒适，连带一个小型衣帽间、淋浴室和休息室。几乎是季若离踏进休息室的同时，门被叩响，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对季若离说道：“您好，先生，我是您的专属经理，您可以叫我马尔科。请您见谅，因为没有提前为您定制射击服。所以今天只能请您穿这套成品射击服，不过请您放心，这套成衣尺码完全适合您。”

　　女接待员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季若离一看是带着某种轻奢品牌logo的蓝色丝绒礼盒。他不打算打开这个盒子说道：“你好，马尔科。我今晚不想射击，只想跑跑步。”

　　客服经理笑道：“当然可以，那么请您允许我先为您量身，我们保证在您下次光临时一定有一套专属射击服！”

　　“哦，不！马尔科，我想你们可能是搞错了！”季若离笑着摆手退后说道：“我只是西家的普通成员，我不需要专属服务！”

　　客服经理一脸笃定地道：“不会弄错的，您是时隔二十四年，西弗利斯家族提供的专属姓名。我们怎么可能搞错？我们双G俱乐部全体成员时刻准备为西弗利斯家族服务。”

　　“不不，我哥哥跟我提到你们俱乐部时，我只是觉得离我家近。所以，今晚我来跑跑步。你们为西家其他家庭成员服务就好。”

　　“西家只提供了您一人的名字，这间休息室仅供您一人使用。”客服经理恍然大悟一般地道：“虽然这间休息室已经有二十多年无人使用，但我们有严格要求，每天都会派人打扫，每周一次消毒。个人用品我们也是定期更换，您可以放心使用！”

　　季若离想要找希瑞尔确认下，说道：“呃…谢谢你们如此周到，不过，我今天先跑跑步，等什么时候我想练习射击会让人告知你们我的身量尺码！可以吗？”

　　客服经理：“当然，如您所愿。”

　　季若离：“你们这怎么收费的？每个成员都有这种休息室吗？”

　　客服经理：“我们是年费制度，先生。休息室仅提供给一八八九年创立双G俱乐部的五个家族。”

　　“双G俱乐部？双G什么？”季若离想起希瑞尔并没说过这个俱乐部的名字，并以他当时的平淡口吻推断这只是一家面向公众的普通室内/射击馆。

　　“Grande Gentiluomo，缩写双G。请允许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俱乐部，除了我们总部而外，我们在米兰郊外还有一个室外飞碟射击场，如果您想体验野外狩猎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排期去往非洲专属狩/猎区。”

　　Grande Gentiluomo的字面意思是伟大的绅士，在古典语境里特指具备文化修养与骑士精神的贵族，季若离抽动了下嘴角，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个俱乐部就是希瑞尔不感兴趣的旧贵族社交场所。他问道：“能问下你们一年年费多少钱吗？”

　　客服经理笑意温和不失礼貌：“对不起，这是机密，我无权知道。您或许可以询问下您的家族财务顾问。”

　　季若离：“那么从今年开始，西家又要交年费了吗？”

　　客服经理笑得有些尴尬了，但他还是说道：“从成立首年开始计算，西弗利斯家族连续缴纳会费，从未中断！”

　　季若离呵了一声，说道：“就算这间休息室二十四年没有亮灯，西家也没中断过年费？”

　　客服经理笑容标准：“我们全体成员时刻准备为您服务！”

　　季若离正要开口，安卡知道他想拒绝，抢白道：“先生，既来之则安之，白跑一趟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客服经理顺杆爬，说道：“先生，您的保镖先生说的对，请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安卡对季若离低语说道：“希瑞尔让你过来一定有他的理由，既然来了，就不要这样离开，不然米兰社交圈会笑话他的！”

　　季若离想了想希瑞尔让他来的理由，委实没想明白，勉强说服自己是因为希瑞尔不愿来这种场所又白交二十多年会费，所以让他过来消费。他清了清嗓子，对客服经理说道：“行，我今晚体验下你们射击项目。都是实弹射击吗？都有些什么型号的枪械？”

　　“是实弹射击。我们为初次体验客户提供的枪械多为易操控、后坐力小的紧凑型手枪。您到射击室后，我们教练会详细跟您介绍，并推荐一款适合您使用的枪械。请您稍等！”客服经理带着女接待员离开。

　　季若离对安卡抱怨道：“把我们当冤大头吗？今晚我要多打他们几匣子弹！想想都亏死了！”

　　安卡笑而不语。

　　季若离拿过盒子走向衣帽间说道：“我先去换衣服。”

