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46、灯碎

　　焚灵灯悬于高空，光芒与日光连成一片，常人不能直视。

　　一层结界将焚灵灯与人群隔开，南烨立于其侧，周身灵力缠绕，炽烈无比。她稍显吃力地运转功法，一条通道缓缓连入灯中。起初那通道似有些飘忽不定，而后渐渐稳固下来，垂至地面，比那次扶樾辟出的通道宽敞许多。

　　“要走的快点走，我只能撑住一个时辰。”

　　人群似乎更喧嚣了些，却无一人上前。

　　南烨催促道：“快啊！”

　　终有一人站出，沿那通道向焚灵灯飞去，身形消失在灯光中。

　　紧接着，一人，两人，默不作声向灯中飞去，并不争抢。分明不曾提前安排过，此时却井然有序，仿佛萍水相逢的生灵们间莫名生出莫大的默契。

　　四下慢慢安静下来，只一人接一人默然前往，连告别都无声。

　　正是此时，那焚灵灯忽而一震，一股力量从灯中荡出，将靠近的几人狠狠击飞，那通道亦霎时不稳，几乎崩碎。

　　不远处专注维持通道稳定的南烨亦被余波波及，倒飞数丈去，灵力却未减半分。她皱眉极力将通道修补完成，焚灵灯的异动却未停止，反倒越发强烈起来。

　　“怎么回事？”

　　见此状况，众人不敢再贸然前往，惶惶然议论纷纷。南烨身侧灵力更加汹涌，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快点走啊，这样下去我可撑不了太久了！”

　　只见那灯剧烈摇晃一阵儿，又有了安静下来的迹象。可是这缓解只是暂时，很快又不稳定起来。如此反反复复，倒像极了一人内心挣扎，摇摆不定。

　　好在南烨勉强还能维持通道稳定。在她的催促下，众人战战兢兢又向灯中去。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角落的眠扶二人静静观望着。

　　眠月道：“忽地过去那么多人，必然引来天地规则来阻止。大概是那边的姊妹在帮忙对抗这天地规则，所以才会如此时重时轻。”

　　扶樾点头：“我也这般猜测。”

　　一道裂缝赫然出现在焚灵灯灯身，通道再次晃曳了一下。

　　“不好，那灯要碎了！”

　　没有蜂拥而至的混乱场面，那些正准备上通道的人纷纷止住脚步，众人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毕方君，你走吧，不要管我们了。”

　　“现在至少还能走几十人。要是我走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又一人道：“毕方君，谢谢你，你走吧！”

　　南烨望望四周，见众人确实没了再动的意思，也不再说什么，忽向人群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什么，拂袖向灯中飞去。

　　“都是傻子！一群傻子，真是无聊！”

　　灯光吞没她的身影，那通道霎时化碎光散去。

　　只见焚灵灯灯身裂痕越来越多，终于从中炸开来。炸开的前一瞬，有什么东西忽地从中飞出，直直飞向人群角落，留下一道淡淡残影。不过此时灯光到底太盛，几乎无人注意到此事。

　　是阙辞。

　　扶樾抱着久违的天命神器，松了一口气。

　　洁白的琵琶散出淡淡光辉，其侧紫蝶伴星辰幻影缠绕。经历万千年长眠，如今终于彻底苏醒来，灵气充沛无比。

　　可此时不是容人感慨之时，只见焚灵灯中那光芒迅速膨胀，裹挟着灯身残片与炽烫气息，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就要浇落在未及散去的人海中。

　　眠扶二人同时出手，两道坚固结界护住人群，人群中亦有反应极快之人迅速运转灵力相阻，挡下了这毁灭一击。

　　光芒散了，人群也散了。

　　焚灵灯真能将人传送至神秘之地，那么天地将倾之事大概也假不了了。众人得出此结论，缄默一片，不再讨论，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话题便随焚灵灯的破碎而匿迹。倒也不是逃避，只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了。

