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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埋伏 锋芒毕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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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妄眯着眼望向前方的峡谷——两侧峭壁高耸,中路铺满灰白碎石,入口立着两块形状怪异的巨石。
过了这个峡谷,便到杜矣,转瞬就能抵达桓城。
褚妄收回目光,心中暗自盘算局势。
慕容濯自淮南揭竿而起,势如破竹,南下连攻数城,而今却止步颍阳。
颍阳虽交通便利,便于补给转移;物丰人众,可充兵粮;山围水绕,易守难攻,但最关键的缺漏是,此地并无冶铁制器的条件。
战争之中,除了粮草、衣物,武器资源的消耗同样巨大。
倒不是颍阳不可选,只是明明有更好的去处,他却偏选了这里,实在耐人寻味。
太子派出二十四名斥候,分探八个方向。每向三骑,各率百骑,彼此相距一里,以鼓声传递敌情。
离得愈近,愈发要防范,恐遭敌军埋伏。
此时日初升,暑气未盛,风来温煦。
褚妄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骑兵,肃声道:“入谷后务必提高警惕,仔细勘察。”
他转向身旁浓眉长脸的斥候:“老风,我与老杜探路,你在此留守。”
老风颔首应下。
褚妄复又回头,叮咛道:“此谷通道狭窄,若有埋伏,我等恐难全身而退。”
“大家小心!”
“是。”骑兵们齐声应道。
褚妄眉峰微蹙,甩下句“小心行事”,旋身驭马入谷。
他与老杜两名斥候领着七十骑兵先行,余下三十人由老风在谷外待命。
入谷之后,众人皆凝神戒备。骑兵严阵以待,斥候则于戒备之余,细细勘察地形地貌。
峡谷路径绵长曲折,道路分岔,行至许久,方见出口,骑兵们不由松了口气。
褚妄低声呵斥:“打起精神!”
望着近在咫尺、狭窄明亮的谷口,褚妄眉头紧锁,心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
他抬手一拍马背,借力跃起,稳稳落在峭壁之上,随即敏捷攀至顶端。借着顶上奇形怪状的岩石掩护,匍匐向前爬行。临近崖边,便躲在一块巨石之后,半蹲身子凝神观察。
谷外一片苍茫平地,尽收眼底,并无异样。
褚妄松了口气,俯身向下攀爬片刻,纵身跃回马旁,底下几人正静静等候。
褚妄翻身上马,沉声道:“安全,出谷后再寻水源。”
¨
哪知异变突生,褚妄派去引路的骑兵刚带着老风与余下的兵马赶来会合,不到三钟的工夫,上空便落下一阵箭雨。
所有人瞬间警觉,回身格挡飞来的箭矢,一匹匹马中箭倒地。
须臾,簌簌的箭声骤停。
峡谷内涌出大批披甲执械之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众人见状,握紧手中武器,迅速围成圆阵,作防备姿态。
阵外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兵力雄厚且战力强悍;阵内则是年轻的新兵,兵力较弱。
褚妄于阵中指挥作战,其余两名斥候立于老兵与新兵阵列之间。
老风急促却有条不紊地敲响腰间战鼓,鼓声震天,震耳欲聋。
敌军的猛攻毫无间断,褚妄一方寡不敌众,身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余下的也多半带伤。
对方人多势众,众人来不及细想敌军为何突然出现,唯有期盼援军能尽快赶到。
刀光血影中,一具具血躯接连倒下,时间缓缓流逝,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番殊死拼斗,先前的百人队伍,此刻仅余寥寥数人。
敌军阵中,沈幻皱眉凝望战局,厉声下达命令:“动作快些,这点人还拿不下?”