　　安卡趁季若离换衣的功夫观察房间，除了空置的雪茄柜和枪械、子弹收纳盒，没有前一任客人的私人物品。他走出房间，站在栏杆向下观察，一楼大厅摆着几套真皮沙发和茶桌，除了角落背光处坐着个人而外再没有别的客人，一位吧台服务人员无精打采地坐在位置上。安卡也在推测希瑞尔推荐季若离来此的目的，如果只是心疼钱的话，就说明希瑞尔根本改变不了家族原有支出，印证他之前综合零散消息推测出的结果，那就是希瑞尔没能更换家族签章。可如果不是，那么希瑞尔把季若离推出来代表西家，就更耐人寻味。

　　等季若离换好衣服出来，安卡端详他片刻后说了一句他前不久才学会的意大利俚语：“L'abito fa il galantuomo！”

　　季若离听罢，面向衣冠镜一面整理藏蓝色运动套装一面说道：“品牌货就是不一样，修身，轻薄，保暖、弹性恰当。我穿先前那身就像个初中学生！”他走到安卡面前，拉扯着袖口，展示面料，他问道：“比起你们公司的训练服来如何？”

　　安卡低头瞧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说道：“我们的训练服适用于格斗。你穿这套衣服更适合走秀。”

　　季若离点头认同道：“我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学院射击俱乐部，大家就穿普通T恤、牛仔裤！这套射击服太考究！”

　　安卡：“也就是你穿上去有走秀效果！我们离开吧！”

　　两人跟着女招待员走下一楼，穿过大厅，安卡再看拐角背光的座位上空空荡荡，看样子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离开，他撇了眼时钟，已经九点半，平常这个时候季若离已经吃药休息，而现在他还精神。

　　他们进入射击室，走过一排玻璃防弹墙，室内靶场开启了红光模式，只开了道路灯和靶标荧光灯。在暗红色的光晕熏染下，整个室内靶场像迷宫一样。

　　安卡不高兴，冷下脸，拦住季若离对女招待说道：“请关闭夜间模式，靶场太黑了。”

　　她摁下入口某个开关，打开了道路灯。对两人说道：“抱歉，模拟环境灯光控制台在最里面的准备室！”

　　安卡语调冰冷：“那就通知里面的人把灯都打开，我家少爷只是晚上临时兴起到你们这里来玩，他不是要模拟夜间或暗室射击场景！”

　　“是，先生！”女招待员摁下内部呼叫器，对控制室的同事吩咐了一句，整个靶场旋即亮堂起来。

　　安卡先走进去在两个拐角处环顾一圈确认没问题后，才走到入口让女招待员继续带路。季若离环顾四下相比起外厅考究的装潢，这个射击室的风格还停留在战时。抬头即可看见裸露在水泥之外的银灰色钢筋横梁与轨道。一排排无影防晕眩灯还顶着军绿色的旧式灯罩，电线和灯具都有金属格栅保护，避免\流弹损坏。

　　女招待员将两人领到射击准备台就离开了，一个身穿带有教练标识的工作夹克和一个身穿黑色T恤的男人迎接两人，他们自我介绍是教练员费德里克和安全员阿尔多。

　　费德里克打开枪械保护盒，里面是一套待组装的Beretta21A。

　　季若离看了眼，笑着说道：“好袖珍的手枪！”

　　费德里克瞟了他一眼，笑道：“可它威力不俗！”他打开一套新的装备，问道：“请问先生，您之前有过射击经历吗？”

　　季若离又开始胡诌：“在童子军夏令营里参加过射击项目。”

　　“哦，是米兰地区的夏令营吗？我想更多了解下您对于枪械的熟悉程度。”费德里克帮他戴好耳罩、头盔、护肩和防弹背心。

　　“不！”季若离调整了下帽带，继续说道：“我是在瓦尔泰利纳读的书，带我们进山地搞夏令营的人也不是像你这样的专业教练，而是一位牧师。我已经忘记那时用的是什么枪了，你知道的，射击只是夏令营里的一个小项目！”

　　费德里克：“我大概了解了，您过去接触的应该是二战时期的短管步枪。请问您在此之前去我们委托的医院进行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了吗？”

　　季若离抿抿唇，他差点忘了，以弗兰茨的医疗档案来看他没必要进行心理评估。季若离想到有可能消耗不了这里的子弹，他有些沮丧地道：“如果我说没有，你是不是就不会组装这把手枪了？”不等费德里克说话，他抢先抱怨道：“我哥说你们这儿很好玩，可我到了才知道有多麻烦！我是来玩的，又不是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要回去告诉我哥，让他停掉会费！”

　　费德里克赔笑说道：“我可没这么说，尊贵的小客人你可冤枉我了！我是专业的，我只是在挑选更适合您用的射击枪。不过如果您想去户外体验散弹枪或去非洲狩猎的话，需要这两项报告。”

