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雪散雪辞》鹿竹怀夕

15、君埋泉下泥销骨

　　“贾溟，哦不，商延。你真的要我死吗？”花妖抬眸望向商延道：“我把妖丹取给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时我是心甘情愿的，但是现在，你要杀我吗？”

　　“这是左护法的吩咐，我只能照做。”

　　毫无预兆的，花妖眼泪夺眶而出，随后倔强地抬手擦掉，极力地在忍耐着，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神色被藏匿在了阴影之中。

　　幽幽火光灼灼燃烧着，数以百计的鬼界大军一拥而上，夹杂着无数的魇尸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即使在场几人都是能力出众者，也只能堪堪抵挡。

　　鬼军倒还好，可怕的是那魇尸人，力量之大，速度之快，远远超出常人，且不易被杀死，除非削下魇尸人的脑袋，或者以烈火焚烧，才能扼住它们的行动。

　　花妖和商延缠斗在一起，夕岚的身影逼得商延连连后退。花妖催动着一柄银剑，剑光如芒，划破虚空，剑意如海，逼得商延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贾溟，我的这些招式都是我之前教过你的，破解之法我也一并教给你了，这么快就忘啦？”似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花妖剑气一指，商延手臂上赫然划出一道伤口，剑直指商延，愤懑道：“你如此欺骗我，如此负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除非我死了！”

　　商延望着眼前昔日的爱人，沉默不言，当年他确实是骗走了她的妖丹，他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当年，左护法在炼制百妖丹，要取一百只妖的内丹来炼制，这个寻找妖丹的重要任务就落到了商延手上，当他已经取到九十九颗内丹之时，却受了重伤，筋脉尽断，就吊着一口气了，这时，他遇见了花妖，是花妖救了他，并拼尽全力治好了他的伤，只是，他无法使用法力了。

　　但是随着一年又一年和花妖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总是被花妖紧紧牵着，她喜他便喜，她悲他也不安，随后，他知道了，这便是爱。

　　因重伤之后法力未能及时恢复，气血已散，此时的他与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一样会生老病死，他也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想和花妖以人类的身份过完这一生。

　　但是偏不遂人愿，当他以人类的寿命活到天命之年时，闭关的左护法找来了，他依稀记得当时左护法的话：

　　“你不要忘了，你的母亲还关在残浮洞中，她还在等着你回去呢。”这是在用他母亲的性命在威胁他。

　　“你为了一个区区小花妖，忘记了当初你家几十口人怎么惨死仙门手中了？我辛苦炼制百妖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向仙门复仇。到时候，你的仇，我的仇，便都可以得报了。”

　　“妖失了妖丹并不会死，只要她心甘情愿取出妖丹，她还是有活着的可能的，而这一颗心甘情愿取出的妖丹，必将会给我的丹药带来很大的增益效果。”

　　当时他怎么想的呢？想着先助左护法炼成了百妖丹，看着仙门被灭，大仇得报，他便回来寻她，和她解释这一切。

　　然后他便假装被一个修仙之人所伤，从而骗取花妖取出妖丹救治他，“我大概是不行了……方才我出门，被一个，被一个自称仙者之人所伤，他说我身上有妖气……”

　　花妖闻言大骇，顾不得多想，立马便取出妖丹，妖丹得手后，在左护法的帮助下，商延假装自尽，留下了假身，假死逃回鬼界。

　　之后左护法助他恢复了功力，百妖丹炼成，左护法实力大增，而花妖，失了妖丹，九死一生，刮皮换骨才得以活下去……

　　但近百年，仙门势力越来越强大，想要覆灭仙门，就必须借助魔界的力量。魔界五百年前被灭，虽近年来也似有觉醒之意，但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解决的。

　　“怎么，没话讲吗？你的确应该没话讲，你如此负我，你真的良心不会痛吗？”花妖哀然道。

　　忽然，商延一个健步冲向花妖，握住花妖拿剑的手，刺向了自己的腹部，顿时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汩汩流淌出，渐渐地浸染了玄衫。

　　花妖大惊，双手颤抖着放开了银剑，望着被商延的血染红的双手，瞪大眼睛怒道：“你疯啦？这是干嘛？”

　　“想让我这样就原谅你？不可能的，不可能……”

　　“这是我和左护法的交易，我取走你妖丹，他便放过你，为了使我不受情而困，他……”

　　话未完，忽地感受到一阵掌风向商延袭来，来不及多想，花妖飞扑上去挡住了这一掌，来不及看清眼前之人，便倒了下去，随即神形倶散，瞬间消失在了鬼火斑斓的幽幽夜色之中。

　　“嫣儿！”商延大惊，转身看见来人正是左护法，顾不得多想，抽出腹部的银剑便冲上去，此时，视死如归。

　　左护法不耐烦地挥手拍在商延原本就受伤的腹部，商延被震飞出去，昏死在地。

　　“早知道就先解决了这个花妖，免得你做事拖拖拉拉，坏我好事。”

