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茶会暗流 ...

  •   吉野家的茶会定在七日后,而这一周里,京都的枫叶红到了极致。

      林知鹤每日上午仍在书斋为藤原康政绘制肖像。她采用了折中的手法——用月藩国画的绢本和颜料,却融入了西洋画的透视与光影。藤原对进展很满意,尤其欣赏她在传统中融入新意的巧思。

      “林小姐果然家学渊源。”某日观画时,藤原难得露出笑容,“这眉眼间的神韵,既有东方的含蓄,又有西方的深刻。很好。”

      “伯父过奖。”林知鹤谦逊回应,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这几日在书斋,她观察到藤原处理的多是外交与贸易文件,其中不少涉及对华事务。她瞥见过“山东半岛”“满洲铁路”“二十一条”等字眼,每看到这些,胃部就一阵紧缩。

      祖国正在被蚕食,而她的家族,她的人民,却还在为谁是正统政府争吵不休。金蕊革命推翻了帝制,却未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尊严。北洋政府软弱,南方革命党分裂,军阀割据,列强环伺——这个古老的国度像一艘破船,在风雨中飘摇。

      “林小姐似乎有心事?”藤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只是......想起家人。”林知鹤掩饰道,“家兄来信说沪上局势不稳,有些担心。”

      藤原摘下眼镜,神情若有所思:“令尊林先生是商界翘楚,想必能应对变局。不过,如今时局动荡,中国需要像林小姐这样受过新式教育的人才。”

      “伯父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女子,能做什么?”

      “女子也能成事。”藤原的话出乎意料,“月藩国明治维新时期,也有不少女性推动变革。只是......”他顿了顿,“方式不同。有时通过教育,有时通过婚姻,有时通过影响身边的人。”

      林知鹤听出了弦外之音。藤原在暗示什么?让她通过林家与藤原家的关系,影响中国的对月藩国政策?还是另有深意?

      午后,她与花序的教学继续。这一周里,花序进步神速,已能独立完成复杂的静物素描。她们的教学地点也从书斋悄悄转移到庭院深处的一座小茶寮——那是藤原家夏日纳凉所用,秋日里鲜有人至。

      茶寮外有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如雨如诉。林知鹤喜欢这里,因为让她想起江南的竹园;花序也喜欢,因为这里远离主宅,远离那些审视的目光。

      “今天画什么?”花序铺开画纸,眼中满是期待。

      林知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寮角落的一只旧陶罐上。罐身有裂纹,插着几枝将枯的芒草,在从竹帘缝隙透入的光线中,有种残缺的美。

      “画那个。”她指着陶罐,“注意裂纹的走向,枯草的姿态,还有——光如何从不同角度照亮它们。”

      花序开始观察,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林知鹤坐在她对面,翻看着一本从藤原书斋借来的《月藩国维新史》。书页间,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内容:月藩国在明治初期,也曾面临列强压迫,但通过快速现代化和巧妙的外交,摆脱了被殖民的命运,甚至反过来成为殖民者。

      “林小姐。”花序忽然开口,“您说,一个国家要强大,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知鹤抬起头:“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父亲常说,月藩国之所以能从黑船来航的危机中崛起,是因为全国上下团结一心,学习西洋。”花序的笔没有停,声音很轻,“但吉野公子说,月藩国的强大是因为有优秀的天皇领导,有敢于改革的武士阶层。而茶道老师说,是因为我们保留了民族精神......”

      “那你觉得呢?”

      花序停下笔,望向窗外的竹林:“我觉得......也许都有。但最重要的是,人民要有选择的权利。就像您说的,每一次选择,无论多小,都是在争取空间。一个国家也是,需要选择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被他人决定。”

      这番话让林知鹤心中震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思考的深度远超她的想象。

      “你说得对。”林知鹤合上书,“但选择需要力量。没有力量的选择,只是徒劳的抗争。”

      “那么,如何获得力量?”

