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24、契约

　　不对，这只是那怨灵遗留在这梦境中的一缕残念。

　　扶樾也看了出来，心中仍是担忧不已。在这梦境中无法使用灵力，这意味着包括天命神术在内的所有功法都动用不了，而这怨灵虽只是一缕残念，在它自己创建的梦境里也应有绝对优势。

　　她真想与从前一般与眠月并肩作战，可自己此时的状况实在不理想，只得退开。

　　那残念凝聚成形，见眠月执剑而立，冷笑一声：“居然能走到这一步？不过也要止步于此了！一个几千岁的小神灵，也妄想破我无尽梦。”

　　眠月冷声道：“你不知道你本体已经被我斩了么？”

　　那怨灵残念仰头大笑，不以为然：“我一缕残念就能杀了你！”

　　语罢，它携着滚滚怨气，疾风一般朝眠月击来。眠月迅速做出反应，侧身避开那怨气，一剑斜向它面门刺去。那怨灵竟是不避不躲，抬手一掀，顿时将眠月掀飞数丈远。

　　还好，这残念虽厉害，到底比那怨灵本体容易对付多了。

　　眠月刚稳住身形，那怨灵残念又已然攻至面前。眠月连忙向一旁避过，既已试探出这残念实力如何，便不再贸然正面交锋。那怨灵残念岂容她喘息，滔天怨气卷起厉风，迅速追杀而来。

　　“如此不堪一击，还妄言斩我本体？”

　　眠月并不理会，只沉静着躲避，时不时找准机会刺那怨灵残念一剑。虽伤不得要害，却能有效扰乱那怨灵残念的节奏，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霜君当时甚至无自己手中意念力所化之剑，只凭一己之力破开梦境，是如何击败这怨灵残念的？眠月顿时醒悟，不由得怨自己一时愚笨。

　　那一念阴阳，可不就是霜君所创吗？一念阴阳术的起手式，不就是靠意念力推动吗？只凭意念力，一念阴阳也能发挥出一部分威力，若时机得当，足够斩灭这怨灵残念！

　　那怨灵残念追了半日，始终不能伤得眠月分毫，自己身上倒是多了许多小伤，虽无关痛痒，却也着实恼人。它不由得不耐烦起来，怨气凝作万千飞刀，无消耗似的向眠月乱掷，却仍旧无一击中。

　　见状，眠月故意嘲讽道：“你这心态怎么差本体如此之多？只怕怨气耗尽了被我一剑斩去都还不了手。”

　　那怨灵残念本就已不耐烦到极致，闻言，更加恼怒，当即站定，怨气兀自汹涌于身侧。

　　眠月不敢大意，仍是飞逃，只怕有诈。尽管这怨灵残念看起来灵智较本体大打折扣，但它可以失误无数次，而自己却是半次也失误不得。

　　她一边远离，一边继续嘲讽：“看来也就这点能耐了。”

　　那怨灵残念阴恻恻盯着她：“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接这一招！”

　　天地骤然一暗，鬼哭狼嚎声一起，怨气四面八方聚来，熟悉的怨气漩涡应声而起，气势凌人。

　　眠月松了口气，在十余丈远处站定，面色平静：“你不知道你的本体就是死于这一招吗？”

　　话音刚落，眠月将手中长剑一收，融入护于身侧的意念力间，果断出手。

　　“一念阴阳！”

　　强盛的意念力如趁风野火呼啸而去，势如破竹，刹那攻入那漩涡中心。顷刻间，那怨灵残念，连同怨气乌光，和那鬼哭狼嚎，灰飞烟灭，冰消云散！

　　某一瞬间，万相灿然，天地澄明。

　　可是这样的景象并未持续下去，紧接着便是天穹崩溃，旖旎风光霎时碎作千万片，一切都开始消散。扶樾见状，知是梦境将塌，欢欣向眠月奔去，两人并肩坐在那坍毁的天穹下，只似是寻常时候，吹着风，看云卷云舒。

