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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暗恋 你那时候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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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她成绩中等,性格安静,在班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江楚氿大概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这样想。直到毕业那天,全班互写纪念册,她鼓起勇气把本子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还给她。
她回到座位上翻开,上面是他的字迹,清瘦有力——
"苏灵,祝你前程似锦。江楚氿。"
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就为这一件事,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暑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考她发挥正常,考上了省内一所普通一本。但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家里就出事了。她爸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高li贷,房子卖了,车卖了,她妈一夜之间白了头。她没去念大学,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里,背着一个双肩包来了京州,开始跑龙套。
跑龙套挣钱少,但胜在时间灵活,可以一边接活儿一边还债。她从群演做起,一天八十块钱,管一顿盒饭。
后来慢慢摸到门道,接一些特约,或者像今天这样当身替,收入能高一点。三百、五百、好的时候能到八百。她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打回家还债,一份交房租水电,剩下的留着吃饭坐车。
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债快还清了,她也从十八岁变成了二十八岁。皮肤糙了,眼底的乌青从来没消过,以前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凹了下去,锁骨凸出来,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而江楚氿呢。
她在片场偶尔会看到他演的戏。电视剧、电影、广告、综艺,铺天盖地都是他的脸。他红了,红得发紫,影帝拿到手软,随便一部戏的片酬是她跑一辈子龙套都挣不到的数字。
她看着他出现在各种屏幕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替他高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面对面了。娱乐圈这么大,她是十八线最底层的沙土,他是站在山顶上被聚光灯追着跑的人,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命运再怎么开玩笑,也不至于开成这样。
但今天他喊了她的名字。
他抱着她转圈的时候,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那声"苏灵"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她完全不敢去解读的情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空气嘲笑她的味道……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的号码存一下。江楚氿。"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两枚小小的灯泡。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用靠垫盖住,像这样就能当作没看见。
但心跳声太大了,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疼。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七点,副导演给她发微信,说今天有活儿,一个现代剧的配角,三句台词,五百块,来不来。她回了个"来",爬起来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出门。
到了片场才知道,今天跟的是另一组,跟江楚氿没关系。她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
那种失落让她自己都觉得可耻——你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追到片场来?他昨天大概就是一时兴起,大明星看到老同学一时感慨,发条短信已经是给足面子了。你今天不回,他就明白了,不会再发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盘了一遍又一遍,盘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收工了吗?我在你片场外面。"
她拿着手机,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化了妆也遮不住憔悴的脸。她今天演的是一个公司前台,穿着廉价的职业套装,假睫毛贴得歪了点,左边比右边翘。她伸手把假睫毛撕下来,重新贴了一遍。
然后她走出片场。大门外面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昨天那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她站在门口没动,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江楚氿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她。
今天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但那双眼睛她认得,无论遮住多少,都认得。
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伸手拉开了副驾的门。"上车说。外面冷。"
十月的京州早晨确实冷。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西装外套,风从领口灌进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犹豫了几秒,坐了进去。
车里有暖风,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她注意到扶手箱上放着两杯外卖咖啡,其中一杯杯身上用马克笔写了个"灵"字。
他绕回驾驶座,坐进来,关了车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片场那边的喧闹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他把那杯写着"灵"字的咖啡递给她。"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买了拿铁。不喜欢的话——"
"喜欢。"她接过来,捧在手心。纸杯很烫,正好暖她被风吹僵的手指。
他没急着开车。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挡风玻璃外面是片场灰扑扑的围墙,墙根下蹲着几个抽烟的场务。她低头喝咖啡,他侧头看她。
"昨天为什么不认我?"
她咽下一口咖啡,苦中带甜。"认了然后呢?跟人说'江楚氿是我高中同学'?谁会信?就算有人信了,又怎样?"
"不怎样。"他说,"但你没必要装着不认识我。"
"没必要?"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江楚氿,你现在是谁?金像影帝,一线顶流,微博粉丝四千万。我是谁?我连演员都算不上,就是个跑龙套的。咱俩认识这件事传出去,对你不好。狗仔能写出八百种版本的故事,什么'影帝早年穷困时结识龙套女'、什么'江楚氿的地下女友竟是群演',你经纪公司公关起来不累吗?"