　　执念重些的，方才走在队伍前边，早已顺利离开，剩下的，大多本就已看淡此事。

　　没见着云川，不知她是否也在方才的人群中。眠月一片片拾起地上焚灵灯的碎片，小心拼起来。

　　那莲花灯座拼起的一瞬，其中残余的力量骤然炸开，再次崩碎开来。

　　还好只是一些残余的力量。眠月离得太近，见那光芒忽地绽出，几乎立即挥袖去挡，仍不免被那力量掀翻。

　　方才太过仓促，袖中有什么被甩飞出来，被那股力量霎时劈碎。

　　眠月趁那碎片还未四散开来，连忙抬手将它们收入手心，却是重游人间时那摇签少女给她的那支上上签。

　　那支签的碎片已被莲花灯座残余的力量灼烧得不成样子，只幸存了一个“上”字一角。眠月望着手心那焦黑的木片，叹息一声，青色光芒淌出，木片化作星星点点碎屑，从指尖轻盈漏下，随风而散。

　　眠月重新将焚灵灯的残片拼起来，望着那满是裂痕的莲花灯座怔然。

　　“或许我真是傻子。”

　　眠月想起南烨最后那一眼，低声自嘲道。

　　一只红色纸鹤飞来，落在眠月肩头。眠月展开，却是知晴所书。

　　“万事俱备。”

　　知晴字迹极张狂，四个大字将整张纸塞满。许是实在没了空间，便挤着“万字”中间的空隙挨紧了署上名，乍一看还以为是两小块墨团。

　　扶樾凑过来看：“什么万事俱备？”

　　眠月道：“我正准备与你讲。”

　　眠月便又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讲与扶樾，扶樾神色越发凝重：“修复天地本元……那该会面临如何毁天灭地的力量才能新生。你我虽为神祇，到底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替天地承受？”

　　眠月轻笑：“你又忘啦？我连天劫都能炼化，这次也不会有事的。况且涅槃术那毁灭之力我又已承受过一次，有了经验，还比从前强大多了，更加不会有事的。”

　　扶樾道：“你将那涅槃术默我一份，我与你一起去！”

　　眠月摇摇头：“承受涅槃术毁灭之力，我一人便足矣。阿扶，我倒是想与你商量，到时你驭使炼辰鼎，稳住天界的天地规则，如何？”

　　扶樾道：“凡是能救这三界之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当然愿意的。我只是……担心你。”

　　眠月继续道：“我在想，人间的悲天印，谁能去驭使呢？”

　　“我去。”

　　“阿云？”

　　两人愕然回头。

　　云川垂着眸，又低声重复一遍：“我去。”

　　眠月滞了滞，道：“这是极凶险之事，你刚恢复不久……怎能承受得住？你……你要真想去，你就跟阿扶一起驭使炼辰鼎，好不好？”

　　树影下，三人站在一处。很久很久以前，这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如今却教人有些莫名不适应。

　　云川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雾，她与眠扶二人之间似乎也隔了层散不去的雾——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眠扶二人心中自也明白，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如若始终避开这个话题，那层雾恐怕永远也散不去。眠月心中仍不免自觉愧欠，如今见云川如此，这种愧欠感再一次浓烈起来。

　　云川又道：“我可以的。我们前世，闯过那么多地方，如今的我已经比前世更强大了……”

　　扶樾想了想道：“阿云，驭使炼辰鼎事关重大，凶险无比，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你且帮帮我吧。”

　　倒也不是全然顺着眠月的话阻止云川涉险。饶是知晴那般不服输意气盛之辈，对待这母神遗留之物尚且谨慎无比，扶樾心中自也没底，确实希望能有人搭把手。

　　云川面上闪过一丝沮丧，抬起头来，仍是释然一笑，点点头：“那好！”

　　至于人间的悲天印让何人驭使，到时候问问天君意见便是。她对天界诸神最是了解，定然有合适人选。

　　“我还是担心你。”扶樾忧心忡忡向眠月道，“那种力量我简直想象不出。上次你经历的都已经如此凶险，更何况……”

　　眠月默然片刻，明白此时再说什么“不必担心”都无益，于是轻笑：“我们各自准备充分，尽力而为就好。也许，三界苍生都会为我们祈福，说不定就感化了天地本元，自己起死回生了呢。”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扶樾瞥她一眼。

