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47、春生泉

　　一只知音铃。

　　此铃乃是前世之物，眠扶云三人各执一只，不过云川那一只在前世陨落时已经碎掉。这一世此铃还未派上用场过，若非见昭熙二人使用，都快要淡忘了。

　　知音铃的另一端气息尚存。眠月稍稍松了口气。

　　她小心摇动这只铃，清脆铃声柔和传出，却似能穿过万里山川，抵达不知在哪处天涯海角的另一端。

　　知音铃除了传音以外，本身也有传送的功能。一端摇响之后，另一端若是愿意，便可借此铃的力量传送到摇响的一边。

　　可是此时另一端没有反应。

　　“到底是去哪里了？”

　　眠月心知之前那莫名一悸定是有什么不对劲，如今虽知扶樾无恙，人找不到到底不安心。她收了知音铃，即刻赶往人间。

　　仍旧一无所获，甚至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

　　妖界呢？还是没有……

　　眠月只好又回到天界，循着那残留的气息一处一处找去。

　　气息断在天界至东万木林附近。

　　万木林，据传是汇聚这整座天地新生力量的地方，也是天地支柱之一。只是说起来似乎是极祥和之地，实则不见得如此。它地位既是与北方支柱冰渊等同，便也算不上禁地，不过危险程度绝不在冰渊之下。

　　追到此处，眠月便很确信扶樾确实闯进了万木林中。自天界灵气混乱以来，便数万木林所受影响最大。支撑此地正常运转的新生之力入不敷出，故而此地灵气尤为混乱无序，当日眠月瞥见的那道裂缝也在万木林的方向。

　　扶樾进入此间，气息被此间混乱气息冲散，故而感知不出。

　　这亿万年来四时如春的万木林如今已变了样——竟俨然是深秋的景象了。一眼望去，零零散散的绿意镶嵌在一片枯黄之中，甚至有的地方树叶已经落尽了，厚厚堆积在地上。

　　这自然是长久以来新生之力入不敷出导致的结果。不久之后，其他地方怕也逃不了此般光景了。

　　万木林深处，有一口泉眼，叫做“春生泉”。相传那是生之源泉，蕴藏着最浓郁的新生之力，能替人化解灾煞，疗愈一切。不过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成功从此取走过哪怕一滴的泉水，久而久之，都默认取此泉中水为不可能之事，能远远观望一眼感其气息已非易事。

　　至于那泉水效果从何而知，据说是有幸得以感其气息之人推断得出，大抵是真的。

　　“她是为了……”眠月神色凝重，毫不迟疑向林中去。

　　一入林中，周身天地灵气混乱程度顿时提升数倍不止，干扰着眠月感知。不过唯一庆幸的是，这林间自身规则已有缺，如若扶樾不执意取那春生泉，应该完全应付得过来。

　　眠月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就不该直说要用涅槃术修补天地本元。若是囫囵一个什么法子搪塞过去，阿扶就不会来涉此险境了吧？

　　林中时有带毒刺的植株高高扬起试图围杀她，眠月仍是一手千山笔，一手意念力所化长剑，一路披荆斩棘去，以最快的速度向春生泉的位置飞去。

　　那些植株虽枯败了许多，残余灵力威力仍旧不容小觑。眠月虽心中焦急，也不敢大意半分，只怕稍一失手便折损在这里。她暗暗后怕，若非在那方子空间中得以涅槃，今日行走万木林定然要费好些周折。

　　万木林绵延数万里，眠月一路前行，身上到底添了许多伤痕。她来不及腾出手去疗愈，只一边疾行辟路，一边咬牙以灵力将伤中剧毒逼出，势如破竹。

　　到了！

　　淙淙水声淌入耳中，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阿扶不在这里？

　　眠月蹙眉向那水声而去，刚见那春生泉真容，忽察不对，即刻运转灵力向前挡去。

　　两股力量相撞，四下树木尽皆拦腰折断。

　　这是？眠月暗暗一惊。

　　一处特殊结界。

　　难怪不见异样，原来都被这结界挡了去。眠月目光一凛，当即感知出结界所在，一剑劈去。

　　那结界未能承受住她这一剑，霎时破开一道裂缝。眠月也不犹豫，化作一道青光钻入那裂缝之中。

　　“阿扶！阿云？”