话音刚落,底下人的攻势愈发猛烈。
褚妄眼一凛,激战间朝老风递去一个眼色。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老风霎时会意,当即驭马突出重围,踩着倒地的敌军,直奔沈幻而去。
褚妄在他身后保驾护航,仅剩的几名士兵也奋力拖住敌人,为老风开路。
老风的马速极快,须臾便至沈幻面前。他高高举起手中鞭锏捶,眼神狠戾,欲给沈幻致命一击。
沈幻却神色自若,唇角噙着讥讽笑意,静静看着他。
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把长刀横刺入老风身躯,贯穿心脏。老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死前仍盯着沈幻,目光未移。
见老风兀自攥着鞭锏捶,沈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缓缓抽出腰间佩刀,眼中恶意尽显。
“去死吧!”
“砰”一声,人头落地。沈幻愉悦地收刀入鞘,抬眼望向斩杀老风的人。
那是个青年。
沈幻朝他欣慰一笑,随即轻蔑地瞥向仍在浴血奋战的褚妄。
战局渐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褚妄与一名少年。褚妄侧头看了眼背靠背的少年,咧嘴一笑:“小兄弟,今日怕是要与我一同殒命于此。”
容珏卿脸上溅满血污,冷冷扫了褚妄一眼,握紧刚夺来的刀,继续挥刃杀敌。
¨
忽,容珏卿飞身而起,踩着几人的肩头,竟一跃冲出包围。
落地后,他迅速从一名敌军手中夺过马,疾驰向沈幻而去。
沈幻挑眉,见来的是个毛头小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摇头示意远处观望的青年不必插手。
容珏卿看在眼里,心中轻蔑,面上却神色如常。
沈幻与容珏卿你来我往缠斗起来,不远处,正带着人围杀褚妄的青年,不时分神关注着这边的战况。
只要沈幻稍有下风,他便会立即出手相助。
而褚妄早已分身乏术,一边奋力打斗,应对四面八方的攻击,一边还要提防暗袭,根本无暇顾及别处。
几招过后,容珏卿看似险险躲闪,攻势也略显散乱,败退之势渐显。见他如此不堪一击,沈幻兴致大减,抬手欲结束战斗。
可就在此时,容珏卿猛地躲过他的致命一击,趁沈幻与那青年都来不及反应的间隙,一刀直刺入沈幻胸膛。
另一侧的褚妄也抓住青年分神的瞬间,挥刀砍中了他的手臂。
斩杀沈幻后,容珏卿不作片刻逗留,骑着马冲破潮水般的包围,直奔褚妄而来。
褚妄见状,当即反应过来,迅速从一名敌军手中抢过马,紧随容珏卿身后。
一路竟畅通无阻,真的突围出去了!
他们身后,那青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意味不明,当机立断,带着倒地的沈幻迅速撤离。
那边,逃出的容珏卿和褚妄刚出峡谷,便撞见带兵赶来的罗负,与罗负短暂交换眼神后,褚妄将出山谷的路线简言交代清楚,对方当即驾马扬鞭,带人追了过去。
待罗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褚妄绷得笔直的身子才骤然一松,缓缓吐出胸中憋着的浊气,转头看向依旧冷着一张脸的容珏卿。
他嘴角牵起抹如释重负的笑:“你小子临危不惧,倒是块好料子,不愧是太子的血脉。”
容珏卿垂着眼,压根没看褚妄,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衣料被血渍浸得发僵,褚妄也不啰嗦,忙招呼着往大营赶,好尽快寻军医处置伤口。
…
褚妄看着面不改色包扎伤口的容珏卿,仰头灌了口壶里的酒,问:“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容珏卿轻轻看了眼褚妄,这次倒是答了:“青东窦烈。”
