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异国的画笔 ...

  •   一九一七年深秋,月藩国京都,枫红如血。

      林知鹤站在藤原家的回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染井吉野樱——虽然早已过了花期,但满树红叶在夕阳下燃烧,别有一种凄艳的美。她穿着月藩国的访问着和服,浅葱色小纹上绣着细竹,是藤原家为她准备的。丝绸贴在皮肤上,触感陌生而拘束,就像这个国家给她的感觉:表面精致优雅,内里却紧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林小姐,老爷请您去茶室。”

      穿着淡紫色小袖的侍女低眉顺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林知鹤颔首,跟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木屐敲击地板,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是客人,是异乡人,是沪上林家的大小姐,是来为藤原先生绘制肖像的画家。

      也是——她心中掠过一丝自嘲——一个表面学艺术、实则暗地里研修政治学的叛逆者。

      茶室的门滑开,藤原康政已经跪坐在茶席主位。这位月藩国贵族院议员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纹付羽织袴,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小姐,请坐。”他的中文带着月藩国口音,但流利得体,“令尊与我乃故交,你能来访,寒舍蓬荜生辉。”

      “藤原伯父客气了。”林知鹤依礼跪坐,脊背挺直——这是她在沪上女子学堂就训练出的姿态,也是林家大小姐必须具备的风范,“家父常提起当年在伦敦与您同窗的往事,嘱咐我定要来拜访。”

      寒暄间,侍女端上茶具。藤原亲自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是标准的千家流。林知鹤安静观察,心中却想着父亲信中的嘱托:“藤原家是月藩国维新派重臣,与他交好,对林家在海外的生意有益。”生意,总是生意。林家作为沪上纺织业巨头,需要月藩国的生丝和市场;而月藩国需要中国的原料和廉价劳动力。这层关系,在“金蕊革命”后的乱世中,更显微妙。

      “听说林小姐在巴黎学习艺术?”藤原将茶碗推到她面前,碗中抹茶浓绿如翡翠。

      “是的,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主修油画。”林知鹤双手捧起茶碗,按照月藩国茶道的礼仪,轻轻转动两下,分三口喝完——这些细节她在来之前已恶补过。

      “真是才女。”藤原赞许地点头,“如今新式女子能出国留学者凤毛麟角,更何况是艺术之都巴黎。不知林小姐对西洋艺术与东洋艺术有何高见?”

      来了。林知鹤心中警铃微响。这种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学识与立场。她放下茶碗,露出得体的微笑:“东西艺术各有所长。西洋油画重写实与光影,善于捕捉瞬间;东洋绘画重写意与留白,善于表现意境。但在我看来,艺术无分东西,真正的好作品都能跨越国界,直抵人心。”

      “说得好。”藤原眼中闪过欣赏,“那么林小姐认为,月藩国的艺术与中国的艺术,又有何异同?”

      更敏感的问题。林知鹤保持着微笑,脑中飞速运转:“月藩国艺术深受中华文化滋养,唐宋遗风犹存。但贵国在明治维新后,吸收了西洋技法,形成了独特的‘和洋折衷’风格。而中国如今......”她顿了顿,“正值新旧交替之际,艺术也在寻找自己的道路。”

      她没说的是:当祖国山河破碎,内忧外患,有多少人还能安心谈论艺术?她在巴黎的夜晚,躲在公寓里偷偷阅读《新青年》《每周评论》,那些文字烧灼着她的心。她本该学政治、学法律,像秋瑾先生那样为国奔走,但父亲一句“女子不宜涉政”,便将她送到了艺术学院的画架前。

      “林小姐见解深刻。”藤康政似乎满意了,“那么肖像画的事,就拜托了。从明日起,每日上午我在书斋处理公务,你可在一旁观察、素描。待你捕捉到合适的神韵,我们再正式绘制。”

      “谨遵安排。”

      谈话接近尾声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林知鹤余光瞥见一抹淡粉色的衣角,以及一双迅速缩回去的手——有人在偷看。

      藤原皱了皱眉:“花序,既然来了,就进来见客。”

      门被完全拉开。一个穿着樱花纹付小袖的少女跪在门槛外,深深低头:“父亲大人恕罪,女儿只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中文发音生涩却柔软。

      “进来。”藤原的语气不容置疑。

      少女缓缓起身,迈着小碎步进入茶室,始终低着头。她在父亲身旁跪下,伏身行礼:“林小姐,初次见面,我是藤原花序。失礼之处,请您见谅。”

      林知鹤还礼,趁机观察这位藤原家的小姐。她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纤细得像一株未完全舒展的菖蒲。挽起的黑发间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耳垂白得透明。当她终于抬起头时,林知鹤看见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清澈,羞涩,深处却藏着某种被压抑的光。

      “花序小姐客气了。”林知鹤用日语回应,“我是林知鹤,来自中国沪上。”

      听到日语,花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微微红了:“林小姐的日语......很好。”

      “只是略懂皮毛。”林知鹤微笑。实际上,她在巴黎时就找了月藩国留学生辅导日语和月藩国史——父亲以为她是为了艺术交流,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解这个正在崛起的邻国,比了解印象派更重要。

