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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事 让他留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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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邕二十五年冬,岁暮天寒。
鸣嘉所内,容夫蘅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唇瓣发紫的少年,眸色渐沉。
他沉吟片刻,吩咐:“苏岩,取床褥子来。”
褥子盖在少年身上,容夫蘅走近床边,俯身将手背轻贴其额,烫得惊人。
他收回手,眉峰紧蹙:“太医还没到?”
苏岩应声:“该快了,我去瞧瞧。”
苏岩离开后,容夫蘅替床上人掖了掖被角,在椅上坐下,垂眸敛目,手中转着颗核桃。
上次见面,他将容珏卿带回住处,仅待一晚,清晨便被太子的人带走。
当时太子只说兄弟闹矛盾,玩笑开过头,已然严惩。
那时他念着太子平素为人,竟轻易信了,就让人将容珏卿带走。
屋外白雪皑皑,脚边火盆燃得猩红,容夫蘅眼中寒意乍现。
如今看来,可不尽然。端看方才那奴才肆无忌惮口出恶语,容珏卿逆来顺受,便知平日没少受磋磨。
容夫蘅一瞬没了兴致,将手中盘了许久的核桃掷进火盆,扬起星点草木灰。
他起身踱到床边,想起初见容珏卿时,这孩子才八岁,却瘦弱得可怜。
容夫蘅俯身端详,与三年前印象里的模样比对。少顷,他攥紧拳,怒气直冲心头——三年未长,反倒清瘦不少。
容夫蘅气极反笑:太子竟这般苛待亲儿,偌大东宫,竟让个稚子短吃少穿。
他忽地一阵窒息,想出去冷静,却正撞上携医归来的苏岩。
苏岩忙上前一步:“殿下,太医来了。”
容夫蘅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朝太医颔首:“你去看看他。”
太医不敢耽搁,几步走到床前,小心掏出容珏卿严严实实窝在被褥里的手,指尖搭上脉门。
须臾,他收回手,轻轻将那只手放回原处,抬眸看向容夫蘅,沉声道:“七殿下,这具身体虚劳过度,今又寒气入体,恐难熬过今晚。”
容夫蘅眉头蹙起,唇线抿紧,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要他活下来。”
话音刚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太医道:“你再仔细看看,他身上可有别的伤处。”
很快,太医看毕,容夫蘅转过身问:“如何?”
太医皱眉躬身道:“这位小公子一身陈年旧伤,背后还有几道未愈的新伤,膝上也有大片淤青。”言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语带惋惜,“想活过今晚,恐是难上加难。”
容夫蘅冷冷抬眼,不容置喙道:“还是那句话,我要他活。”
太医应声离开后,容夫蘅拿着他留下的药,仔细给容珏卿处理身上的伤。
脱下衣服,他看到了太医口中未愈的伤处。
伤口尚未结痂,仍是血淋淋的。
容夫蘅手一抖,眼里冒出火光。
好歹也是太子的子嗣,受了伤竟连药都没有。
一炷香后,苏岩熬好药过来,容夫蘅正把手伸进被褥里,给容珏卿揉腿上的淤青。那淤青不止在膝盖,小腿上更是一片连一片。
容夫蘅起身想接药,却被苏岩躲开:“殿下,你忙你的,喂药我来就好。”
他颔首让开,转身取出容珏卿额头、手腕和小腿上的冷敷布,浸凉后重新敷上。此前额外盖的褥子早已取下,容珏卿体温高得吓人,眼下只能靠冷敷降温。
见苏岩独自喂药费劲,容夫蘅上前扶住昏睡的容珏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湿布,轻轻擦去他脖颈处的汗。
两人忙活半晌才喂完药,他刚把人放回床上,门外就传来内侍的声音:“七殿下,姝妃娘娘让你过去。”
——
朝英殿内,女子身着典雅的蓝白宫裙,乌发间缀着银莲,肌肤雪白。耳坠雅致,项链精巧,腕间冷白玉镯轻轻垂落。
抬手时玉镯轻晃,漫出几分慵懒,整个人既雍容,又带着清冷气质。
她眉睫纤密,秋瞳含水,静静躺着也胜过美人图。
此刻靠在美人榻上,美得让人屏息。
“母妃。”
女子抬眸看去,脸上浅浅漾开笑意,柔声道:“蘅儿来了。”
她从榻上坐起,见容夫蘅面无表情地站着,轻叹口气,挥手让宫人皆退。
人都走后,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姝妃轻移莲步至容夫蘅身前,秀眉微蹙,轻启红唇:“你这是恼我骗你?”
那一年,容夫蘅将人送回,曾几番打听,并无异常。
容夫蘅抬头望姝妃,眸中满是疑惑:“母妃为何要这样做?”
姝妃美眸凝在他身上,轻声道:“皇儿,你尚且年幼,有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容夫蘅知姝妃有顾虑,道:“我知道母妃不想树敌……可实在不忍。”
姝妃转身揉了揉他的头,声音依旧温柔,却慢了几分:“这只是其一,我最怕的,是那孩子的命格。”
她拉着容夫蘅到榻上坐,续道:“那孩子带孤煞命格,不可多接触。我也是顾及这个,才瞒了你。”
容夫蘅听罢抬眸望她,问道:“母妃也信命格之说?”
姝妃眼神一瞬黯淡,容夫蘅看在眼里,却知她不欲多言。
“由不得不信。”
容夫蘅握住姝妃的手,语气坚定:“母妃,我不信,我要留下他。”
姝妃抽回手,背对他,严词拒绝:“我不会同意,绝不让他留下害你。”
容夫蘅再欲开口,姝妃便赶人:“回去吧,你父皇马上来了。”
走出大殿,容夫蘅与苏岩立在殿外。苏岩不解地看着定立不动的他,疑惑道:“我们在等什么,殿下?”
容夫蘅垂眸,声音轻飘飘的:“等父皇。”母妃不同意,他就去求父皇,直到同意为止。
…
两个时辰后,朝英殿外,白衣少年跪着,新雪飘扬落在其身。
零星雪花颤巍落在鸦青长睫,少年眼都不眨,木然得似与冰雪融为一体。
苏岩撑伞到他身边,气还没喘匀:“殿下,他退热了。”
容夫蘅眨了眨眼,声音透着缕凉意:“那便好。”
苏岩目露担忧:“殿下还要跪吗?”
容夫蘅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执着:“嗯,直至得偿所愿。”
苏岩叹了口气,知他执拗劝不动,内心期盼皇上和姝妃早点心软。
又过了一炷香,已至子时。天一片漆黑,夜深得沉,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
景昭帝带着姝妃走出殿,她裹着氅衣立在身后,目光落在跪着的容夫蘅身上,尽是心疼。
景昭帝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和蔼:“他究竟有何特别,让你执意如此?”
容夫蘅没解释,只俯身跪拜:“求父皇成全。”
景昭帝负手望着风雪里跪伏的容夫蘅,见他脊背仍挺得板正,连落雪都压不弯那股倔劲,终是松了口:“罢了,你既如此,朕便顺了你意。”
他转身带人进殿,临了甩下句:“回去吧,别跪了。”
容夫蘅赶忙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