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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间私授 ...

  •   晨光透过和纸门,在榻榻米上铺开淡金色的方格。林知鹤早早醒来,换上从沪上带来的改良旗袍——月白色缎面,领口绣着细小的玉兰,袖长及腕,下摆开衩恰到好处。这是她的坚持:在月藩国可以尊重当地礼仪,但不代表要完全放弃自己的身份。

      侍女送来早餐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恭顺。漆器托盘里是典型的月藩国朝食:烤鲑鱼、味噌汤、白饭、腌菜,简洁到近乎寡淡。林知鹤安静吃完,心中却想念起沪上早晨的粢饭糕、豆浆和生煎馒头。

      刚放下筷子,纸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林小姐,我是花序。”

      “请进。”

      纸门拉开,藤原花序出现在晨光中。她今天穿着淡绿色的访问着,头发挽成传统的文金高岛田髻,发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簪。妆容比昨日精致,唇上点了淡红的口脂,整个人像一枚刚拆封的和菓子,美丽却拘谨。

      “父亲已经在书斋了。”花序跪在门外,垂着眼,“我带您过去。”

      “麻烦花序小姐稍等片刻。”林知鹤起身,从行李箱中取出画具箱,“我准备好了。”

      两人再次穿过长长的回廊。白天的藤原宅邸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庭院里的枯山水在日光下线条分明,白沙如雪,石组如岛。园丁正跪在石灯笼旁修剪苔藓,动作缓慢如仪式。

      “府上的庭院很美。”林知鹤说。

      “是曾祖父时期设计的。”花序轻声回应,“他师从小堀远州,崇尚‘侘寂’之美。”

      “侘寂......”林知鹤咀嚼这个词,“接受不完美、短暂和残缺之美。很哲学的审美观。”

      花序抬眼看了她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林小姐了解月藩国美学?”

      “略知一二。在巴黎时,读过冈仓天心的《茶之书》。”

      “您读的是英文版还是法文版?”

      “英文版。”林知鹤微笑,“花序小姐也读过?”

      “偷偷读的。”花序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分享一个秘密,“父亲的书斋里有,但他不让我看,说女子不必读这些深奥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读?”

      花序沉默了几秒,脚步放慢:“因为......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在想什么。”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却沉甸甸地敲在林知鹤心上。她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这个被礼仪包裹、被家族期待束缚的贵族小姐,内心深处藏着对知识的渴望,对世界的向往。

      书斋到了。那是一间宽敞的和室,三面都是书架,摆满汉文、日文和西洋书籍。朝南的一面是整排的障子门,此刻全部敞开,庭院景致一览无余。藤原康政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件。他穿着西式衬衫和背带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与昨日茶室中的传统形象判若两人。

      “父亲,林小姐到了。”花序跪在门边通报。

      藤原抬起头,摘下眼镜:“请进。林小姐,今天开始就要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林知鹤行礼后,在书斋角落已经准备好的画架前坐下。画架上夹着上等和纸,旁边小几上摆着颜料、墨、笔洗和调色盘——全是月藩国画具,与她惯用的西洋油画材料截然不同。

      “我需要先观察几日,做些速写。”她解释,“待熟悉伯父的神韵气质后,再开始正式绘制。”

      “随你安排。”藤原重新戴上眼镜,注意力回到文件上。

      林知鹤打开速写本,用炭笔开始勾勒。她观察着藤原康政——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传统贵族出身,却推动维新改革;精通汉学,却推崇西洋政体;表面儒雅,眉宇间却有不容置疑的强势。她想起父亲曾说:“藤原康政是月藩国少有的明白人,也是危险的合作者。他看得太清楚,知道自己国家需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得到。”

      画纸上,线条逐渐成型。林知鹤刻意放慢速度,让自己的观察更细致。她注意到藤原批阅文件时的微表情——读到某些内容时会皱眉,看到某些数字时会用指尖轻敲桌面。她还注意到书斋的细节:墙上挂着一幅汉诗书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书架上有《论语》《孟子》,也有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一角,放着一本摊开的英文报纸《Japan Times》,头版标题依稀可见:“对华政策新动向”。

      林知鹤的心微微一沉。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绘画,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花序安静地跪坐在门边,像一尊精致的人偶。但林知鹤用余光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书架,尤其是一个特定的区域——那里摆放着西洋书籍和画册。

      上午的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只有翻动纸页和画笔摩擦的声音。临近午时,藤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林小姐进展如何?”