　　焚灵灯既已毁去，眠月思量着也该与天君商讨此事了——毕竟天界三大重器，到底还需天君亲自调整阵法取出。暂辞过扶樾云川二人，她便马不停蹄赶至天君处。

　　天君并未前往南烨开焚灵灯之处。她与妖皇自然是不会离开三界，连前去一观都免了。

　　眠月去时，她正站在那崖前，细细感知天界一切气息，无悲无喜。

　　她听过眠月的打算，神色亦与扶樾一般无二：“这怎么可以？若你所说那功法真是那样，你到底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扛得住那般力量？”

　　天君眉头紧锁，踱步半晌，从屋中取出一张符：“这是……到时候，你将那毁灭之力用此符转移给我。护佑三界，是我天生神职，这样的凶险，本就该我走在最前的。”

　　“移果符？”眠月微微吃惊，“此物竟是真的存在于世间。”

　　不过她没去接：“姊姊，我心意已定，也会做充分的准备。我反而觉得，你与妖皇在后方……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天君叹气：“何出此言？”

　　眠月道：“姊姊与妖皇为何如此决绝留下？”

　　天君即答：“自然是因为我与她二人身负重任，不能抛弃职责，抛弃苍生，一逃了之。”

　　眠月道：“可是你们上次已算出，焚灵灯就是最后的生路。若你们不走，也只是为天地多添两个陪葬者而已。你们明白，却仍选择留下，是为何？姊姊，你明明是明白的。”

　　天君被一时问住，低声道：“难道我要看着你们冲在前面，生死悬于一线？”

　　三界不止有神仙妖，还有人间诸多生灵与妖界还未炼成妖丹的生灵。天君与妖皇倘若离开或是出事，动乱在所难免。天灾难逃，人祸却可以避免，少一劫总是好的。

　　也许天地倾塌之时一切都将化为虚无，可是难道就因为人难逃一死，生时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吗？

　　眠月微笑：“姊姊倒也不必太过悲观。”

　　天君沉吟半晌：“好。只是这神物与寻常神器不同，需掌握一门特殊的驭器术方能驭使。这本是我天命神术的一部分，无秘籍可考，现下我先教予你，若是此术能正常修习，你再去教给她们，如何？”

　　之前倒是不曾料到此处。眠月一怔，又赶紧道：“好！”

　　倒也不是无人想过修习她人的天命神术，从前天界有个“同舟楼”，便是诸位神祇互享自己天命神术之处。她们甚至计划将各人天命神术收集整理成册，供天下人修习。不过此计划很快便以失败告终，人们发现大多数天命神术她人根本无法修习，剩下的少部分要么增益不大，要么威力大打折扣，不如最基础的低阶功法。

　　天君便一式一式示范，点其奥义，眠月亦全神贯注一式一式悟。

　　如此竟过去足足一月。

　　很幸运，天君这一天命神术可以修习，又或许这并非完整的天命神术，故而种种弊端不曾显露。

　　临别，眠月又问：“如今我尚且未能想到能持悲天印去往人间之人，姊姊可有合适的人选？”

　　天君皱眉：“我不太确定如今还剩了哪些人。待我查明了再与你商讨，如何？”

　　眠月点头，便辞别天君，往回赶去。

　　行至半途，眠月心中忽而又是一悸。她身形一闪，险些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沐昭一事在先，她不敢大意，当即停下，

　　难道阿扶出事了？

　　眠月不知究竟是沐昭一事后自己太过疑神疑鬼还是如何，怎么想也想不出扶樾能出什么事。不过既有此感应，去看看总不会有错。

　　她直直落入扶樾院中，唤道：“阿扶？”

　　院中空无一人。

　　眠月心中凉了半截，连忙散出意念力感知，发觉扶樾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离开此处。

　　“去哪了？”眠月蹙眉，心跳声越发清晰，仿佛躯壳中只剩一张鼓在敲。

　　“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要……”

　　会不会是自己在天君处这段时日阿扶来找过自己，因为自己不在就一人前往某处了？若是如此，想来也并非赴什么险境。

　　眠月怀着一丝希望迅速赶回至鸾凤林，找到画音：“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阿扶可曾来过？”

　　画音想了想：“不曾。”

　　“不曾……”

　　眠月深吸一口气，走回吞云池畔，阖眼在天地间感知扶樾的气息。

　　“都是从前残留的，怎么会这样……”

　　穷尽整个天界，竟是一无所获。眠月怔然望向远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默默取出一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