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39、被困

　　“嚯，原来就这么个小家伙啊。”沐昭蹲下身来，看着那身高不足三尺的小兽，开玩笑道，“你这么小一只，就不要一天打打杀杀的了。姊姊我啊，都不忍心伤到你。”

　　长熙心存戒备，没急着收起那双金锤，笑着含糊不清道：“小家伙也就刚刚那一招嘛，我们都已经破掉了。姊姊们的实力，还需要质疑吗？”

　　那小兽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气冲冲道：“我才不止那一招呢，那只是最简单的一招！而且，你们是有那截破木头才破掉的，吹什么吹！”

　　最简单的一招？四人心中俱是一沉，面上却依旧作毫不在意之态。扶樾举着那聚灵木俯身在它面前晃了晃：“可是我们凭什么要跟你拼所谓的真实力呢？”

　　那小兽嫌恶着退后两步：“我摊牌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焚灵焰。反正，你们有那破木头，我伤不到你们，但是你们也抓不住我，更打不赢我！你们要是今天戌时之前不离开，就等着被困在这里吧！”

　　语毕，那小兽将身一扭，身形隐入云霞之中，眨眼就不见了。

　　焚灵焰？沐昭听着耳熟，仔细回想一番，总算将这个名字与从前异空间天坑中那盏枯灯对上了号，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莫名得意。

　　看来神君此行多半与那灯有关了！

　　眠月平静着从长熙嘴中扯过那条聚灵木枝桠：“这次我来。”

　　眠月一手持聚灵木枝桠，一手夹着几根意念力所化的银针，感知着那焚灵焰兽所在。

　　那焚灵焰兽东躲西闪，最后藏进了一座云塔之下，死活不肯出来了。

　　眠月不敢触碰那云塔，只得停下，身后数百银针现起。

　　“放弃吧，无论什么神器都会被这塔熔掉。”焚灵焰兽懒洋洋说着，“我劝你们赶紧走，趁着天色还早。”

　　眠月道：“我在想，一团灯焰化形孕出灵智，也不容易吧。”

　　焚灵焰兽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甚在意，干脆不理她，安然待在那塔下。

　　眠月叹一口气，一挥手，一根银针飞进那云塔去。

　　银光一闪，塔底立刻腾起一声惊叫。焚灵焰兽见鬼似的飞快从塔底蹿出，“地面”云霞都被它蹬乱，留下一道极明显的痕迹。

　　“又没打中，反应怎么这么大？”

　　眠月无奈摇摇头，又追了上去。

　　焚灵焰兽的速度自是灵巫城那人所不能比的，眠月全速而行，竟也迟迟未能追上。每每要追上，正要施法将它抓住，那焚灵焰兽只往云塔云楼下一拐，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被拉开。眠月尽力以银针干扰它的去路，总算将它堵在了天缘阁的尽头。

　　“没路了，不用逃了。”

　　一道闪着银光的纤细绳索飞出，准确钻入那云霞之中，将那焚灵焰兽捆住提到半空中来。那焚灵焰兽不服气地挣扎着，却始终挣脱不得，只觉那绳索诡异无比，竟能扛住自己的焰火。

　　眠月默默运转灵力抵抗焚灵焰兽散发出的滚烫气息，却发现完全是多余，想来还是身上那聚灵木枝桠的功劳。她暗自思忖着，焚灵焰本是依聚灵木而燃，如今从聚灵木上脱离下来，竟如此相斥，天地间有些规则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别尝试了，那是我意念力所化，最适合束缚你这种无念之物化形化灵的灵兽。你的火焰，对它无效。”

　　“意念力所化？居然还能如此……你真是个怪物！”焚灵焰兽吃了一惊，“所以那针也是意念力所化？难怪不会被宝地的云熔掉！”

　　焚灵焰兽转念一想，能拿得到聚灵木的，哪里能是正常人！要知道上一个带着聚灵木来到此地的人，也是个恐怖无比的存在。

　　它胆战心惊盯着眠月，总算明白她之前那句话是何意。此时只要眠月想，便可以随时磨灭它的灵智，将它变回一簇死火。

　　“我问你些问题。”

　　焚灵焰兽颤声道：“你说。”

　　眠月问：“焚灵灯，到底是做什么的？”

