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予你》江边咸鱼屮

30、梦魇 惊醒

　　颍阳，靳山。
　　夏日燥热，宽敞的大堂里摆着几张简易座椅，已然坐得满满当当。

　　居中明显为首的男子，五官英挺俊朗，一道断眉颇具标志性。他年纪不大，却已透着历尽风霜的成熟稳重。
　　听着底下人汇报瞭望哨传来的消息，他垂首不语，神色难辨。

　　左侧一名大汉静静听完，粗声粗气道：“当家，他们已到江雎，不日便抵桓城，咱们该早做准备。”

　　大汉话音刚落，多数人纷纷点头。
　　一旁身形偏瘦、肤色黢黑的男子沉声道：“咱们寻的这地方易守难攻，朝廷的人纵使能耐再大，想攻下也非易事，此战咱们稳操胜券。”

　　那瘦子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寒声道：“我早听大哥吩咐，夜以继日筹谋，已派人在城外布下大量机关，定叫他们防不胜防。”

　　他身旁满身腱子肉的威武大汉袒胸露乳，一面擦拭手中大刀，一面接口道：“我也在加紧操练手底下的人。”

　　首座的男子终于开口。
　　自始至终他神情未变，淡然从容，毫无惧意，一番话说得底下人热血沸腾。

　　“我慕容濯出身草莽，侥幸习得一身武艺，蒙各位青睐，助我掀翻容氏朝廷。座下兄弟，或因痛恶朝廷，或因怀才不遇投奔于我，能与各位并肩作战，我不胜荣幸。”

　　慕容濯目光幽幽扫过堂下十三人，豪气干云道：“我定会带着兄弟们推翻剡朝，终有一日将无能的景昭帝赶下皇位，届时必许各位一个锦绣前程。”

　　说罢，他起身高举酒碗，慨然道：“兄弟们，宏图大业，就在眼前！”

　　慕容濯话音刚落，堂下十三人亦齐齐起身，举起酒碗望向他，齐声喝道：“直捣皇京，报仇雪恨！”

　　慕容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反手便把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底下人眼睛发亮，紧随其后，一饮而尽后狠摔酒碗，齐声高呼：“誓死追随当家！”

　　¨

　　不远处一间屋内，慕容清正低头喝药，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抬眸问身旁照料之人：“外面发生何事？”

　　万涛也不甚清楚，只回道：“今一早当家把各位管事叫了去，许是又有消息传来了。”

　　慕容清一身白衣，柔弱得似乎风一吹就倒。他皱着眉将药饮尽，从万涛手中的瓦罐里取出一块果脯含在口中。
　　甜味渐渐压过药的苦涩，他敛眸，若有所思。

　　午时，慕容濯来找慕容清一起用膳。

　　知晓对方定会问及外面的事，慕容濯大马金刀地坐下，看向弟弟，先一步开口道：“太子派出两拨人，解决了吴疆、柯镇的盗匪，眼下即将抵达桓城。”

　　慕容清抬眸望他，素衣整洁，轻声问：“兄长都准备妥当了吗？”

　　慕容濯嘴角勾起抹笑，眼里锋芒毕露，野心勃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这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一切都准备好，只等人来。”

　　慕容清面上带笑，眼底的笑意却未达深处，轻声道：“那就好。”

　　慕容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温声询问：“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些了？”
　　面对这个血浓于水的弟弟，慕容濯总是罕见地温柔。

　　慕容清乖乖地不动，任由他揉着发顶，轻声回道：“我已经好许多了，兄长可以放心。”

　　见到他这乖巧模样，慕容濯多年的愤恨猛然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取下景昭帝的项上人头。他眼中燃着簇簇火焰，暗自咬牙。

　　还有敬王那个狗东西！

　　慕容濯怒声骂道：“姓容的都是坏种！”

　　慕容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软声安抚：“都已过去了，我现在待在兄长身边很好。”
　　说罢，他示意万涛上菜，抬眸望向慕容濯：“兄长，先用膳吧。”

　　慕容濯匆匆吃完饭，又喝了碗绿豆汤，便急忙离去了。慕容清站在他身后，静静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

　　*

　　凄清的月光，微燥的晚风，冷月入户，玉枕纱厨间，身着白色寝衣的男子眉头紧锁，蜷缩成一团。

　　须臾，一阵凉风拂过，他从噩梦中惊醒。

　　慕容清六神无主，敲响慕容濯的门，苍白的唇抿得死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兄长，你睡了吗？”