      林知鹤举起速写本,上面是几张不同角度的草图:“还在捕捉阶段。伯父工作时专注的神态很有特点,我想以此为主要基调。”

      藤原起身走过来,看了看草图,点头:“不错。不过林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最终肖像请用月藩国画法,而非西洋油画。”

      “为何?”

      “这幅肖像要挂在家族会客室。”藤原语气平静,“西洋画法虽然逼真,但不够......庄重。”

      林知鹤听懂了潜台词:在传统贵族圈子里,西洋艺术仍被视为新奇玩意儿,不够正式。她微笑:“我明白了。实际上,我在巴黎也学习过东方绘画技法,特别是北宋院体画的影响。”

      “哦?林小姐还研究过宋画?”藤原略显惊讶。

      “家父收藏了一些宋画摹本,从小耳濡目染。”这倒是实话,林家的收藏在沪上颇有盛名,“宋画重理法、尚意境,与月藩国画有共通之处。”

      藤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么,就期待林小姐的作品了。下午我有会议,书斋可以留给你继续工作。花序,你陪林小姐。”

      “是,父亲。”

      藤原离开后,书斋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林知鹤收起速写本,转向一直安静跪坐的花序:“花序小姐累了吧?可以放松些。”

      花序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仍保持着端正的跪姿:“习惯了。林小姐需要我帮忙准备画具吗?”

      “不急。”林知鹤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籍,“你刚才一直在看这边,是对哪本书感兴趣?”

      花序的脸颊泛起淡红:“我......没有......”

      “是那本《西洋美术史》?”林知鹤指向一本烫金封面的厚书。

      花序轻轻点头。

      林知鹤取下书,翻开——里面是精美的彩色插图,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配有英文和日文解说。书页边缘有铅笔做的细小记号,字迹清秀。

      “这些笔记是你做的?”林知鹤问。

      花序的头更低了:“是的......我趁父亲不在时,偷偷看的。”

      “你喜欢哪幅画?”

      这个问题让花序抬起头,眼中有了光亮:“莫奈的《睡莲》。那种光影,那种朦胧......和月藩国画的留白不同,但同样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罗丹的雕塑。那种力量,那种情感......”

      “你知道罗丹的《思想者》?”林知鹤有些惊讶。

      “在画册上看过。”花序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我觉得,那个姿势不是在思考深奥的哲学,而是在......挣扎。在和自己挣扎。”

      这个解读让林知鹤心头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忽然意识到,在那层礼仪教养的外壳下,是一个敏锐而有深度的灵魂。

      “你说得对。”林知鹤合上书,“艺术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表达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喜悦、痛苦、爱、挣扎,无论东西,无论古今。”

      花序凝视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涌动。许久,她轻声问:“林小姐,在巴黎......女子真的可以成为艺术家吗?不是贵族的消遣,而是真正的职业?”

      “可以。”林知鹤肯定地回答,“我认识女画家、女雕塑家,她们开个展,卖作品,靠自己的才华生活。虽然......仍然比男性艰难。”

      “真好。”花序的声音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苦涩,“在月藩国,女子学习艺术只是为了修养,为了将来取悦夫家。父亲说,吉野家就看重我会茶道、花道、书道......”

      “吉野家?”

      花序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父亲为我安排的婚约对象。吉野家也是贵族,他家的长子刚从剑桥留学归来。”

      林知鹤明白了。政治联姻,古今中外皆然。沪上那些商贾之家,不也常通过与政要联姻来巩固地位吗?只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眼前这个有思想、有感受的少女身上时,显得格外刺眼。

      “你见过那位吉野公子吗?”

      “见过一次。”花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茶会上。他很......优秀。剑桥毕业,精通多国语言,谈吐得体。父亲很满意。”

      “那你呢?”

      沉默在书斋里蔓延。庭院里传来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是惊鹿,月藩国庭院中的添水装置,原本是为了驱赶鸟兽,此刻却像在计数着某种无声的流逝。

      “我不知道。”花序最终说,抬起眼,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应该满意,不是吗?门当户对,对方才貌双全。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母亲、姑母、茶道老师......所有人都说这是我的福气。”

      “但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林知鹤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花序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迅速用袖子擦去,但新的泪水又涌上来。她咬住下唇,肩膀轻轻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栗的叶子。

      林知鹤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站着。有时候,让人流泪比阻止人流泪更需要勇气。

      许久,花序止住哭泣,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清明:“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林知鹤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竹叶的手帕递给她,“哭不是软弱,是感受力强的表现。”

      花序接过手帕,触手的丝滑让她怔了怔:“这是......中国的刺绣?”