　　闻言，焚灵焰兽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无比，有害怕，有吃惊，不过此时最多的还是疑惑。它“嘶”地倒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怀疑兽生的语气道：“不是，等等……你，都拿着那破木头走到这里了，居然不知道那灯是什么？”

　　眠月平静道：“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吗？”

　　正是此时，又一声钟声响起，整座天缘阁在那钟声余音中渐渐暗淡下来。眠月陡然一惊，才察觉竟已至戌时。

　　“不好！”眠月心中一凛，连忙带着焚灵焰兽迅速往扶樾几人的方向赶回。

　　来不及离开了。周围光景已经彻底陷入黑暗中，连身后被缚住的焚灵焰兽都暗下去，只剩下远处遥遥的一星火光——正是扶樾几人所在之处。

　　“你们……怎么不走？”

　　扶樾道：“那哪能呢？”

　　沐昭似乎还有些莫名兴奋：“ 就是被困在这里也要一起被困在这里！”

　　长熙叉腰道：“我们像是要丢下队友一个人不管的吗？”

　　黑乎乎的焚灵焰兽落在黑乎乎的云上：“你们还是稍微担心一下自己吧，我先睡了。”

　　“等等别睡。”眠月紧了紧那绳索，“我们要怎么出去？”

　　“暂时别想出去了。”焚灵焰兽打了个哈欠，明白自己的处境彻底安全了，于是完全放下心来。

　　“我这宝地啊，本来就是一方独立空间，只不过隔段时间会与人间相接。如果与人间相接的日子正好在我苏醒的时候，人间就能看见我这方宝地的外象。现在我这宝地已经不在人间了，我也要蛰伏了，你们只能等到下一次我醒过来并且宝地与人间相接，才出得去。”

　　它顿了顿：“本来呢，我那姊妹还在的时候，这种情况还多些，你们就能早点出去，现在只能慢慢等咯。”

　　说完，它想了想，又添道：“还有，再提醒你们一句，我蛰伏的时候，你们别打我主意，都没用。”

　　下一秒，四人眼睁睁看着这焚灵焰兽两眼一闭，一动不动了。紧接着耳畔传来沉稳的鼾声，似乎睡得十分香甜。

　　“怎么物灵还要打鼾。”长熙嫌弃道。

　　周围环境渐渐寒冷下来，云都凝成了一小粒一小粒细碎的冰渣。扶樾又撑起一方结界将几人罩在其中，重新点了火，温度总算重归适宜。

　　沐昭打量四下，道：“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还不如以前跟神君误入的那片空间呢。”

　　眠月沉思着：“我有一点想不通。”

　　扶樾问：“什么？”

　　眠月道：“按这焚灵焰兽的意思，这焚灵焰落到这里应是裂成了两团，分别孕化出了灵识，变成两只焚灵焰兽。以前霜君是带走了其中一只焚灵焰兽点燃了焚灵灯，可是我寻到的焚灵灯却空空如也。那，被她带走的焚灵焰兽现在去哪里了呢？”

　　一旁睡得死死的焚灵焰兽突然开口：“灭了。我也会灭。”

　　下一瞬鼾声照常响起，仿佛方才只是幻听。

　　眠月怀疑道：“刚刚它是不是说话了？”

　　扶樾亦有些发愣：“好像是的，我也听见了。”

　　眠月想了想，转头问那焚灵焰兽问道：“为什么会灭？”

　　沉稳鼾声如常，似乎那焚灵焰兽从来不曾回答过什么，现在也不会回答。

　　眠月等了一会儿，见焚灵焰兽确实没有丝毫要回答的迹象，只好作罢：“算了，等它醒过来再问。”

　　一片死寂，只剩下结界中焚灵焰兽的鼾声和几人的呼吸声。往外看，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夜色。天穹亦是漆黑一片，甚至让人怀疑上方究竟是天穹，还是被扣上了不透光的盖儿。

　　整座天缘阁越来越冷，所幸扶樾灵力足够强盛，完全能将寒气抵挡在外。

　　“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眠月沉吟半晌，又开口了。

　　几人同时疑惑：“什么问题？”

　　“按焚灵焰兽的意思，我们现在……在三界之外。”

　　“三界之外？”