　　“那以你看，我今天适合什么型号的手枪？”季若离看向枪盒说道：“比它还小的？”

　　费德里克：“不，它非常适合您使用。”

　　季若离：“那你就把它变成一把能发射子弹的手枪，交给我玩两把吧！我还想去跑两圈了！”

　　费德里克很快组装完成，并介绍了这把手枪独特的装弹设计：“它非常适合您这样的小绅士使用，您看它非常小，具备隐蔽性，您平时可以把它藏在您的衣兜里，外人完全看不出来。如果您嫌它太重的话，还可以空置弹匣，只装一粒枪管弹药。现在很多…”费德里克想说女人和老人，但觉不妥，连忙改口说道：“很多年轻绅士都想有一支袖珍手枪作防身用途！您可以在我们俱乐部练习到能够掌控它，到那时，您就可以选一把小山猫带在身上，出其不意的应对突发危险情况！”

　　“小山猫？”季若离笑道：“你还给它取了名字？手枪对于你来说就像宠物？”

　　费德里克：“我同意您的说法，手枪对于专业射击教练而言的确可以说成宠物。但，像您这样文雅的小绅士可一定要重视它。枪械很危险。就像它的昵称一样，山猫不是家猫，它有锋利的爪子和尖利的牙齿，能伤人甚至是杀人！”

　　站在几步之外的安卡已经有点想笑了，季若离装小乖还真是信手拈来。

　　费德里克把空枪交给季若离感受，季若离掂了掂分量，太轻了！不过他的右手还待恢复，无法单握手枪，这种比他惯用的M1911还小还轻的手枪反而很称手。他听从费德里克的指导双手握枪，略微蹲身，瞄准靶心。枪还是太小了，他一时找不到感觉，好在有左手托护，他的右手没有发抖。

　　费德里克想要帮助他调整持枪高度，站到他身后，双手刚环上去就被安卡抓着肩膀拉开距离。安全员上前说道：“先生，请不要打扰客人练习！”说着毫不客气的伸手阻拦，安卡一招反手擒拿干净利落的制服安全员，迫使其顺着他的力道后退又不至于伤到他。

　　季若离双手举枪，说道：“你们都放轻松，我一个人可以。”说话的时候，他身体和双手保持不动，双眼一瞬不瞬地瞄准靶心，叩动扳机，外环内。季若离不太满意这个成绩，但对于时隔五年再度摸枪的人来讲，已经很不错了。

　　安卡松开安全员，费德里克哇哦了声拍手称赞道：“非常不错，您可不像第一次玩手枪的人。您的身体与心态一样，非常稳。”

　　季若离放下枪，瞟了眼他袖口说道：“你也不像射击教练。作为一个射击教练来讲，健谈、至少是在教学中健谈可不是优点！”刚才费德里克帮他抬手的时候，外套袖口上收，露出里面与季若离同款的俱乐部成员运动服袖口。对于一项需要高度专注力的运动项目来说，这个话多爱表现的教练一点也不称职。

　　安全员默默摆上两盒子弹说道：“祝您射击愉快！”便拽着费德里克走远了几步。

　　季若离打光子弹后，对安卡说：“我们离开吧，我手臂有些麻。”这把枪的后坐力虽小，但连续射击也叫他几乎废掉的右手臂吃不消。

　　安卡上前托住他的右手，为他放松手臂肌肉，问道：“直接回家吗？”

　　季若离：“不，我还是想去跑跑步。”

　　待两人离开之后，费德里克脱下外套丢给阿尔多，阿尔多赶紧穿上说道：“他要是出去说一句，我就得丢工作！”

　　费德里克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后说道：“丢了正好来帮我！”

　　阿尔多揉了揉刚才被安卡擒住的手腕，说道：“算了吧，我除了教人开枪而外什么都不会！不过我看这位西家小少爷柔柔弱弱毫无气场，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费德里克吐出口烟，瞟了眼阿尔多说道：“你看走眼了！”

　　阿尔多：“他就像高中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眼通透！”

　　费德里克也觉得季若离很天真，他道：“西家人最拿手的就是声东击西，谁知道希瑞尔推他出来是不是为了吸引火力。看样子，西家的事就要霸版社会新闻了！你下班了吧，我们去喝一杯。”

　　阿尔多收拾好枪械、退回库房，和费德里克一起离开俱乐部。在去酒吧的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真是活见鬼了，幽灵灯居然亮了，我打赌明天他们又要闭馆开高层会议。”

　　“那五盏灯从我出生起就没再亮过！”

　　“可不是，真是比看恐怖电影还刺激！今晚这事叫什么，叫幽灵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