　　她一眼便瞧见那道紫色身影，旁边还有一道蓝色身影。

　　两人一人抱阙辞，一人执听晚，显然已与对面在全力相搏。

　　万木林中规则已缺，偏偏这结界之内是完好的。扶云二人对面，一人身着青黛色衣衫，手持长锏，亦全神贯注与二人争斗。

　　正如在冰渊中一般，那人亦得此间规则加成，以一敌二，竟不见落败，反而占着上风。

　　扶云二人似乎已受重创，勉力支撑着，已处被动境况。

　　眠月见状，不假思索祭出漱魄，出手便是新修过的闲月枕山曲。

　　笛声悠悠响起，天命神术、温风曲、素雪曲三曲合一的凌厉力量直直向那人攻去。落在扶云二人身上的，则是灵寿曲温和的疗愈力量。

　　云川迅速反应过来，亦吹响自己的天命神术。两种强盛的疗愈力量将二人围裹，伤势迅速愈合。

　　她始终不敢轻易动用自己的天命神术，只怕关键时候差这一记疗愈。如今眠月既已寻到此处，若不此刻恢复至最佳状态，更待何时？

　　扶樾仰头道：“青龙君，天地将倾，此泉兴许能救三界，我们确实不得已，求你让我们取一些走吧。”

　　她想起冰渊中所遇，又添道：“我们只取一些便好，引来的天罚……”

　　“会引天罚？”云川一怔，笛声停下，其中灵力仍从中涓涓淌出。

　　她当即接下扶樾的话：“天罚，我来承受便是。”

　　青龙君对抗着眠月那宛若万千飞刃的笛音，向二人轻扫了一眼。一言不发。

　　扶云二人相顾一怔，似是拿不准什么。随后二人将心一横，齐齐飞向春生泉。

　　扶樾片刻不敢耽搁，取出一只小瓷瓶，便去接那泉中水。

　　可那瓷瓶刚触到春生泉水，竟霎时化作一阵白烟。扶樾手上被泉水浇及之处，竟也迅速腐烂，剧烈疼痛直渗心间。

　　扶樾吃了一惊，连忙缩手，迅速运转灵力去疗愈腐烂之处。可那泉水中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只见那腐烂处不受控地蔓延开来，任凭充盈灵力填满其中，竟无任何效果。

　　“怎么会……这气息明明确实是生之力，没有错的……”

　　不多时，整只手便只剩下了森森白骨，鲜血沿那白骨流下，惊心怵目。幸而，这腐蚀之力并未继续蔓延，停了下来。

　　而后，血止，新的血肉快速生发出来，疼痛亦渐渐止住。不过片时，那只手便恢复如初，只似不曾被腐蚀过一般。

　　这个过程外象倒是与涅槃术颇为相似，扶樾虽未曾修习涅槃术，却也知两者全然不同。疼痛感散去，她冷静下来，回味方才腐朽至新生的过程，印证自己的猜想。

　　涅槃术是于毁灭之中获得新生，起初应当是纯正的毁灭之力。而这春生泉确实是生之力，不过其中力量太过强盛，似乎是加速了某一进程。

　　扶樾手上本无伤，沾得此泉后生之力无处安放，大量溢出，故而原本的血肉迅速衰老朽坏，而后残余的生之力才与她灵力一起，再催生出新的血肉。

　　可是那瓷瓶？看来寻常容器无法带走此泉。要是长熙还在的话，她那太阴石制的神瓶倒应该能顺利取走——不过这也只能想想罢了。扶樾灵光一闪，小心从泉边抓取一团泥，揉捏出粗糙的瓶身，以灵力维持其形状，又小心折下一旁树枝削作瓶塞。

　　她不敢再贸然徒手去接那泉水，便谨慎用灵力去引水，成功取得一小瓶春生泉。

　　扶樾心下一喜：“到手了！”

　　正与眠月缠斗的青龙君心口一痛，浑身一滞，一丝锋利笛音裹挟着汹汹灵力已攻至身前。她慌忙抬手一挡，虽避过要害，抵去许多威力，却仍刺入肩头，斜斜穿透。

　　青龙君捂住肩头伤处，迅速飞离百丈开外，面色渐渐苍白。

　　鲜血从她指缝间漏下，一时竟止不住。她略显吃力在林间落下，拼命催动灵力为自己疗伤。

　　不过她也明白肩头那伤其实算不得有多严重，真正要命的是那天罚之力。扶樾所取不过数滴而已，她亦全力出手并未留情，竟还是引来如此严重的天罚。

　　方才见青龙君情况不对，眠月已及时停手。眠扶云三人相顾，神色凝重朝青龙君落脚处赶去。

　　青龙君见三人赶来，仍不肯停手，奋力汇聚灵力一击，只见那道光芒所过之处，四周树木纷纷碎作木屑，四散飞溅。三人并不曾疏忽，齐齐出手，挡下了这一击。

　　这一出手后，青龙君更觉心口剧痛，竟难以立稳，灵力亦是在体内胡乱游走，再难凝聚。

　　云川闪身扶住她，掌心灵力乍现，抵住她背后蝴蝶骨中心。

　　青龙君一怔，只觉心口那天罚之力竟真被吸走一部分，忙将云川震开，神色复杂道：“你做什么？这可是天罚！”