      “知识是力量。”林知鹤看着她,“勇气也是。还有......团结。一个人或许渺小,但许多人在一起,就能改变潮水的方向。”

      花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继续画画。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颌,像在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林知鹤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巴黎美术学院的一位前辈——同样热爱艺术,同样被家庭安排婚姻,最后在婚礼前夜逃去了意大利。后来听说她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终身未嫁。

      “花序小姐。”林知鹤轻声问,“如果给你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花序没有抬头,声音几乎被竹声淹没:“我想......像您一样。自由地学习,自由地创作,自由地走遍世界,看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

      “即使这意味着违背家族,面对非议,甚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花序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林小姐,您知道笼中的鸟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笼子本身,而是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有翅膀。”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了。”

      茶寮内陷入沉默。竹影在榻榻米上摇曳,光斑如碎金般流动。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来自风雨飘摇的古老国度,一个身在迅速崛起却压抑个体的新兴帝国;一个在寻找救国之路,一个在寻找自我之路。在这一点上,她们奇妙地相通了。

      “画好了。”花序举起画纸。

      林知鹤接过,眼前一亮——那不是简单的静物素描,而是一幅充满情感的作品。裂纹的陶罐在光影中呈现出沧桑的美感,枯草的姿态倔强而哀伤。最令人惊讶的是,花序在背景处淡淡地勾勒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茶寮窗前,望向远方。

      “这是......”

      “是您。”花序的脸红了,“我擅自加了......对不起。”

      林知鹤看着画中那个朦胧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这个少女不仅学会了技巧,更学会了用画笔表达情感,表达她看到的世界。

      “很美。”她真诚地说,“你抓住了那种......渴望的感觉。”

      花序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林知鹤将画还给她,“留着它。这是你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创作。”

      花序小心地将画纸卷起,用丝带系好:“我会永远珍藏。”

      茶会前一日,藤原夫人亲自来检查花序的着装和礼仪。林知鹤被邀请旁观——名义上是“让林小姐了解月藩国上流社会的风貌”。

      藤原家的和室内,花序像一个人偶般被摆弄。母亲和侍女们为她试穿一套又一套和服,讨论着纹样、配色、腰带结法。最终选定的是振袖和服,底色为浅樱粉,绣着精致的藤花与竹纹,腰带是银灰色的博多织,配着珍珠带扣。

      “吉野家是传统世家,喜欢典雅的风格。”藤原夫人——一位气质高贵但神情严肃的妇人——亲自为花序整理发髻,“记住,少说话,多微笑。吉野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主动提起西洋的事。”

      “是,母亲。”花序顺从地应着,目光却透过镜子的反射,与站在门边的林知鹤相遇。

      那眼神中有求救,有无奈,还有一丝林知鹤读不懂的决绝。

      “林小姐觉得如何?”藤原夫人忽然问。

      林知鹤回过神:“很美。花序小姐穿这身很合适。”

      “听说林小姐这几日在教小女绘画?”藤原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花序小姐很有天赋。”

      藤原夫人顿了顿,为花序插上最后一支发簪:“艺术是很好的修养。但女子终究要以家庭为重。吉野家希望未来的媳妇精通茶道、花道、书道,能主持家宴,招待宾客。绘画嘛......作为消遣尚可。”

      林知鹤听出了警告的意味。她微笑点头:“夫人说的是。”

      花序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握紧。

      茶会当日,林知鹤以“藤原家客人”的身份陪同前往。吉野宅邸在京都东山区,靠近清水寺,是一座占地广阔的传统庭院。马车驶入大门时,林知鹤透过车窗看到庭院中精心布置的景致——石灯笼上爬满青苔,池塘里锦鲤游弋,几株晚枫红得惊心动魄。

      茶会在最大的和室举行。到场的有吉野夫妇、他们的长子吉野俊一,还有几位与两家交好的贵族。林知鹤被安排在次席,能清楚观察全场。

      吉野俊一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出色——约二十岁,面容俊朗,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西装,谈吐得体,英文流利。他在剑桥修读政治经济学,对国际局势见解独到。席间,他主导了关于“月藩国在亚洲的角色”的讨论。

      “西洋列强仍视亚洲为未开化之地。”吉野俊一的声音自信而清晰,“但月藩国用短短五十年证明了,东方国家也能现代化,也能强大。现在,我们应当承担起引领亚洲的责任。”

      “吉野君认为,月藩国应如何引领?”一位年长的贵族问。

      “通过经济合作、技术援助,以及......”吉野俊一顿了顿,“必要的政治指导。帮助邻国建立现代政府体系,摆脱落后的封建制度。”

      林知鹤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背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殖民逻辑。月藩国对中国的野心,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林小姐来自中国,对此有何看法?”吉野俊一忽然将话题转向她。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林知鹤放下茶杯,保持微笑:“中国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金蕊革命推翻了千年帝制,这是前所未有的进步。但任何国家的变革,都应基于本国人民的意愿和历史传统,外部的‘指导’未必合适。”

      “但如果没有外部刺激,中国能自我革新吗?”吉野俊一追问,“林小姐在西方留学,应当看到中国与世界的差距。”

      “差距确实存在。”林知鹤平静回应,“但中国五千年的文明,自有其韧性和智慧。我们正在学习西方,但不会全盘照搬。每个国家的道路不同,正如月藩国选择的是君主立宪,而中国选择了共和。”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现实,又表明立场。藤原康政投来赞许的目光,吉野俊一则若有所思。

      “林小姐见识不凡。”吉野夫人——一位穿着深紫色和服、气质威严的老妇人——缓缓开口,“听说林小姐在巴黎学艺术?”

