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你是心上人》长攸宜

3、Chapter 03 焦急 别看了。我

　　那天之后，苏灵的生活就乱了套。

　　乱的第一个迹象是她的手机。

　　江楚氿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她的微xin，申请发过来的时候头像是他自己的半张侧脸，逆光拍的，轮廓分明得像杂志封面。她点了通过，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对面已经弹出来一句："到家了没？"

　　她回了一句"到了"，然后两个人就聊到了凌晨两点。也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就是东拉西扯，他说今天拍的那场戏导演嫌他情绪不对重来了七条，她说她今天接了个活是演一个尸体，在地上躺了六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说那你躺平我养你。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个"滚"。

　　然后是第二天。他拍戏的地方在城东影视基地，她跑活的地方在城西一个广告棚，隔着整个京州的距离。但中午她打开盒饭盖子的时候，一个外卖小哥跑进来喊"哪位是苏灵小姐"，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盅汤和一碟清炒时蔬，荤素搭配得整整齐齐。袋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认得——"别总吃盒饭"。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手机壳后面。

　　第三天他去外地录综艺，晚上十一点多给她发视频通话。她接了，屏幕里他刚收工的样子，妆还没卸，眼线画得有点浓，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他趴在酒店床上举着手机，问她今天拍了什么。

　　"今天拍了个古装，演一个被男主抛弃的妾，哭了一下午。"她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晃了晃，"眼睛肿了你看。"

　　他凑近屏幕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哭了多久？"

　　"导演说情绪不到位，重哭。"

　　"哪个导演？以后他的戏你别接。"

　　她笑了："江老师，我不是你。我不接这个戏，下个月的房租谁交？"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交。"

　　"别闹。"

　　"我没闹。"他的表情认真起来，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那种郑重的语气，"苏灵，你信我，我能让你过上不用为房租发愁的日子。"

　　"我知道你能。"她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说，苏灵是靠江楚氿才爬上来的。哪怕是靠你，我也不想。"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通过话筒传过来，像有一只手在她心口按了一下。

　　"行，"他说，"但我有言在先，你哪天想靠了，我随时在。"

　　她没回这句话。但挂了视频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窄小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灯的照射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乱的最核心的那个迹象，是她自己。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了。以前她是不在意的，横竖跑龙套的没人看，镜头扫到她的脸也不过几秒钟，妆花不花、衣服土不土都无所谓。但这几天她出门之前会在那面裂了一道缝的穿衣镜前面多站几分钟，把头发梳顺，把卫衣的领子翻好，甚至翻出很久不用的润唇膏涂了一下。涂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把唇膏扔进包里。

　　她开始想他。想的时候胸口会发紧，像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颤巍巍地响。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前就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但那时候的想是偷偷摸摸的，藏在草稿纸上的背影画里，藏在假装看窗外其实在看他反光的瞳孔里。

　　现在的想念不一样，现在的想念……是有回应的——她只要发个消息，他会回。

　　她只要说"我睡不着"，他会拨电话过来，声音低低地念一段剧本里的台词给她听，念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像一个人饿了很多年，忽然面前摆了一桌满汉全席，你明知道吃下去胃会受不了，但香味往鼻子里钻的时候，手还是伸了过去。

　　一个星期之后，他录完综艺回京州，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有，"她回，"但你别带我去什么高级餐厅。"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吃校门口的牛肉面。"

　　他发了个问号。然后打了一行字过来："一中门口那家？还开着？"

　　"开着。上个月路过，老板还在，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行。周六中午，我去接你。"

　　周六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最后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就一层粉底和一点口红，她手边只有这些。

　　他来接她的时候，没开那辆显眼的黑车，换了一辆普通白色的SUV。帽子口罩齐备，像做贼一样把她从楼道里接上车。她坐进副驾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很淡，木质调的。

　　"你还喷香水？"

　　"今天喷的。"他发动车子，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涂口红了。"

　　她耳根一热："不行啊？"

　　"行。"他嘴角翘起来，"很好看。"

　　一中在城南，开了四十分钟才到。今天是周末，学校门口没什么人，那家牛肉面馆缩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油腻腻的招牌上写着"马记牛肉面"五个字，褪色褪得只剩轮廓了。

　　他们走进去。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苏灵就笑了："哎哟，小丫头回来了！好多年没见了！"

　　"叔，我来了。"她笑着打招呼。

　　老板又看见她身后跟进来的江楚氿。他虽然戴着口罩，但那个身量那个气质，往那儿一站就跟普通人不一样。老板愣了一下，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小伙子是……"

　　"朋友。"苏灵抢在前面说。

　　江楚氿摘了口罩，朝老板点了下头："叔好。"

　　老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嚯"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你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电视上——"

　　"叔，"苏灵赶紧把他往卡座那边拽，"两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老板还在愣神，但手底下已经麻利地开始煮面了。他们两个坐在靠里面的卡座里，面对着面。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贴面板，边角磨得发白，桌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十年前她和同学来吃面的时候，就坐过这个位置。