　　随着强烈眩晕感袭来，两人神识终于脱离了那方梦境，那无尽梦，终于是彻底破了。

　　眠月睁眼，参天的聚灵树，散发出温柔祥和的气息，浓郁的灵气将两人轻轻包裹。

　　扶樾也悠悠醒转，脸色有些发白。她并不急着站起，在聚灵树畔盘膝静坐休整了一阵儿，脸上很快便有了血色。神识虽难免有受损，不过也恢复了许多，剩下的伤便需些时日休养了。

　　冥君见二人醒转，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悄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话说，两位小友，你们到酆都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常人能随意涉足的地方，几乎处处都潜藏着危险，可不仅仅有那些怨灵。”

　　扶樾回头见她模样，惊了惊，不过随即也猜出冥君身份，心知所处环境安全，彻底放下心来。

　　眠月微一迟疑，斟酌一番，拿出那卷被天罚之力腐蚀的书卷，找出了那坨疑似“酆”字的黑团，指给冥君看。

　　冥君看了半天，皱眉问：“这是谁写的，怎么被毁成了这样？”

　　眠月道：“这是霜君留下来的，我们也看不懂。只猜得那个‘酆’字，便到了这里。”

　　“霜君……原来是这样，看来我当初确实帮到了她。”冥君若有所思，“所以，你们也是为了那盏灯吗？”

　　眠月惊喜道：“你见过那盏灯？”

　　冥君道：“据说那灯在一特别之地无法取出，所以不曾见过本体，不过霜君曾幻形给我看过。”

　　“特别之地”自然是指那方异空间，看来那方异空间确实是因这盏灯而生，故而灯被取走异空间便坍塌——一切都对上了，此灯果然不得了。眠月想了想，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似乎也不再需要藏着掖着。她取出那盏铜灯：“你当时看到的，可是这盏铜灯的模样？”

　　“没有问题，确实是这盏‘焚灵’，一模一样。”冥君接过那灯，看着灯柄上“焚灵”二字，又仔细观察一番，“诶？”

　　眠月听她“诶”这一声，不觉心下一紧，连忙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冥君微微蹙眉：“没什么，就是我见这灯打造得如此精致，偏偏灯底有一片崎岖，有点像是断裂的截面，有点奇怪。”

　　眠月先前本也有疑惑，听冥君如此一说，更是肯定了之前的猜想。不过霜君既然使用过一次，缺失的部分或许并不重要？

　　扶樾在一旁见两人陷入沉默，便开口：“那可否告知，当初霜君是取走了何物？”

　　冥君回过神，指了指一旁的聚灵树道：“我给了她一截聚灵木。此灯名曰‘焚灵’，总不能真的以魂灵去点燃，而聚灵树枝干自聚灵气，气息与生魂相近，又为木属，恰能生火，故而当时我一见那灯名，就想到了这聚灵木。只是酆都内阴气太重，燃不起任何灯，故不能当场验证，不过既然她留下如此记载，想来此物于那灯而言也并非全无用处。”

　　说完，冥君向那聚灵树上一跃，折下一截翠绿树枝，连同焚灵灯一起递给眠月。

　　原来那辨不清的地方写的是聚灵木。眠月望着手上那灵气蓊郁的树枝，心下豁然，又试探着问：“霜君当初可曾提及过此灯用途？”

　　冥君摇头：“不曾说过。”

　　闻言，两人有些微失落，但既已完成此行目的，也已心满意足感激不尽。向冥君道过谢，两人又询问能否在酆都待上一段时日，冥君微笑应允，并无介意。

　　聚灵树下灵气充沛，又是绝对清净自由，最适合休养和修炼。两人决定等扶樾神识完全恢复，再做下一步打算。

　　在此期间，眠月正好也能完善一番自己之前仿造的无尽梦。她向来会做最坏的打算——倘若以后真的未能解得那灭神蛊，神根被尽数啮噬，就算没有灵力尽失，灵力也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连一半的威力也发挥不出。彼时意念力便会成为她在天界的立足之本，当未雨绸缪。

　　偏偏这条路无前例参考，她知道的唯一相关的功法也就一个一念阴阳术，可是一念阴阳术到底还是主要靠灵力施展，与眠月所需相去甚远。眼下有能派上用场潜质的竟只剩无尽梦。

　　抛开一些成见不谈，此术极难抵御，更难破解，又收放自如，确实各个方面都十分理想，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现成的秘籍，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猜去悟。