      “是的,夫人。”

      “艺术好啊,陶冶性情。”吉野夫人转向花序,“花序小姐也学画?”

      花序正襟危坐:“是,近日在向林小姐请教。”

      “西洋画?”

      “主要是素描基础。”

      吉野夫人微微颔首:“西洋技法可以学,但不可沉迷。月藩国女子,终究要懂得和式美学。”她看向藤原夫人,“听说花序小姐的茶道已得里千家真传?”

      “小女不才,还需精进。”藤原夫人谦逊道。

      “那么,不如让花序小姐为我们点一服茶?”吉野夫人提议。

      这是考验,也是展示。花序起身行礼,走向茶室中央的茶席。林知鹤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心疼——这个少女此刻像一件展品,在被评估,被衡量,被决定价值。

      点茶的过程安静而庄重。花序的动作标准优雅,每一步都符合规范。但当她的手指握住茶筅,开始搅动抹茶时,林知鹤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用力。那是一种压抑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像被缚的翅膀在试图展开。

      茶成,奉给吉野夫人。老妇人品了一口,点头:“不错。火候、浓度都恰到好处。”

      花序低头退回座位。在与林知鹤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更深沉的什么。

      茶会继续进行。话题转到两家可能的合作,隐约提到了婚约,但未点明。林知鹤感到胃部越来越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看着花序安静的侧脸,看着吉野俊一侃侃而谈的模样,看着两家长辈满意的神情,忽然想起沪上那些被迫出嫁的姐妹,想起她们在花轿中的眼泪,在洞房里的绝望。

      “抱歉,我去一下庭院。”她起身,需要新鲜空气。

      吉野家的庭院很大,她沿着小径走到一处僻静的竹廊。秋风萧瑟,吹起她旗袍的下摆。远处能听见茶室里的谈笑声,那些声音在风中飘散,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林小姐。”

      她转身,看见花序站在竹廊另一端。不知何时,她也离开了茶室。

      “你怎么出来了?”

      “说要去整理妆容。”花序走近,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像一潭深水,“里面太闷了。”

      两人并肩站在竹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池塘。锦鲤在水中游弋,红色、金色、白色,在秋日暗淡的光线中依然鲜艳。

      “那些鱼,”花序轻声说,“一辈子都在这个池塘里,以为世界就这么大。”

      林知鹤没有接话。

      “吉野公子很优秀。”花序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家世、学识、样貌,无可挑剔。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林知鹤终于问,“你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花序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催促答案。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选择,以后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

      花序转向她,眼中那种奇异的光芒再次出现:“林小姐,您说过,每一次选择,无论多小,都是在争取空间。那么,如果我选择不选择呢?”

      “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林知鹤说,“但后果可能更严重。”

      “我知道。”花序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花序小姐,夫人找您。”

      花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和服:“我该回去了。林小姐,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见笼子外的天空。”花序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竹廊中渐行渐远,振袖和服的下摆轻轻摆动,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林知鹤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点燃了一簇火苗,却不知道这火苗会烧向何处,会照亮什么,又会毁灭什么。

      远处茶室又传来笑声。吉野俊一正在讲一个关于剑桥的趣事,引得众人开怀。那笑声在秋风中飘荡,轻快而虚伪,像一层华丽的糖衣,包裹着苦涩的内核。

      林知鹤望向西方的天空——那里是中国的方向。兄长文生的来信中说,北洋政府与南方革命党的矛盾日益激化,战争一触即发。父亲催促她尽快回国,林家需要她。

      但她能就这样离开吗?在花序即将做出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刻?在她自己也开始对这个少女产生某种超越师生、超越友谊的情感时?

      竹廊尽头,一片枫叶飘落,旋转着落在池塘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锦鲤游过来,啄了啄叶子,又游开了。那片红叶在水面上漂浮,像一滴血,像一颗心,像某个无法言说的开始,或结束。

      林知鹤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坚定,清晰,像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计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