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台[gb]》赫利孔山

4、春灯渡影（四） 怪物x帝王

　　6.

　　“赵檀，”文鸾凑近，坏心眼道：“你在做不好的事。”

　　语气肯定，神情则细细模仿了赵檀在他那些册子上写写画画时的情态——很能唬人的。

　　“阿鸾，我……”

　　赵檀果然被骗，他辩解着，伸手想碰她。文鸾往旁挪了挪，不避还好，这一躲，赵檀唇齿开始颤抖，力道之深，几欲流血。

　　“阿鸾，”赵檀急急扯住她衣袖，嗓子都哑了：“你分明说过，无论何时都不会弃我的。”

　　这话来得奇怪，文鸾眨眨眼：“何时说过？”

　　不提还好，一提好似捅了篓子。赵檀一颤，将头撇过去，空气中顿时蔓开一股咸涩味道。

　　文鸾见过好几次人哭，却从未见过赵檀落泪，因此格外新奇。

　　好奇驱使，她伸手去扒赵檀，想见见他的眼泪。

　　赵檀的手很暖和，顺着抚去能感受到食物的鼓噪，像某种马上要开饭的预告。

　　但这些都不是她今日目的。

　　赵檀有些力气，第一次竟没成功，文鸾只好改换策略。

　　“赵檀，”她轻声唤：“让我看看你。”

　　“我想看看你。”

　　那双捂住脸的手这才顺从摊开，垂至锦被。

　　文鸾费劲将他掰过来，那滴预想中的眼泪却早已溜走，只余下一条晶亮泪痕。

　　掰都掰了，前功尽弃非她所愿。文鸾这般想，又好奇真龙天子的眼泪尝起来会与旁人有何不同，故而向前探身，试着舔舐起来。

　　赵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又眷恋她少有的不为食物的靠近，因此哪怕姿势不对，也勉力支撑。

　　赵檀的脸一如既往的有些冰，泪痕晶亮，舌面轻触时便自顾自地啜饮，文鸾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对水流的明确感受。

　　——这是条干涸的小溪。

　　赵檀就这么望着她，眼睛黑而深，被这样沉沉看着，令人想起瓢泼雨幕，几乎不敢想那后面藏着什么。

　　但文鸾毕竟不久前才做人，读懂他人表情还是太难，她认真端详了一会，自觉无趣，刚想拉开距离一走了之，就被赵檀捉住手腕。

　　“阿鸾想起什么了吗？”

　　想起什么？她该想起什么？

　　或许是她困惑的表情太明显，赵檀很快恢复镇静，他掩下失望，拢拢领口：“今晚，阿鸾陪我一道用膳吧。”

　　7.

　　若说吃饭是天下第一等快活事，那么看人吃饭就是天下第一无聊事。

　　天子的饭食一盘盘做好，验毒、试吃，端上来时，再好的食欲也没了去处。

　　偏偏赵檀手下人会错了意，笑盈盈道：“圣上近日用得少，娘娘忧心着呢，”

　　一边说，一边将布菜的筷子呈给她，仿佛是她吩咐要亲自为赵檀布菜，以期他多吃点似的。

　　文鸾：“……”

　　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文鸾觉得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

　　其实她觉得自己没有用手中筷子夹赵檀，就已算很讲餐桌礼仪了。

　　赵檀以拳抵唇，语气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笑意：“那就烦请阿鸾……”

　　一块姜被她毫不留情地夹到赵檀碗里——如果没记错的话，赵檀能接受用姜调味，却从不吃它们。

　　文鸾学着方才侍从笑眯眯的模样，靠近赵檀：“吃吧。”

　　她不理解的人类表情又多了一种，因为赵檀唇角又往上勾了些，而后提箸，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旁边的侍从最是会察言观色，见龙心大悦，忙捡了漂亮话奉。

　　“娘娘选这一味‘姜’，讨的正是‘江山永固’的好彩头呢。”

　　赵檀轻笑，低语如一阵风，除了文鸾谁也没听见：“呵，江山永固…吗？”

　　……

　　文鸾很快就尝到了作恶的小小报应。

　　今晚是她开饭的时间，赵檀与大臣在御书房议事完便匆匆赶来，在她吃饭问题上他倒是比谁都关心。

　　只是，甫一用尖锐牙齿破开对方身躯，一种奇异味道便染上舌尖。

　　！

　　文鸾眉头蹙起，很不客气地用舌尖推开面前的肌肤。

　　“你吃了什么？”

　　赵檀面露促狭，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私底下也会露出这么不庄重的表情：“我还以为阿鸾想通过我尝尝姜味呢……”

　　哪怕对人了解甚少，文鸾也敢笃定这家伙是故意的，她几乎有些生气了，手上动作大了些，对方根本没想着躲，就这么由着她将自己推倒在榻上。

　　因她一时没收住力，两人贴得极近，文鸾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呼吸扰动这这片小小空间。

　　……很烦、很讨厌，于是她理所当然伸手捂住赵檀。

　　赵檀：“……”

　　手下呼吸反而变得更为急促，赵檀微微屈身将她揽在怀里。

　　“还吃吗？”

　　文鸾摇头，她对血食有种旁人难以理解的追求，若是今天这样的，她宁愿不吃。

　　歉疚的变成了赵檀，他平复着呼吸，提出了让步：“我让御膳房寻些你喜欢的羊血替代……”

　　他的话头被文鸾截住，尚在怀中的怪物抬眸看他，很是好奇。

　　“檀郎，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就喜欢羊血呢？”

　　安静。

　　一时间无尽寂然在这方空间蔓延，文鸾闻到了悲伤的气息，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人忽然沉默下来，但她是很不喜欢这样，于是她先行动起来。

　　文鸾化成软绵绵一滩，像无尽海浪，将赵檀团团包裹。

　　“我现在不喜欢羊血了。”

　　她张扬宣布。

　　“我要吃点别的。”

　　8.

　　文鸾完全依据本能行事，几乎要让人招架不住。

　　一个完全不按避火图上来无孔不入，一个又存心纵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就这么双手绑缚，在地府忘川之间沉沦。

　　至最高点时他唤着她的名字，像抓着救命稻草。

　　“阿鸾，阿鸾……”

　　文鸾回神，才发觉赵檀身上各处有触须过于用力留下的痕迹，滔天食欲几乎使她心神摇曳，以至于忘了眼前这人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

　　“阿鸾……”

　　没有得到回应的人还在呼唤，语气变得愈发不安。

　　文鸾回应了他，不复人形、甚至能止小儿夜啼的怪物将食物层层裹覆，轻轻晃动，如同河上泛的一叶小舟。

　　“我在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