　　云川温和道：“方才的承诺，自然作数。”

　　青龙君咬牙，摇摇晃晃后退几步：“不用了。你们还不走？”

　　眠扶二人听明白她言下之意，却难免想起冰渊的玄武君，有些迟疑起来。

　　看青龙君状态，所受天罚之力绝不在当日玄武君之下，只怕……

　　眠月微微蹙眉，将漱魄移至唇边，灵寿曲飞旋而出。

　　青龙君摇摇头：“没用的，春生泉都救不得天罚。”

　　她偏头看了看云川：“那位姊妹已经替我分担许多，我能撑住。倒是那位姊妹……”

　　云川立在原处：“我没事的。”

　　青龙君正要再说什么，忽地神色一变：“快走！”

　　三人心中一紧，眠月果然觉察到一股力量疾速朝几人袭来。她目光一凛，青光迸出，将几人一裹，霎时转移至数十丈外。

　　下一瞬，方才几人立身之处传来惊天巨响，一处深坑赫然出现，草木尽成齑粉。

　　规则之力！

　　万木林不愧为天地四大支柱之首，果然比冰渊更加严格。包括青龙君在内的四人尽皆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

　　青龙君眸色一冷：“如此，它还是没放过我。”

　　半空中幻出一道人影虚影，虽不见面目，却自带威严。

　　“走！”

　　青龙君顺手扯了眠月衣袖便往外冲，扶云二人自也跟上。那人影并未放过她们，迅速追了上来。

　　几人逃至结界外，青龙君停了下来，转头看去。那人影果然也追了出来，不过刚一飞出那结界范围，它的身形便淡了许多，威压之力亦不复从前。

　　青龙君咬咬唇，带着几人继续向前逃去，又向她们道：“你们快点离开。它是这林中规则所化，出了这万木林，它就追不来了！”

　　扶樾忧心道：“那你怎么办？”

　　“我……”青龙君神色黯然，“我本就是守此林守此泉之神，如今失职，逃不过此劫了。”

　　玄武君离不开冰渊，青龙君也离不开万木林，这确是无解之事。

　　眠月道：“倘若我斩了它呢？”

　　青龙君吓了一跳：“那是规则所化，只是一道影子，打不散的！”

　　规则化形倒确实是头一遭遇见。眠月沉吟片刻：“你真的没有办法出去吗？”

　　青龙君摇头道：“一旦踏出这万木林半步，便有万道天雷无休无止地劈——这天雷中不是飞升劫中的天劫之力，而是纯正的天罚之力，无人扛得住的。”

　　她眉头渐渐蹙起，又道：“除非……罢了，我也不知能有几成把握。”

　　扶樾问：“什么？”

　　青龙君道：“我自斩神根——如仙君下凡自折修为一般。如此便能切割我与这万木林的联系，这规则便再也束缚不住我了。”

　　眠月想起沐昭，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低声问：“你估摸着，有几成把握？”

　　青龙君道：“不到两成。”

　　成则挣脱牢笼，败则魂销身殒。

　　眠月沉默一阵儿，又道：“你愿意赌吗？”

　　青龙君苦笑：“似乎，也没有机会了。”

　　眠月道：“你若愿意，我便去缠住那规则幻影，给你争取时间。”

　　青龙君眼中一亮：“横竖是个死，我自然愿意赌上一赌。多谢姊妹！”

　　扶樾道：“赠泉在先，不必言谢。”

　　语罢，几人停了下来，眠扶云三人便要向那规则幻影迎去。

　　眠月拦下她们：“阿扶，阿云，你俩在这里护住她，我一人前去便是。”

　　扶樾面上浮现忧色：“阿眠！那可不是个善茬……”

　　一言未毕，那规则幻影已然追至，威严之声响起。

　　“疏忽职守，包庇窃贼，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