      “苏绣。我母亲绣的。”林知鹤看着手帕上的竹叶,“母亲说,竹有节,虚其心,是君子的象征。但她还说,竹子之所以能在风雪中挺立,是因为地下有盘根错节的根系,互相支撑。”

      花序抚摸着那精细的绣纹,忽然说:“林小姐,您昨天说可以教我绘画......还作数吗?”

      “当然。”

      “那......”花序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今天下午,父亲不在,书斋可以用。您可以......教我西洋素描吗?我想学如何画光影,如何表现......真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林知鹤看着她,看到了那个在枷锁中试图伸展翅膀的灵魂。

      “好。”她微笑,“那我们开始吧。”

      下午的时光在铅笔与纸的摩擦声中流淌。林知鹤从基础开始教——如何观察物体的结构,如何理解光影关系,如何用线条表现体积。花序学得认真,手指因为不习惯握铅笔的姿势而僵硬,但她不喊累,一遍遍练习。

      “不要急着画完整,先理解形体。”林知鹤站在她身后,轻轻调整她握笔的手势,“看这个花瓶,它不是平面的,是圆柱体。光影会沿着它的曲面变化......”

      她的气息拂过花序的耳畔。花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耳尖泛起淡红。

      “对不起,我太近了。”林知鹤退后一步。

      “不,没关系。”花序的声音有些慌乱,“请您继续。”

      教学继续。花序渐渐掌握了基础,开始尝试画书斋里的静物——一个青瓷花瓶,几本书,一枚砚台。她的线条起初生涩,但很快变得流畅,显示出天生的观察力和手感。

      “你很有天赋。”林知鹤由衷地说。

      花序的脸又红了:“是林小姐教得好。”

      夕阳西斜时,花序完成了第一张完整的素描——那只青瓷花瓶立在书案一角,光影处理得虽不完美,但已初见雏形。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是我第一次......画出自己想要画的东西。”她轻声说。

      林知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下午,她不仅是在教绘画,更是在无意中打开了一扇门,让这个被禁锢的少女窥见了另一种可能。这是好事吗?给予希望,却又可能让人更加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林小姐。”花序忽然转头看她,“您说,女子真的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吗?不靠家族,不靠婚姻,只靠自己?”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知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巴黎那些独立的女艺术家,想起沪上开始出现的女医生、女教师,但也想起无处不在的偏见和限制。

      “很难。”她最终诚实地说,“非常难。但难不代表不可能。每一次选择,无论多小,都是在为自己争取空间。”

      花序沉默地凝视着素描上的花瓶。那只花瓶美丽而脆弱,被摆在指定的位置,插着指定的花。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她的画纸上,它是自由的,可以存在于任何光影中。

      “我明白了。”花序轻声说,将素描仔细地卷起来,“谢谢您,林小姐。”

      黄昏时分,两人离开书斋。穿过庭院时,夕阳将竹影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网。林知鹤走在前面,花序落后半步。在竹林小径的转弯处,花序忽然停下。

      “林小姐。”

      “嗯?”

      “明天......您还会教我吗?”

      林知鹤回头,看见花序站在竹影中,一半脸在夕阳的金光里,一半脸在竹叶的阴影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枚浸在清水中的黑曜石。

      “如果你想学。”林知鹤说。

      “我想。”花序的声音坚定,“非常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侍女的声音:“花序小姐,夫人请您过去。吉野家送来请柬,邀请您参加下周的茶会。”

      花序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重新亮起。她对林知鹤深深行礼:“明天见,林小姐。”

      “明天见。”

      林知鹤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暮色四合,竹林中传来风声,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她忽然想起沪上的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女子如竹,看似柔顺,实则坚韧。风雨来时,弯而不折。”

      那么,这个叫藤原花序的少女,会弯还是折?在这个即将到来的茶会上,在这个无法逃避的婚约前,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里?

      林知鹤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在这个异国的庭院中,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生长——像竹笋在春雨后破土,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远处,京都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计数。而书斋里,那张未完成的素描静静躺在桌上,花瓶的影子里,藏着一丝刚刚萌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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