他听完她这番话,没急着反驳。
他把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露出整张脸。车厢里光线暗,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像含着两团火。
"苏灵,"他说,"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你这十年跑了三百多部戏,全是没名字的角色,加起来片酬不到十万块。你爸的事,我也知道。"
她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没去擦。
"你别查我。"她说,声音有点发抖。
"我为什么不能查?"他的声音也硬起来,"你躲了我十年。毕业之后换了手机号,QQ不上了,微xin不加,同学聚会一次都不去。我问过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你在哪儿。苏灵,你以为我想查你?我tm是找不到你!"
车里安静了几秒。她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了,尝到一点铁锈味。
"你找我干什么呢。"她低声说,"高中那会儿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毕业十年了忽然找我,找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你?"他看着她,"大二那年我回京州,去一中门口转了一圈,想着能不能碰到以前的同学。大三那年你们班聚会,我托人喊你,你没来。后来我进了这行,拍戏的时候遇到一个跑龙套的女生,背影跟你特别像,我追上去看,不是。后来又碰到好几个像的,都不是。苏灵,你以为我没找过?"
她没说话。眼眶发酸,她拼命忍住了,低头盯着咖啡杯里浅褐色的液面。
"那现在找到了。"她说,"然后呢?"
"然后?"他忽然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片场门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她没问他去哪儿,他就这么开着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的河边步道旁边。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她。
"苏灵,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右眼角下面一颗极淡的浅褐色小痣。她以前坐在他斜后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每次他偏过头跟同桌说话,那颗痣就会从侧面露出来,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水。
"我找了你十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几乎是一种叹息,"不是找到了就完了。是找到了,就不想再让你跑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握着咖啡杯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跟昨天搂着她腰的时候一样烫。她没抽开,也没回握,就那么僵着,像一尊泥塑。
"你昨天说你不认识我,"他继续说,"那我重新介绍一遍。我叫江楚氿,今年二十八岁,职业是演员。高中跟你同班三年,一直坐你斜前面。毕业那天你递给我一瓶可乐说'祝你前程似锦',我想跟你说句话来着,没来得及。"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重要了。反正现在也能说。"
"说什么?"
他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身体越过扶手箱俯过来。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车门,退无可退。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然后他的嘴唇压上来,吻住了她。
很重。
几乎称不上温柔。
他的左手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迫使她扬起脸承受这个吻。
唇齿之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像是要把这十年所有错过的、找不见的、憋在心里的话全部用这个吻碾碎了塞进她嘴里。
她手里的咖啡杯歪了,洒了一部分在她裤子上,温热的液体洇开一片褐色的渍,但她没顾得上,全部的感官都被他的气息占满了。
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反而吻得更深,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大衣的前襟,布料皱成一团,指甲隔着那层薄薄的羊绒掐进他的胸口。
良久,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在窄小的车厢里交缠在一起,车窗起了雾。
"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灵,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狼狈的、眼眶泛红的、嘴唇被他亲得又肿又亮的一张脸。
她抬起手,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你高中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她说,声音发颤。
"因为不敢。"他笑了,那种笑自嘲又苦涩,"你那时候坐在我后面,我每天上课都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被你看穿了。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我假装捡笔,回头看你一眼。你以为我笔掉得那么频繁是为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砸在咖啡杯沿上,啪嗒一声。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止都止不住。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么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江楚氿,"她抽了一下鼻子,"你知道我毕业那天为什么给你买可乐吗?"
"为什么?"
"因为不敢表白。但又想做点什么,让你记住我。哪怕你记住的只是一个给你买过可乐的女生。"
他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大衣里的毛衣。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记住了,"他说,嘴唇贴着她发顶,"记了十年。往后还得记一辈子。"
她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哭了好久。
那杯打翻了一半的拿铁彻底凉了,车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滑下来,外面河边的柳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京州的早晨从车窗外流过,没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里,有两个失散了十年的人终于重新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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