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你是心上人》长攸宜

1、Chapter 01 对戏 你告诉我，

　　片场永远是这个样子。

　　嘈杂、拥挤、每个人都在跑，每个人都在喊。

　　灯光师举着遮光板从你身边挤过去，场务抱着道具箱撞到你肩膀也不会回头说一句对不起，副导演攥着卷成筒的剧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吼："群演呢？群演到位没有？最后一组镜头，别tm磨蹭！"

　　苏灵蹲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盒饭。

　　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她用筷子把那层油拨开，扒了两口白饭，听见副导演在喊她。

　　"苏灵！到你了吗？化妆！快点！"

　　她把盒饭盖好，塞进旁边的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穿的是一件古装戏服，宽袍大袖，月白色，料子粗糙得扎脖子，领口的盘扣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被化妆师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好了没？"化妆师手里夹着三把刷子，头也不抬地问。

　　"好了。"

　　"行，过去吧。江老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苏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什么活儿——身替。不是武替，不是文替，是身替。

　　说白了就是男主要抱起来转圈的那个角色，女主本人没时间拍这场戏，或者觉得拍这种亲密的镜头不划算，于是找个身材相近的替身把身体拍了，后期再把女主的头P上去。

　　她做过很多次这种活儿。

　　抱也好，搂也好，有时候甚至要拍一些暧昧的擦边镜头，只要不出脸，什么都能演。

　　但今天的男主是江楚氿。

　　她走到片场中央的时候，江楚氿已经站在机位前面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

　　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好看的轮廓。他正在跟导演说话，微微偏着头，嘴唇翕动，偶尔点一下，神情专注又松弛。

　　苏灵站在三米外，没再往前走。

　　副导演过来拉她："站这儿干嘛，过去啊，江老师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江楚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苏灵垂下眼睛，盯着他腰间的玉带扣，那块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老师好，"她说，声音很轻，"我是身替。"

　　他没接话。

　　导演在旁边说："楚氿，这场戏是男主发现女主还活着，情绪激动冲过去抱住她，转一圈。你抱的是她的背影和侧面，不用露脸，到时候后期会换脸。你就当她是你戏里的女主就行。"

　　江楚氿的目光还落在苏灵身上。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鞋尖——一双黑色靴子，靴口镶着暗金色的云纹。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倒是平静的。

　　导演退到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Action"。

　　苏灵站在那儿，按照之前排练好的走位，背对着江楚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微微侧过身。

　　剧本里写的是女主在废墟里回头，看见男主站在身后，泪流满面。

　　她没哭，因为她的脸不会出现在镜头里，她只要把那个转身的姿势做到位就行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

　　江楚氿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双手从身后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掌心隔着戏服贴在她腰侧，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她的脚几乎离了地。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檀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气息。

　　他的手臂很稳，搂着她转了一圈，袍角翻飞起来，扫过她的脚踝。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卡！"

　　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江楚氿松开了手，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往后退了两步。

　　他站在那儿看她，眼睫垂着，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脖子侧面一颗很小的痣，然后收回去。

　　"过了，"导演说，"再来一条保底。楚氿你情绪再饱满一点，抱她的时候头低一下，像是贴着她头发说话。"

　　江楚氿点了下头。苏灵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第二次开拍。他走过来，比她预想的更快。手臂环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头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苏灵。"

　　她浑身一僵。

　　"卡——"

　　导演喊了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楚氿你说什么了？嘴型不对，后期对不上。"

　　江楚氿松开手，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抱歉，走神了。再来一条。"

　　第三次。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手臂搂上来，转过身，袍袖翻飞。

　　她在他怀里转了一圈，鞋尖划过地面，然后他松手，她退开。一切正常。

　　"过了。"导演满意地拍手，"身替辛苦了，去领一下费用。"

　　苏灵低着头快步走了。她没回头，没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烧红的针，穿透戏服，扎进皮肤里。

　　跑龙套的收入按天结。她领了两百块钱，换下戏服，套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从片场的侧门溜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十月的京州，风里透着凉意。她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她没理。又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往人行道内侧让了让。那辆车却慢慢靠过来，停在她身侧，车窗降下来，露出江楚氿的侧脸。

　　他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偏过头看她。

　　"上车。"

　　苏灵站住了。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瞳孔里映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灵。"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比刚才在片场的时候声音大一些，也沉一些，"上车。"

　　"我不认识你。"她终于说出话来，嗓子是哑的，"你认错人了。"

　　江楚氿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推开车门下来了，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喉结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看起来和片场里那个玄衣锦袍的古人判若两人，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锋利又清冷。

　　"不认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灵，高三六班，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角上贴着一张jay的贴纸。每天下午第三节课间会趴在桌上睡觉，刘海遮住半张脸。毕业那天你给全班每人买了一瓶可乐，轮到我的时候你说'江楚氿，祝你前程似锦'，然后把可乐塞进我手里就跑了。"

　　她攥紧了卫衣口袋里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你记错了。"她说。

　　"我记错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但眼底没什么笑意，"那你告诉我，你右边锁骨下面那颗痣，为什么跟我印象里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领口。卫衣是圆领的，锁骨露在外面，那颗痣刚好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江楚氿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隔着卫衣的布料贴在她小臂上，滚烫。

　　"躲什么？"他问。

　　"我没躲。"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抬起头看他，"江老师，我就是个跑龙套的，今天给你当了一回身替，活儿干完了，钱领了，咱们两清。您是大明星，别跟我这种小人物纠缠，狗仔拍到了不好看。"

　　"你怕狗仔？"

　　"我怕给您添麻烦。"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仰着脸看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灵，"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力气，"你瘦了很多。"

　　她鼻子一酸。但脸上还是没表情。

　　"我先走了。"她抽回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江老师，再见。"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也没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跑过一条街，拐了个弯，靠在墙上喘气。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到了湿意。

　　真没出息。她想。十年了，还是这样。

　　苏灵租的房子在京州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的顶层，没有电梯。她爬了六层楼，掏钥匙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红绿色的光。她没开灯，踢掉鞋，把自己扔进那张窄小的沙发里。

　　沙发弹簧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她给她妈转了八百块钱，对面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转账记录，五百、一千、两千，每隔半个月转一次，雷打不动。对话框里几乎没有别的对话内容，像一部自动转账机器。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他的脸。

　　十年前，京州一中，高三六班。

　　那时候江楚氿还不是影帝。

　　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是每次月考都稳居年级前十的优等生，是课间走廊上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对象。他长得好，成绩好，家境也好，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和苏灵这种普普通通、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女生没有任何交集。

　　但苏灵就坐在他斜后方。

　　每天上课的时候，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坐姿很正，后背挺得笔直，偶尔会偏过头跟同桌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清晰分明。她会在草稿纸上画他的背影，画完又觉得心虚，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