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灯渡影(五) 怪物x帝王 ...
-
9.
世间有许许多多真相,并非所有真相都要为人知晓。
文鸾只想知道一个真相,赵檀从前有着怎样的故事,宫人们交换眼神、却又闭口不谈的先皇后到底是谁?这真相却被掩在层层迷雾中,教人窥不见内里。
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要打听,永远不乏有心人。
譬如想踩着小鹊向上的宫人。
这宫中历来险恶——谁今日得贵人青眼,谁便跃上云端,谁一朝不慎失势,谁就要跌入泥中被人踩在脚底。
有人见着小鹊因着那点乡土玩意得了她的喜爱,便有样学样,将自己家乡的小玩意做出来奉上。
文鸾把玩着献上的东西,那是只手编小鸟,额外讨巧地编入了金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娘娘,这是奴婢的一点子心意,”替了小鹊的侍从瞧着她表情,小心翼翼:“奴婢会的可多了,平时娘娘若是有想要的,也可差使奴婢……”
如果说之前文鸾除了食物别无所求,那么现在,她有了点好奇。
文鸾思索:“倒真有一件……”
“但凭娘娘吩咐!”
文鸾问:“先皇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答她的是膝盖碰地声,宫女霎那间面如死灰,只将额头死死抵着灰砖,再不敢出一口大气。
“娘娘,奴婢不知啊!”半响,想起宫中那些忌讳,她又急急补充:“也是为了您好,不管旁人嚼什么舌根,您可一个字也不要信的。”
说完她再抬起头,方才还站在那把玩小鸟的女人,已经不知去哪里了。
!!!
宫里其它人呢?干什么吃的?
10.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要想躲开宫中这些人竟变成易事。
文鸾记着她曾去过的宫殿,有着一块奇怪木牌的地方,不知为何总在这几日牵动思绪。
她的记性在奇怪的地方总是很好,文鸾记着路线,竟一路畅通无阻溜了过去。
那熟悉的木牌还摆在那,供台上瓜果新鲜,散着生机勃勃的香,文鸾撇撇嘴,心道若是那时有,自己就可以大吃一顿了。
文鸾至此,心中全无恐惧慌张,只是纯然好奇,她人身时有些不便,去看牌位时将自己稍微抻长了些。
得亏近些日子被赵檀押着学了些东西,现在字也识得。
故孝昭德皇后之位,篆刻刀刀入字,看起来像是赵檀提了字然后由工匠们篆刻的。
她几乎能想到赵檀写下这几个字的情态,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宫人那些猜想她不是不曾听闻,她们有时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亦有少许同情。
或许是因为那个传闻:自己长得与先皇后很像,因此得了圣上垂怜?
那么这皇后就是个关键,文鸾想,有了这位皇后,她兴许能摸索出自己的过去,现在只要……
偏偏这时,背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被下令不得声张的内监战战兢兢避到一旁,那穿着朝服的人匆匆踏入。
文鸾没有心虚,甚至她连“抓包”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放下牌位,轻声问了句:“你忙完了麽?”
那无坚不摧的真龙天子,像被人摸上脊柱的猫,浑身气焰一下熄了,只低低应了声。
“嗯。”
他又道:“这是……”
“先皇后。”文鸾替他体贴补全后话:“檀郎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话一抛出,先前那位小内监额角顿时冒出阵阵冷汗,大概谁都能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某些不该点破的东西被戳破,天子一怒,虽不至伏尸百万,至少也有人要倒大霉。
圣人斥责:“退下。”
文鸾不动。
圣人转头,隐含怒意,却不是对着她,而是那群侍从:“退下!”
侍从们恍然梦醒,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般撤走,亏得他们这么着急,进退礼度居然一点都没有乱。
文鸾本来有些想笑,撞进赵檀那双眼时,却一时哑然。
她胃口很好,故而很少盯着谁的眼珠子看——否则一联想到其口感,很难不饥肠辘辘地为难。
但赵檀的眼不太一样,他目光澄澈,似乎能透过一双黑眸看见里头的琉璃心。
“阿鸾,她们都是你啊。”
11.
早逝无宠的母妃,遭先皇厌弃的皇子,连宫人都能踩在头上。
为了让他夜晚安分,他们讲出许多传说:半夜游荡的飞头蛮,从耳中钻入将人掏空的蜈蚣,试图以其前所未有的恐怖恫吓他的心。
——以至于碰见真正的妖物时,他竟不起波澜。
一团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东西,肆意伸展,自窗户爬下,看着就要一路蔓延至他床前。
他不信这是二哥三哥的计谋,所谓受命于天,不过是君王立威之举。说到底,人人都是肉体凡胎。
他很可能被当作了猎物,如豚羊被人食用般,即将被这怪物吃掉。
但那怪物竟没朝他来,或许是饿极,祂朝着墙边一只蜚蠊伸去,几乎刚触到,那蜚蠊就被吞噬殆尽。
真是可怜,赵檀想,有如此造化竟只靠虫豸为生,他枕边正好有柄匕首,或许可以让祂尝尝血肉的鲜美。
正闪过这样的念头,夜视极好的他,却看见那怪物朝自己偷来的一暼。
祂不是没看见他,也不是不敢吃他,只是选择放过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瘦小,或许是为宫人斥责时被祂听到,这只轻易可以扼死成年人的怪物,选择放过了他。
赵檀:“……”
赵檀体会过许多人、许多情绪,唯独没见过怜悯。
自此之后,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吃食分她一半,放在豁了一个口的碗里——他知道祂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蜚蠊,对于血肉的渴望每时每刻都在骨子里沸腾。
于是他仍用那柄匕首,放血喂祂。
这到底是为什么?赵檀自己也说不清。但当他瞧见那怪物渐渐地同自己熟悉,心下顿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流淌。
这是他饲养出来的怪物,祂的胃中,淌着他尚温的血。
这样,祂与他,在这深冷的宫廷中,就都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