　　他的声音刚落，门便倏地打开，慕容濯出现在眼前。

　　见到兄长，慕容清绷紧的身子猛地一松，踉跄着踏过房槛，在慕容濯身前几步处站定，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肩膀不住发颤，痛苦地望着他，眸底水光潋滟，几乎要溢出来。
　　“兄长，我好怕……”

　　慕容濯心疼地看着他，伸手搀扶他到床上坐下。
　　“还是做噩梦了？”他皱着眉问。

　　慕容清侧身躺下，枕着枕头，闭着眼，嘴唇不住颤抖：“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些……兄长，我真的好怕。”

　　慕容濯眼中溢满心疼，在床沿坐下，轻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兄长在，阿清不怕。”

　　慕容清半掀着眼看向他，嘴角费力扬起一丝弧度，指尖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能见到兄长，我已是无憾。此生便这样了，只求能常伴兄长左右。”

　　慕容濯心头一阵暖流涌过，他太清楚慕容清这些年过得有多痛苦，多屈辱。那等卑劣至极的事，他光听着都难以忍受，何况是阿清亲身经历。

　　他拿起枕边的锦帕，细细擦掉慕容清额角的冷汗。他给弟弟用的向来都是最好的，自己却得过且过，这锦帕是特意为阿清备下的。
　　“兄长再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阿清信我吗？”

　　慕容清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我信。”顿了顿，又轻声道：“兄长，我想再听一遍，你我分离后，你遇到的那些事。”

　　慕容濯抬手轻揉他的发顶，声音愈发柔和：“好，我说给你听，你安心睡，我会一直陪着你。”

　　慕容清轻轻“嗯”一声，眉宇间的惊惧渐散。

　　¨

　　翌日拂晓，万涛到慕容清这儿，推开门见无人，熟练转身往另一间屋去。敲响门，果真传出慕容清的声音。

　　万涛推门进去，就见慕容清散发独坐榻上，正倚着看书，开口道：“水已备好，我这就拿上来。”

　　慕容清不冷不热应了声。

　　万涛下去不久，端水上来，慕容清放下书起身。

　　洗漱毕，万涛为慕容清束发，瞥见他乌发间的白发，不禁疑惑道：“公子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些。”

　　慕容清闭目养神，不甚在意，声音淡淡：“不必理会。”

　　——

　　朝英殿外花开正艳，一早皇上差人送来几株名贵花草，姝妃见了很是喜欢。当下，几个宫人正仔细侍弄着。

　　姝妃坐在榻上与人话家常，旁边容貌清秀的宫人在给她涂寇丹。冰鉴里的大块冰散发着丝缕凉意，沁人心脾。

　　商姀看着姝妃涂好的指甲，眼睛发亮，捂嘴夸道：“这颜色真好看，紫色的凤仙花本就稀有，用来染寇丹更是雅致。”

　　姝妃看了商姀一眼，浅笑道：“姐姐若喜欢，等会儿我让宫人给你涂。”

　　商姀眸带喜悦，也不生分：“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妹妹，这颜色我喜欢得紧，前几日兄长送了我件紫色衣衫，配着正好。”

　　姝妃见她开心，头微垂，粲然一笑。一身粉色宫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金色步摇的流苏轻动，笑时翦水秋瞳微弯，露出一对梨涡，看得人心生涟漪。

　　商姀不由愣愣地望着她，许久才缓缓回神，垂头轻笑：“妹妹这般模样，别说男子，我一个女子见了都心动。”认识了这么些年，她还是会被姝妃的美貌惊艳到。

　　见姝妃满面春光，商姀疑惑地问：“妹妹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姝妃眉宇满是喜色，嘴角还带着浅浅弧度：“姐姐心思灵敏，我总算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心中甚是欢喜。”

　　她垂着头查看刚涂好的寇丹，并未瞧见商姀此刻神情，只听她轻声祝贺：“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又坐了片刻，商姀起身告别：“我该走了，昨夜青沂闹着喝我煮的酸梅汤，午休时间快到了，我得去准备了。”

　　姝妃手中的红色缂丝宫扇轻摇，语笑嫣然：“天太热，我就不送了，姐姐慢走。”

　　商姀微笑朝姝妃行礼，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瞬间化作虚无，眸子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