　　花妖已逝，到她死的那一刻，洛雪辞才知道她的名字“嫣儿”，而商延未说过的那句话是“为了不使商延为情所困，商延和花妖，只能活一个”。

　　今晚商延就是受了左护法吩咐，来杀嫣儿的，但左护法也说过，如果不想杀嫣儿，那就商延自行了断，这样他便可以放过嫣儿一命。

　　“情什么的，最碍人了。”

　　说完，左护法头也不回地带着昏死的商延走了，抓洛雪辞等人是凝霜的责任，他只是来看商延事办的怎么样的。

　　随后林苍烛等人及时赶到，在众人配合下，鬼界大军最终得以控制，连带着魇尸人一起被消灭了。

　　洛雪辞望着地上一串桃花珠钗，不免一阵惋惜。

　　情到底是什么呢？由爱而生恨，虽恨但还是爱，甚至不惜为了曾经背叛自己之人而放弃永生永世的生命……

　　洛雪辞不知道嫣儿还能不能重生，不知道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没有后悔，但是这一切都无法得知了。

　　在众人十天十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努力下，宛城的魇尸人最终得以暂时控制。

　　洛雪辞站在院中，看见了一地月光，薄薄月纱，给天地间披上了一层银装。玉盘般的月亮挂在云间，没有一点残缺。

　　这些天发生了好多事，洛雪辞都来不及细细思考，现在终于有机会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在她们刚出鬼界的那天晚上，嫣儿找洛雪辞说过几句话，令洛雪辞不得不在意。

　　“洛雪辞，我看得见每个人的结局，我却看不透你的。”

　　“我们花妖一族，等到时机成熟，便会觉醒一个看见未来的能力，只是无法看见自己的，而你，是个例外。”

　　“我发现，跟你有接触的人结局都不是十分美好，我不清楚前因后果，我也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是在每个人欲望最强烈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

　　“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其实我也好奇为什么自己有这个能力，小时候，我的母亲就展现过这个能力，她预见我们赖以生活的地方会被外来之人毁灭，结果没有人信她。”

　　“没错，我们桃花妖一族，死的死，灭的灭，在我母亲之前，是我的外祖母有这个能力，可能正是因为背负了这个能力，所以我们的结局都不得善终。”

　　“不过未来之事瞬息万变，我所能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最终结局，你要是不信我说的，你就当我在骗人好了。”

　　“你们一直在找寻的魇尸人，是鬼界大护法联合红后一起搞出来的，我猜目的肯定和复活魔界有关。”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知道的基本你都知道了，我只是在鬼界瞎摸了三百年，从一些小鬼口中听到的。”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思绪拉回当前，洛雪辞不免暗自忧心。

　　必须要弄明白鬼界这样做的目的，如果真的和复活魔族有关，那这件事便和三界安危息息相关，必须尽快阻止。

　　正在洛雪辞暗自出神之时，白落川默默来到她身后，看着她愁容满面，不由抬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洛雪辞蓦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吓。

　　“吓到你啦？”

　　“阿辞是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已经变异的魇尸人恢复正常呢？只靠杀戮的话，实在太残忍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还有，还有嫣儿说的那些话，那句“我发现，跟你有接触的人结局都不是十分美好”，到底是为什么，嫣儿说，她们一族能预见未来，但是，这是区区桃花妖可以做到的吗？嫣儿的身份一定另有隐情。

　　关于这些，洛雪辞不打算告白落川，免得只是多有一人担心罢了。

　　“哥哥，我想回星月栖一趟，我有些事想要查清楚。”

　　“你记不记得儿时我们在藏书阁曾发现的一条密道，当时还被爹爹严令禁止入内，我想，那一定是禁书区，我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啦，宛城魇尸人好不容易被控制住了，后面你和林师兄他们还有好多事要忙，我是回自己的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洛雪辞莞尔一笑，月光勾勒出好看的眉眼，像是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花朵，似乎冰雪也可以融化。

　　阿辞，希望你能永远这么开心地笑下去，总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还在笑着，这世界也没那么糟糕，不管你想做什么，放心大胆去做吧，我永远在你身后。

　　白落川望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那个名义上的“妹妹”，她依旧是那么明媚清丽，不染尘世，不管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能一直守着她，护着她，便是白落川此生最大的心愿。

　　洛雪辞坚定地望着白落川，心想：即使嫣儿所看见的那个“不是十分美好的结局”里面包括了白落川，那洛雪辞便打算逆天而行，尽一切努力不让结果发生，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

　　天空大概是沉寂了许久，今夜忽地清醒过来，清夜无尘，月光如银。

　　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忽而可见星星坠落，在人心里留下一丝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