      藤原康政看着两个年轻人,忽然说:“花序,林小姐在月藩国期间,就由你陪同吧。带她熟悉京都,参观寺院画廊。你是女子学校的优等生,英文也好,正好与林小姐交流。”

      花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可是父亲,吉野夫人说下周要教我新的茶道——”

      “吉野家的事稍后再说。”藤原打断她,转向林知鹤,“林小姐,小女自幼学习花道、茶道、书道,对艺术也略有涉猎。你们年龄相仿,应该能成为朋友。”

      林知鹤看到花序低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中一动——那是抗拒,是隐忍,是困在笼中的鸟无意识的挣扎。她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在沪上深宅大院里的堂姐妹脸上,在巴黎那些被迫嫁给陌生人的女同学脸上,她都见过。

      “那就麻烦花序小姐了。”林知鹤温和地说。

      茶会结束,侍女领着林知鹤前往客房。穿过庭院时,她再次看到那棵樱树。月光初上,红叶在青白的月色下变成暗紫色,像凝固的血迹。

      “林小姐。”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知鹤回头,看见花序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明暗交错。

      “花序小姐?”

      “父亲让我送您到客房。”花序走上前,脚步轻盈如猫,“这边请。”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纸灯笼在花序手中轻轻摇晃,在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林知鹤注意到,离开父亲视线后,花序的背脊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礼仪依旧无可挑剔。

      “林小姐在巴黎......是怎样的?”花序忽然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很自由。”林知鹤想了想说,“也很孤独。但那里的人可以公开讨论思想,女子可以上学、工作,甚至参与政治。”她故意加了最后一句。

      花序的脚步顿了顿:“女子参政......在月藩国,是不可想象的事。”

      “在中国也差不多。”林知鹤望向庭院里被月光洗白的枯山水,“但世界在变,不是吗?”

      “也许吧。”花序的声音更轻了,“但我父亲说,女子最大的美德是温顺贤淑,最大的成就是嫁入好人家,相夫教子。”

      林知鹤侧头看她。月光下,花序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这个少女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美丽,易碎,被摆在指定的位置,不允许有自己的意志。

      “花序小姐也是这样想的吗?”林知鹤问。

      沉默了很久。灯笼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花序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从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客房到了。花序拉开纸门,室内已经铺好被褥,熏着淡淡的梅香。她跪在门边,将灯笼放在一旁:“林小姐好好休息。明日早餐后,我来接您去父亲的书斋。”

      “谢谢。”林知鹤站在门内,看着她低头整理灯笼的样子,忽然说,“花序小姐喜欢绘画吗?”

      花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喜欢。我......偷偷临摹过浮世绘,还有西洋的画册。但父亲说,那是不务正业。”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林知鹤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有些惊讶——她不是来交朋友的,她有任务在身:完成肖像,维持林藤两家的关系,然后尽快回国。祖国正在动荡,兄长文生来信说,北洋政府腐败无能,南方革命势力暗流涌动,林家生意受到冲击,父亲急召她回去。

      但看着花序眼中那瞬间燃起又迅速压抑的光,她想起了巴黎那些渴望知识却被家庭束缚的女同学,想起了沪上那些被迫缠足、读书只为嫁人的堂姐妹。

      “真的......可以吗?”花序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林知鹤微笑,“艺术不该有国界,也不该分男女。”

      花序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淡淡的樱粉色。她深深行礼:“那么,拜托您了。晚安,林小姐。”

      “晚安。”

      纸门轻轻拉上。林知鹤站在客房中央,环顾四周——典型的月藩国房间,简约到近乎空旷。她从行李箱中取出速写本和炭笔,翻开第一页,开始勾勒今天看到的庭院。但画着画着,笔下的线条却变成了另一幅画面:一个穿着和服的少女提灯站在回廊,半边脸在光中,半边脸在影里,眼中有着被囚禁的光。

      她停下笔,看着这幅即兴之作。窗外,月光如洗,京都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在这个精致而压抑的国度,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时代,她遇到了一个和她一样被困住的灵魂。

      只是她已经开始挣脱枷锁——偷偷学习政治,阅读禁书,计划回国参与变革。而花序,似乎才刚刚意识到枷锁的存在。

      林知鹤合上速写本,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棵樱树的红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她想起父亲信中的另一句话:“月藩国虽小,野心不小。近年对华态度日趋强硬,你要小心行事。”

      小心行事。她当然会。但除此之外呢?当两个困在各自牢笼中的灵魂相遇,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她不知道答案,只感到一种奇异的预感——这次月藩国之行,或许会改变一些什么,在她,在那个叫藤原花序的少女,甚至在那不可预测的命运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尺八声,凄清哀婉,如泣如诉。林知鹤倚窗而立,望着异国的月亮,想起了沪上的家,想起了黄浦江的汽笛,想起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祖国。手中的炭笔无意识地在窗纸上划下一道痕迹,深黑,坚定,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而在回廊的另一端,藤原花序提着熄灭的灯笼,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同一个月亮。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描摹——不是茶道花道的图案,而是一个简单的轮廓,一个提笔作画的身影。

      那是她十六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中,第一次想要描绘,却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月光穿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轻轻晃动,像即将苏醒的蝴蝶,在藩篱之内,悄悄振动翅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