褚妄浓眉上挑,若有所悟:“他呀,难怪了。”
容珏卿包扎好伤口,不管褚妄什么反应,起身离开。
褚妄意味深长望着他的背影。
*
没多久,两人又见面了。
大军出了峡谷,向前行了十二里,午时开始安营扎寨。
确定驻扎地点之后,斥候与精骑带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色旗,按东南西北方位,圈出大军可活动的安全区域。
所有官兵扎营、打猎、放牧、打柴,都不能超过旗帜圈定的界线。
扎好营,不过片刻,太子身边的人便找上了容珏卿。
容珏卿知道容奕有话要问,在营帐士兵的目光下,跟着太子的人走了出去。
容珏卿被人引至帐外,正撞见褚妄掀帘而出。褚妄见了他,挑眉勾唇,莫名透着几分神气。
容珏卿皱眉瞥他,未及细思,便抬步走入大帐。
大帐正中,容奕斜倚圈椅,臂膀搭着扶手,姿态闲适,唯有紧蹙的眉峰,泄露出几分不悦。
容珏卿躬身行礼:“统帅。”
容奕收了闲散之态,直身坐正,对他缓缓一笑:“听褚妄说,最后关头,是你出其不意斩了贼首,才护得你二人脱险。”
容珏卿望着他的笑,神情淡然,不骄不躁:“运气罢了。”
他垂首,嘴角微抿,心道:“笑得真难看。”
面对这般冷淡的回应,容奕面色未改,依旧笑吟吟道:“奖赏稍后就到。”
“谢统帅。”
容珏卿说完,等着容奕让自己下去,却听头顶上又传来他虚与委蛇的话:“珏卿伤得可严重?父王有上好的药。”
容珏卿抬眸看容奕,嘴角扬起:“不劳父王挂念,小伤不足挂齿。”
容奕望着容珏卿,眼一沉,骤然问道:“珏卿,你师父是谁?小小年纪有这般武艺,倒是难得。”
容珏卿眸中阴翳一闪而过,知道他在试探。
“父王怎么想起问这个?我是七殿下的伴读,自是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
容奕的情绪不明,容珏卿补充道:“只不过姝妃因忧虑七皇子,请来了青东有名的窦烈,还有苏太傅的儿子苏川授课。我也是沾了他的光,学了点皮毛。”
容奕目光沉沉地看着容珏卿,叹了口气,佯装失落地懊恼道:“为父这些年冷落了你,竟不知道这些。”姝妃对七皇弟向来宠溺,作出此举倒也合理。
容珏卿压下心中不耐,朝容奕扯出一抹笑,虚情假意表达忠心:“这三年,我时刻都在想念父王。如今能回到父王身边,成为您的左膀右臂,珏卿既感荣幸,又莫名惶恐。”
容奕笑出声,问道:“因何惶恐?”
容珏卿抬头看容奕,面上情绪复杂:“我怕能力不足,不能为父王排忧解难,还怕……”他顿了顿,似是不敢说。
容奕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好脾气似的轻声问:“还怕什么?”
似是感受到他的鼓励,容珏卿艰难说出心中顾虑:“孩儿怕兄长见了我生厌,毕竟父王向来看重兄长。”
提到容绪,容奕倏然冷下脸,拧眉道:“不必顾虑,他没这个资格。”说罢,摆手让容珏卿出去。
容珏卿走后,容奕起身,负手而立,眸色沉沉。
这次中埋伏损失不少,看来慕容濯并非等闲之辈。
罗负追上去,也让他们逃脱,他们对这地形如此熟悉,怕是蓄谋已久。
不过,容珏卿有这般能耐,容奕倒是始料未及。
他眼微眯,手指无意识摩挲袖摆。
他此番带上容绪、容珏卿二人,本就是想观察试探,看看容珏卿待在容夫蘅身边,到底有几分水准。
吴疆、柯槐两地匪患,他派出二人,欲看他们如何处理。
但结果下来,却是容珏卿更胜一筹,沉稳干练,处理迅速,还安抚了民心;而容绪却险些翻跟头,让敌人反败为胜,白学这么多年,实在冲动鲁莽。
容奕悠悠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容珏卿这样的人,还需拉拢,收为己用。
只是能带出他这样的人,容奕不得不审视一下自己那一无是处的七皇弟……是否真的是个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