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雪散雪辞》鹿竹怀夕

38、众芳摇落独暄妍

　　梅花是洛雪辞最喜欢的花，艳如朝霞，白胜瑞雪，绿如碧玉，可唯有红梅，绽放在雪地里有一种极致碰撞的美感，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但边塞是没有梅花树的。

　　“落川，你尝尝这个，鹿腿上的肉好香。”洛雪辞说着便夹起一块肥瘦正好的肉往白落川口中塞，肉举到白落川唇边，醇厚的肉香裹挟着周围升腾而起的“雪中春信”，一时间使白落川忘了接下来的动作，仅用一双黑亮如漆的温眸望着洛雪辞的眼睛，眼神缱绻温柔，两股视线交织缠绕，融进了无穷的柔情蜜意，这是白落川第一次听见她唤自己名。

　　“你……你不吃吗？”洛雪辞被他炽烈的目光看得一阵发愣，随后眼神慌乱地移开，心跳却愈来愈快，洛雪辞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去，丝丝缕缕旖旎的氛围融入空气中，抽丝剥茧地发酵，逐渐蔓延开，不大的帐篷内，气息悄然凝滞。

　　白落川像是才反应过来，张口携走了唇边的鹿肉，“嗯，好吃。”

　　白落川燃雪中春信，以模拟雪中梅花的气味，此香气韵清幽冷峻，闻之能使人止息杂念，心神平静，但此刻白落川却觉得，越闻内心就越燥热难耐，轻轻松了松领口的衣物，却还是坐立难安。

　　账外朔风悄悄掀起帷幔的一角，窥探着账内旖旎风光，“阿辞，你……”白落川挣扎着想要开口，却始终没说出什么。

　　“下雪了？”洛雪辞瞥见有丝丝雪花飘入，眸子中闪过一抹惊喜的亮光，匆匆起身向着账外跑去，白落川转头望着她，无奈笑笑，起身抱起榻上的赩炽狐皮大氅，给站在雪中的洛雪辞轻轻披上，洛雪辞回头浅笑，紧紧拥着大氅，心中无限温暖。

　　边塞的大雪来得猝不及防，轰轰烈烈，营地篝火燃得渐旺，火光映照着雪景，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严寒，而雪也不曾融化，二者相适，相得益彰。

　　洛雪辞和白落川坐在帐外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仅是如此，便也异常满足。

　　隐去身形的南慕初眸光似水，满目凄然地望着洛雪辞，“雪辞小师妹，你知道吗？你不该动这个情。你与白落川，是兄妹啊……”

　　大雪纷飞的边塞营地，静谧美好，只闻簌簌的雪落之声，而前往妖界的沉星靥和慕容锦绘等人，却又是另一番景致。

　　妖界的入口模糊没有定性，沉星靥只是凭着感觉去寻，几人进入到一片密林之中，林内尽是参天古树，遮蔽了日光，树枝藤蔓缠绕，姿态各异，如鬼似蛇，树干上隐约可见一张张可怖狰狞的脸，迷雾重重，不能辨方向。

　　“这应该是诡林了。”妖界入口便在这诡林之中，沉星靥目光如电，打量着四周，“我让你打探的事如何了？”

　　慕容锦绘好似不甘，微微压低了黛眉，“你当真要我去勾引那释江逸？”

　　“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自然要知道该不该继续留着他，只好让慕容姑娘去为我打探一下，他究竟听去了多少。”

　　“既然是你的吩咐，那我会听你的，但是锦绘希望你知道，锦绘心中只有你一人。”

　　“你心里有谁我不在乎，既然要留在我身边为我做事，那就好好听话。”

　　沉星靥，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锦绘很期待那一天哦，慕容锦绘心中暗想，面上却堆起轻浅的笑容，直勾勾地望向沉星靥，“自然，你想要的锦绘都会帮你得到。”

　　说完，慕容锦绘便转头去寻释江逸。

　　释江逸和释晚意此时正被诡树困住，因他们还未离开浮生若梦，所以法术还是不得擅用，释晚意被那诡树击中，昏死过去，释江逸将她护在身后，看着再次袭来的藤枝，指尖逐渐泛起漆姑流光，正欲使用法术将其击退，这时，慕容锦绘一袭银红百花曳地裙在释江逸眼前略过，似霞剑光飞溅，轻松将诡树的藤枝斩断。

　　“释师兄，没事吧？”慕容锦绘杏眼透亮，似一滩古井水，令人不觉深陷，笑意舒朗，愈发甜腻，眼尾小黑痣随着她表情的变动而细微跳动着。

　　释江逸一时看愣了神，都道洛雪辞清冷不染世俗，却不曾发现慕容锦绘的美却是如此张扬，二人是截然相反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洛雪辞在的地方却很难让人注意到慕容锦绘。

　　此刻慕容锦绘距释江逸如此近，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她的眉眼，释江逸一时间心跳漏掉一拍。

　　“释师兄？”慕容锦绘抬起手在释江逸眼前轻晃，微微歪了脑袋，更深的笑意端在脸上，“释师兄在看什么？锦绘脸上有脏东西吗？”

　　“哦，没，没有……”释江逸本就不是感情细腻之人，做什么事都大大咧咧，除了释晚意，几乎很少和女子接触。

　　“慕容师妹当心！”话间，又一条藤枝向他们袭来，释江逸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拉过慕容锦绘，念起心决，一簇漆姑流光将藤枝击碎，慕容锦绘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释江逸怀里，但好在慕容锦绘用手撑了一下，才避开了更多的肢体接触，不过也因此蹭到一旁的石头，擦破了手臂。