　　不点明则已，一点明几人神色先是错愕，面面相觑，而后皆凝重起来。

　　这里除了沐昭和那焚灵焰兽以外，皆是这天地孕化的神祇，天生便知三界包含这全部的天地，是整个宇宙——从天地初开至今，此事于神祇而言便如日月东升西落一般人人尽知稀松平常，亿万年间无人质疑，连相关的突发奇想都不曾出现过。

　　毕竟就算是最神秘的异空间，那也还是在三界之中呢。

　　三界的边际就是宇宙的边际，这是所有人默认之事。至于三界之外？闻所未闻思所未思，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令人感到陌生。

　　长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完全颠覆了认知：“会不会是……理解错了它的意思？”

　　眠月道：“它说这片空间隔一段时间会与人间相接，也就是说平日里便不在人间。不在人间，那在哪里？天界？妖界？若是在天界妖界，为何我们不能直接出去？”

　　几人都沉默了，各自思索着，试图在现有认知上找到合理的解释。

　　扶樾琢磨着道：“会不会是这片空间本就是在三界之中游走，平日里都是封闭状态，于外界而言就如异空间那般，难以发觉。只有在人间时这方空间才与外界相通，而这时若是恰逢焚灵焰兽苏醒，这方空间的外象得以显化，世人才能看见，进出此间？”

　　长熙一听觉得有道理，立刻激动道：“嗯嗯这个有可能！”

　　沐昭难得地沉默着，没有参与进来。

　　眠月思索着扶樾所言：“若是如此，那这方空间竟能忽视界壁——不过若真是在三界之外，进入人间要穿过的障壁只会比三界间的界壁更加坚固——倒确实是更合理的。”

　　沐昭忽然道：“三界之外，会不会真的还有其他空间？”

　　长熙侧头瞥她一眼：“呆荷花，胡思乱想什么呢？”

　　虽是如此说，长熙心头却是兀自寒意阵阵。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大恐惧感，从头顶一直蔓延至脚底，将整个人灌满。

　　分明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可是这个疑问一旦被人提出，本身就成了恐惧来源，宛若天地间忽现了个凝视万物的寒潭深渊，要将众生都吞去。

　　不仅是长熙，眠扶二人亦是如此，不过面上沉静许多罢了。

　　此地不见天日，自也难知光阴逝去几何。无尽等待之后，听钟声响起，那焚灵焰兽终于有了动静，鼾声一停，体内霞光愈发明亮。与此同时，环境回暖，冰渣重归于流云形态，天缘阁也亮了起来，辉煌一片——只是那“天穹”依旧一片漆黑，整座天缘阁只似无涯夜中一粒星。

　　焚灵焰兽本想站起活动一番，却被眠月那意念力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它无奈看看周围，自言自语般道：“哦，没赶上啊，那我继续睡了。”

　　“都醒了就别睡了！”沐昭抽出蜜糕在它面前晃了晃，严肃道，“我们有问题要问你。”

　　焚灵焰兽道：“你们的问题太蠢了，不想回答。”

　　沐昭道：“我们都还没问，你就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了？”

　　“不知道。”焚灵焰兽说着，目光转向眠月，“只是上回她问的问题就很蠢。”

　　眠月默默紧了紧绳索，淡淡道：“是吗？”

　　“哎哟大神手下留情！”焚灵焰兽吃痛，“问吧问吧快问！”

　　沐昭直切主题：“你这地方，现在在哪里？”

　　焚灵焰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就在这里吗？”

　　沐昭挠挠头，重新组织了语言：“……我是说，就是这里，它现在是在天地间什么方位？”

　　焚灵焰兽盯着她，似乎不太理解她到底在问什么。

　　“不是，她的意思是，”长熙听得有些心急，“我们现在在哪里？是天界，还是妖界？”

　　“都不是啊，”看傻子一样的目光转移到了长熙身上，“纠结这个做什么？”

　　那“更合理的解释”被推翻，长熙心头凉意直往上冒，知道这几乎已经算是证实了眠月的猜想。她咬咬唇，仍是不死心：“那我们其实还是在人间，对吗？”

　　“当然不是啊，”焚灵焰兽的目光更犀利了，“要是在人间你们现在都能出去了。怎么你们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蠢啊？”

　　四人相顾，神色复杂。

　　“好了，那你继续回答我之前那个问题吧。”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再瞒着沐昭的必要了。眠月不动声色压下心底凉意，再次问道：“那焚灵灯到底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