　　不过这并不能难倒眠月，她在那怨灵的无尽梦中完整走过了一趟，已然明白其运转规则，知道其“无尽”之由，便轻松了许多。

　　如何将意念空间划分阴阳两面？眠月考量一番，还是在原本的意念空间之上叠加了一层新的空间，这于如今的她而言已算不得难事。一层为阴，一层为阳，以两层支撑点为转化点。眠月造不出阴阳鱼，便参考着更漏的形式来解决两层相生的问题——当一层平衡被破坏，支撑点自动颠转，能量迁移，形成新的平衡，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她不断思索着，构建着，并利用五行循环加固了阴阳两面意念空间规则的稳定性，使其更难从内部破解。不出一个月，眠月便完成了无尽梦的完善，她明显认知到，如今所改良的无尽梦较之那怨灵的无尽梦各方面皆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扶樾仍在休养，神识上的创伤本就最为凶险，她自是半分也不敢懈怠。

　　眠月便继续钻研下去。无尽梦虽厉害，到底略微有伤天和，不能常用——这是她最开始推断出修炼意念力后期可入她人梦境时便料到之事。若要以意念力立足，光有一招无尽梦自是远远不够，还需一些趁手的小功法。

　　从无到有，这注定是一个曲折又艰辛的过程。一开始眠月只能茫无头绪地尝试，任那想法如何天马行空都去尝试一番，试图试出一条路来，可惜始终没能试出来。

　　眠月很难想象，当初霜君创一念阴阳时，是如何想到将意念力融合进起手式，从而推动整个功法运转的。要凭自身想法使一种功法达到两种效果，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虽然这于修炼了意念力的眠月而言，确实是最为便捷效果最佳的一条路。而其他设有意念空间的功法，也仅仅是为了加密效果，从不曾听说有将意念力融入功法本身的。从这个角度看，霜君开创一念阴阳术的意义绝对远超开创一门寻常功法的意义，只可惜终究止步于此。

　　接下来一段时日眠月不是在进行各种尝试便是在苦练身手——毕竟精神攻击一类都算是险招，若无足够敏捷的身手躲避寻常灵力的攻击，任她招数如何诡异如何难以抵御，到底会在实战中落于下风。

　　好在眠月本就为飞禽类神祇，相较其他种族在敏捷度方面有天然优势。

　　广泛的尝试也并非全无收获，她到底试出了一招，虽然不太好用，但至少比没有好。

　　由此，眠月也隐隐约约摸到了正确方向，这才是这一不完美的小招最重要的意义所在。

　　眼见着扶樾的伤势彻底愈合了，两人便去与冥君告别。

　　“此行之恩，如何报得？”

　　冥君微笑看着眠月，认真道：“你真想报？”

　　眠月点头：“那是自然。”

　　冥君道：“那，从今以后，你所行善事皆算我一半功德，你可愿意？”

　　眠月道：“自是愿意。只是不知这功德有何用处，又当如何转移？”

　　冥君也未避讳：“于你们而言可能用处不大，于我而言却关系着脱离酆都的唯一方式。我不知自己如何得生，也不知在我之前是谁，在我之后又是谁，只知我生来就在这不见天日的酆都之中，万年如一日地维护人间两岸规则，与其说是神职，不如说是坐牢。”

　　她顿了顿，心绪似有波澜，半晌，才又平和着继续道：“我生来就没有别的选择。虽有强盛神力，又无纷争之忧，却如一具空壳，看尽了生生死死，自己永远不能明白生有何幸，死有何苦。好在天地尚予我一丝希望，斩灭怨灵也好，引渡意外迷失在这里的生魂也好，都算是功德，待功德圆满，我便能脱离这里。”

　　眠月好奇问：“那你脱离酆都之后，会去哪里？”

　　冥君微笑：“也许是清晨一缕熹光，也许是山巅一阵微风，也许是一片云，一丝雨……谁知道呢。”

　　她手中光芒一闪，一支银钗出现：“你可要想好了，契约一旦定下，可就撤回不了了，在我功德圆满之前，这银钗是取不下来的。”

　　眠月并无犹疑，只接过那银钗往头上轻轻巧巧一插：“举手之劳，唯恐不够报答，岂有不愿之理。”

　　冥君送眠扶二人至那传送阵中，眠月正要取血启动传送阵。

　　“那蛊……”

　　冥君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