　　“释师兄，你不该乱用法术的。”

　　“无碍，我定要将你和晚意安全带出去。方才还是要多亏了慕容师妹救了我。”

　　“慕容师妹你手臂……”释江逸话间便一眼瞧见慕容锦绘手臂渗出的点点腥红，没多想伸手就想去拉住慕容锦绘的手臂，慕容锦绘猛然间一缩，释江逸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讪讪地收回了手，“你手臂没事吧？”

　　“有劳释师兄关心，这点小伤不值一提。”慕容锦绘神色不明，微微低垂了眉眼，轻轻捂住手臂上的伤，继而又挤出一个不失礼数的笑容，“晚意她没事吧？”

　　“她无碍，就是被那藤枝击到了。”

　　“没事便好。”

　　慕容锦绘脸上笑着，手却在袖子里逐渐捏紧，释江逸背起依然在昏迷中的释晚意走在前面，慕容锦绘抬起那只被释江逸抓过的手，拼命在裙摆上蹭着，蹭红了也不肯罢休，仿佛是要蹭掉什么十分肮脏的东西一样。

　　“慕容师妹，先前与鱼师妹分别的时候，鱼师妹给过晚意许多草药，等会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包扎一下你的手臂，别留疤了。”

　　“嗯。”慕容锦绘甜糯的声音轻轻应着，眼中却逐渐染上了血红，不知是不是蕴着泪，显得异常透澈闪亮，她依旧在裙摆上蹭着，已经被磨破了皮，裙摆之上也被染上了丝丝血迹。

　　“慕容师妹，你刚刚的剑法真的好厉害，几下就把四处张扬的藤枝斩断了。”

　　“嗯。”

　　“慕容师妹……”

　　“嗯。”

　　后面的话慕容锦绘完全已经没有在听了，随后慕容锦绘往释晚意那里取了药，离开他们的时候，慕容锦绘又把那只手浸到林中寒潭里清洗了数遍，直到整只手都破皮了才悠悠停下，望着一只红肿淌着鲜血的手，慕容锦绘却笑了，笑声低沉压抑，像是自嘲般，笑得捂住了肚子，一直笑出了眼泪才停下来。

　　“沉星靥……锦绘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即使不能爱我，那你也别想离开我一步。”

　　随后，慕容锦绘起身离开，手臂上的伤也未曾处理，便轻悠悠地去寻沉星靥。

　　“成功了？”

　　“自然。”

　　沉星靥瞅见慕容锦绘手臂的伤以及红肿破皮的手，意味不明地轻笑着，一言不发。

　　一旁阳籽却惊呼道：“慕容姑娘，你的伤……”

　　随后转身去翻出一个药箱，轻轻帮慕容锦绘包扎起来，“这是沉星靥给我的药箱……他说里面的药材都很珍贵，不会留疤的。”

　　沉星靥更深的笑意凝在脸上，却是起身出了房门，不再看这里一眼，慕容锦绘见状赶忙追上去，阳籽手中还拿着纱布，担忧地望向慕容锦绘的方向，伤口还没有处理完……

　　慕容锦绘一路小跑才追上沉星靥，“锦绘有话想说。”

　　沉星靥回头望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沉星靥，你让锦绘去接近不喜欢之人，锦绘听你的，但锦绘想你知道，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边，为了你锦绘可以连命都可以不要。”

　　慕容锦绘望着自己破皮的手，“别人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我觉得脏，你知道吗？”

　　沉星靥闻言，抬手轻抚上慕容锦绘的脸，望着慕容锦绘那一双黑亮如漆的杏眼，指尖停在黑痣上，笑容温和却骇人，丝丝缕缕钻进慕容锦绘骨髓之中，“漂亮是女人最好用的武器，而世上如你这般漂亮的女子更是危险至极。”

　　慕容锦绘清泪缓缓流下，沉星靥为她抚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一旦做了这个选择，你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锦绘不曾后悔。”慕容锦绘强压着哽咽之声，几近哀求地道：“但星靥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沉星靥依旧扯着未达眼底的笑意，却收了手，丢下慕容锦绘向林子深处而去。

　　“阳籽姑娘，进入妖界之后请您一定要紧跟着我，妖界中人狡诈擅骗，不要相信任何人。”

　　“您的身份不可暴露，但……很可能已经有人在寻找您的踪迹了，那无惘之地的结界，是人为所破……”

　　“至于那人是谁，现下还未可知，五百年前的知情人几乎没有幸存的，无惘之地更是不被后人所知的秘密之处……”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阳籽沉重地点点头，“我的性命不仅仅是我的，还是……”

　　话未完，便被一声细小的窸窣声打断，沉星靥眸光往声音的方向射去，却没有看见是谁，走过去一瞧，发现一块刚从衣袍上拉扯下来的布料，挂在诡枝上，后来沉星靥便瞧见释江逸衣角缺了一块，正好和他捡到的这块相同，但释江逸望向沉星靥的眼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沉星靥便让慕容锦绘略使美人计，去探听他究竟听到了些什么。

　　不到万不得已，沉星靥还不想下手，一是避免打草惊蛇，二是毕竟同门一场，沉星靥也不想滥杀无辜。

　　思绪拉回当前，沉星靥玩味般地笑笑，“慕容锦绘，真是好有意思的一个女人。”

　　然后继续低头向着远处走去，略曲的额发被轻风带起，露出好看阴柔的眉眼，给幽森昏暗的诡林增添了一抹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