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台[gb]》赫利孔山

3、春灯渡影（三）

　　4.

　　在这里，想让一件事永远成为秘密并不难。而另一种程度的广为流传，背后往往有许多手推波助澜。

　　于是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圣上再临后宫，是因这其面容酷似先皇后的小小鸟。

　　——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过如此。

　　文鸾却不懂宫人为何对她这般热络，她们望向她的目光总带着千丝万缕的小钩子，拉扯着文鸾看不懂的渴望。

　　她只是有点想那天在宫殿后偷偷哭的小鹊——她眼泪咸咸的，她还会再哭吗？

　　“你们，找小鹊。”

　　文鸾开口，她学说话的进度很快，现在已经能通过短句表达自己的需求了。

　　“我要小鹊。”

　　于是几十只雀鸟被装进精巧鸟笼，送到她面前。

　　雀鸟原本静悄悄躲在金丝绣成的遮盖下，等着贵人掀开盖子，学舌似的说几句俏皮讨喜话。

　　一靠近她，却不知为何在笼中躁动不安起来，想要撞笼逃窜。

　　宫人面露惊惶之色，不知如何请罪，却见这位新近得宠的娘娘着魔般向受惊的鸟雀伸手……

　　新鲜的、鲜活的血食。

　　她似乎还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这次狩猎会比之前那几次都要容易，因为这些雀鸟退无可退，伸手就能抓到……

　　“阿鸾……”有声音唤她，文鸾回过神，周围宫人不知何时跪了一地，赵檀就在身后，他牵过她的手，像平日批阅奏折般自然。

　　赵檀毫无顾忌地牵住她的手：“有些冷，我该让内务府为你赶制些保暖的手笼……”

　　或许应当给他一些教训，好让他知道不要随便在她恍神时触碰她。

　　这么想着，文鸾反握住他的手，在他眼底喜色尚未褪去前，放在唇边狠狠咬了一口。

　　一股淡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或许是因为位置不同，这次进食没有上次畅快。

　　文鸾悻悻松口，决定再也不吃这个部分了。却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四下宫人不见，赵檀摸着她咬出的印子，微笑着将另一只手送来。

　　“阿鸾，还饿吗？”

　　饿，但是突然不想吃了。

　　文鸾摇头，忽然想起一开始的目的：“我要小鹊。”

　　赵檀也不恼，他拉着文鸾走到案几前，自己取纸磨墨，几笔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

　　“是这种小雀？”

　　“不。”几次都被误会意思，文鸾有些恼，她径直伸手，在赵檀那一方端砚上蘸了墨，描绘出小人形状。

　　“是这个小鹊。”

　　不知为何，赵檀用好看黑眼睛沉沉看她：“不是说好，只要我的吗？”

　　文鸾没懂他的意思，他却先一步做了退让。

　　“算了，我帮你找。”

　　赵檀微微倾倒，将头靠在她身上，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不过先说好，不准把我抛到一边。”

　　5.

　　文鸾起先不太懂他的意思，后面却懂了。

　　因为小鹊真的太有意思了！

　　文鸾本就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摸索半天才懂得宫里的一些规矩——比如在很多人在的时候不要对赵檀动手动脚，虽然他本人不见得不乐意，但其它人会说。

　　“娘娘，您现在虽享有盛宠，但还须处处留心，以免落人口实。”

　　“姑姑的意思是，娘娘也有宠爱不在之时？”

　　“这……”

　　文鸾不喜欢听别人吵，通常这个时候她就拍拍屁股去别处玩了。

　　但小鹊就不一样了！

　　小鹊不会说她听不懂的话，小鹊只会用大大的眼睛水灵灵地看人，问她：“娘娘今天想玩些什么？”

　　文鸾拔来几根草，她就用草编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小兔，文鸾摘下花，小鹊就捣碎了花给她染指甲。

　　人这种东西应该有十个手指甲十个脚指甲，这个文鸾记下了，不会再吓到小鹊了。

　　但更多时候，文鸾喜欢听她讲故事。

　　讲民间的月亮娘娘，讲天上的星子代表哪路神仙，等到实在没什么可讲时，小鹊红着脸问文鸾要不要听她的故事。

　　文鸾点头。

　　“奴婢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可以讲的，”小鹊虽然这么说，还是起了个头：“奴婢家住在一条小溪边，夏日的时候，就会用竹编的篓子去捞虾……”

　　文鸾不知道什么叫溪水，但小鹊说溪水摸起来是凉凉的，让她想到赵檀脸颊也是凉凉的。

　　小鹊一口气从春天讲到冬天，听得她津津有味。

　　“然后呢？”

　　“然后？自然就没有然后了娘娘。”小鹊笑起来，眼睛却没笑：“小鹊要进宫来服侍娘娘呀，不离开家，怎么能有这种福气呢。”

　　“可我觉得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文鸾认真道，尽管她常因为知晓的东西少说话常显幼稚，但这句话却情真意切：“你不该进宫来的。”

　　一滴珠子滴到她手上，文鸾感觉到了它和水珠的不同——她好像又犯错，把小鹊弄哭了。

　　“是因为遇到荒年了，荒年门口溪水都干了……村里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就剩下我和娘，还有两个妹妹。”

　　“我年纪刚好，又长得不算丑，索性将自己卖进宫来，换老娘一口饭吃。”

　　文鸾听许多人说她们来自宫外，也曾好奇过宫外到底什么样子。是否也像鸟笼般，笼里的人不得自由？

　　但如今这么看，笼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那里也有许多伤心事，叫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流下泪来。

　　但赵檀似乎就是管这个笼子的？

　　文鸾不止一次听那些人叫赵檀万岁，称呼他为君王。看来，赵檀很是需要为小鹊的眼泪负一点责的。

　　这么想着，文鸾再次在夜晚找上了赵檀。

　　其实之前赵檀就邀请过她一起睡觉，但文鸾醒来后对生活品质比较有要求，不是很愿意和食物睡在一起。

　　多数时候，都是赵檀过来看她，赵檀吃饭，她吃赵檀，然后他磨磨蹭蹭拉着她批会奏折再离开。

　　而今天，或许是因为小鹊的事，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当文鸾寻到他时，赵檀正薄汗淋漓，在锦被中一声又一声唤着她的名字。

　　“阿鸾……文鸾……”

　　他面色飞霞，仿佛从中能汲取无限慰藉。直到看到真正的文鸾，那一点血色，才唰的一下从赵檀脸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