　　"还是老样子。"她低头用筷子戳了戳桌面上一道刻痕，上面隐约能看出"某某某到此一游"的残字。

　　"嗯。"他看着她，目光很专注，"你也还是老样子。"

　　"老？"

　　"样子。"他笑了。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飘着辣油的香气。两个人低头吃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老板端来两碟小菜，站旁边不肯走，搓着手搭话："小丫头你这朋友长得可真俊，比电视上还俊。是做啥工作的呀？"

　　苏灵差点被面汤呛到。江楚氿接话很快："做点小生意，叔。"

　　"哦哦，小生意好，踏踏实实的。"老板拍着他的肩膀，"小丫头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上中学那会儿隔三差五来，每次都坐这个位置。后来忽然就不来了，得有……十年了吧？"

　　苏灵的筷子顿了一下。江楚氿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老板说："她后来去京州了。"

　　"京州好啊，大城市。你们俩都在京州？"

　　"嗯。"

　　"那挺好，挺好。"老板心满意足地回后厨去了。

　　面吃到一半，江楚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每次都坐这个位置？"

　　"随便坐的。"她低头喝汤。

　　"你高三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自己来吃面？"

　　她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后来来过几次。"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毕业之后那个暑假，我骑车路过这儿，想着你以前可能来过，就进去吃一碗。后来每次回城南，都来一趟。你刚才说老板头发白了不少，我其实一直知道。"

　　她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

　　"江楚氿，你——"

　　"吃面吧。"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她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光。和十年前教室里那个背影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了——更成熟了，下颌线条更硬朗了，眉梢眼角带着一些十几岁时没有的沉定。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直在找她。从十年前就开始找了。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巷子口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黄叶。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谁都没说话。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躲。他便顺势牵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江楚氿。"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十年，谈过恋爱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拍戏的时候有吻戏，那是工作。戏外，没有。"

　　她低着头往前走，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那你挺能忍的。"

　　"不是忍。"他说，"是没碰到想谈的。"

　　"那现在碰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蹭了蹭她嘴角——刚才吃面沾了点辣油。

　　"苏灵，"他说，"我高中三年不敢跟你说话。后来找了你十年。你觉得我是碰到了，还是早就碰到了？"

　　她看着他，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发涩。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个吻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离，但她的耳根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干嘛？"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封口。"她说，不看他，拽着他的手往前走，"走了走了，风大。"

　　他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反手把她拉回来，搂住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落叶从他们身边打着旋飞过去，巷子深处传来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什么都是日常的、俗世的、不特别的。

　　但又什么都特别。

　　——

　　在一起这件事，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江楚氿的意思是慢慢来，等她准备好了再说。苏灵的意思是——最好永远别说。她想到要面对他的粉丝、他的经纪公司、他的团队，还有铺天盖地的热搜和评论，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她没想到，狗仔比她想象中更快。

　　那是一个周二晚上，两个人从一家不起眼的火锅店出来。江楚氿戴了帽子和口罩，她穿了件松垮垮的羽绒服，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他们站在路边等车，他低头跟她说话，手搭在她后腰上，她仰着脸笑。就那一瞬间，不远处一辆灰色面包车的车窗里闪过一个长焦镜头的反光。

　　她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上车之后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可能被拍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拍了就拍了，反正没拍到正脸。"

　　"拍到我了。"

　　"你包得跟恐怖分子似的，谁能认出来？"

　　他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苏灵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拿起来一看，微信炸了。以前跑龙套加的那些群演群里全是艾特她的消息，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她点开一个——

　　"wc苏灵！那个视频里的是不是你？？？"

　　"你认识江楚氿？？？？"

　　"姐妹你瞒得也太深了吧！"

　　她心里一沉，退出微信点开微博。热搜榜上，第三位挂着一条——"江楚氿神秘女子"。

　　她点进去。那条视频被截成了十几秒的动图，正好是火锅店门口那一幕——他手搭在她后腰上，她仰着脸笑。她那张脸虽然羽绒服裹得严实，但侧面轮廓清清楚楚，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评论区已经十几万条了。

　　前排的都在问"这谁"。

　　后面开始有人扒——"好像是横店跑龙套的"

　　"我见过她，常年演尸体丫鬟"

　　"据说连演员证都没考"

　　"影帝的眼光就这？"

　　她看了一条，关掉了。

　　又打开，看了一条，又关掉。

　　反复了几次，手指开始发抖。

　　手机响了。江楚氿的电话。

　　她接了，没说话。

　　"看到了？"他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得出里面压着一点焦急。

　　"嗯。"

　　"别看了。我让团队处理。"

　　"怎么处理？"她笑了一下，笑声干巴巴的，"发声明说只是朋友？还是说认错人了？"

　　"苏灵——"

　　"江楚氿，你知道吗，评论区有人说我配不上你。"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她们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我来找你。"

　　"你别——"

　　电话挂了。她盯着天花板，等着。

　　大概四十分钟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没去开，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持续地、固执地敲。

　　她终于爬起来，颤手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没戴口罩没戴帽子，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微微喘着气，他是跑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