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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情 我心与君同 ...
容珏卿走后不久,便有人来禀告,沐浴诸事已备妥。
容夫蘅微微颔首,敛了心神,起身前去。
待他洗好,跟着人到房间,便见容珏卿着孔雀蓝长袍,腰束素带,末端系着一枚玉璜,端坐在桌前。桌上是两碗热粥。
他在等自己用膳。
容夫蘅沉默坐下,默默用膳。
两人用完膳,下人收了碗筷。容珏卿抬手示意一人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那人便拿着张干净的软帕过来了。
容珏卿拿到帕子,起身绕到容夫蘅身后,不容拒绝地按住想站起来的他,开始给他擦微湿的发尾。
容夫蘅一怔,身体僵硬地接受着。一直以来死死压抑在心间的情绪瞬间失控,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理智的堤坝即将崩塌,他已无法再将容珏卿拒之门外。
容夫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查得如何了?”
在听完女子诉说杏花村被灭的经过,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本该在监牢的杨九,会和盗贼有瓜葛?
按女子的说法,杏花村与世隔绝,杨九也是被河水冲流才意外来到这里的。
那么他和这些盗贼认识一定是在被送往官府后。
难不成他越狱了?
容珏卿垂眸,细致地为容夫蘅擦干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很黑。
“已经查清了,皇叔慢慢听我说。”
容珏卿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沙哑慵懒:“这帮山贼原是牢里的罪犯,却被人劫出,送至虎啸山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他们意欲在扶风称王称霸——但其实,他们所图更大。”
他中途顿了顿,蓄意勾起容夫蘅的好奇心。半晌,在容夫蘅忍不住要问时,他闷声笑了,声音低沉悦耳,却语出惊人:“他们真正想的,是杀了我,扶持身后人登上皇位。”
“据他们所说,救他们的人叫‘秦爷’。他们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对其极为崇拜,坚信他能带着他们篡位成功。”容珏卿说到这,声音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讽意。
下一瞬,刺人的讽意消散了。容珏卿抚弄着容夫蘅的乌发,柔声说:“皇叔,绑你目的在我,为了引诱我孤身来扶风救你,你是因我受此无妄之灾。”
容夫蘅嘴唇动了动,终是一言不发,静静听他继续。
容夫蘅欲言又止,身后的容珏卿自是没察觉,一边替他擦拭发丝一边继续道:“他们动摇民心,在扶风四处散播我命格犯煞、危害剡朝的话。”
他的人在探查劫走皇叔之人的踪迹时,发现百姓中“新帝乃天煞孤星、危及国运”的传闻甚嚣尘上。
容珏卿最后擦了几下,发丝已然干透。他浑不在意地说:“但我早知有人不安生,离宫时安排手下易容成我的模样,迷惑他们的视线。”
“正因如此,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不会想到我会抛下身份,亲自出宫寻你。”容珏卿说到这,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
他俯身从后轻轻抱住容夫蘅。
“幸好你没事。”
这一抱,容夫蘅本就不坚不可摧的心,裂出了更大的缝隙。
他有些失理智地问:“你方才所言,句句真心?”
容珏卿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问,却依旧坦诚以对,神色认真地道:“发自肺腑,句句真心。”
他踱步走到容夫蘅面前,雍容大雅,正色道:“其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皇叔,我在意的只有你。”
他单膝跪在容夫蘅腿边,头轻轻靠了过去,恳求般低语道:“殿下,不要将我视作洪水猛兽,我是定然舍不得伤你的。”
容夫蘅抬手顿了顿,终是轻轻抚摸了上去。
“你这样我真的会心软。”
感受到容夫蘅抚上的手,容珏卿嘴角漾开明显笑意:“我还能让殿下心软就好,过去几年,我曾无数次希冀能离你近一点。”
他享受着容夫蘅的抚摸,缓缓闭上眼,声音轻而坚定:“今生今世我心已有主,再容不下他人。”
容夫蘅手一顿,不言,只轻叹了口气。
他能说些什么呢?
容珏卿自是不知容夫蘅这般纠结,依旧靠着他。
他说话时未曾看容夫蘅,只是乖巧安静地享受着他的触碰。
“殿下,两日后扶风有庙会。”
容珏卿不禁有些紧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皇叔……要与我一起吗?”
容夫蘅眉头微蹙,眸色沉凝。
珏卿在他面前总这般将自己放到低位,对他太过敬重,反倒把他抬到了遥不可及的高度。他一心想靠近,却满心畏怯不安,仿佛隔着天堑,从不奢望那人低头给予自己一丝目光。
容夫蘅轻拍容珏卿的肩,示意他起身,怕他靠久了脖子不适。
容珏卿似是知晓他的心思,未发一语,在他身旁坐下。
容夫蘅凝视着容珏卿,久久未言。
容珏卿满心疑惑,轻声唤道:“殿下?”
容夫蘅缓缓回神,方才想明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抬眸看向容珏卿,轻声应道:“我去庙会。”
见他应允,容珏卿难掩喜色:“时候不早,我便不打扰皇叔休息了。”
他起身,琥珀色眼眸望向容夫蘅,柔声道:“殿下好眠。”
这几日强压在心头的事一朝想通,容夫蘅对容珏卿不再拒之千里,浅笑着回道:“你也是,珏卿。”
容珏卿望着他的笑,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心底翻涌的情绪竟有些克制不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这份悸动,方才不失态地转身离去。
——
这日是扶风难得的庙会。
大街上万人空巷,各类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杂技的看客阵阵喝彩,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言谈笑语不绝于耳,果真热闹非常。
廖蕴居高楼的一间雅房内。
容珏卿举箸夹了块软嫩的鱼腩,放进容夫蘅碗中,道:“听说这里的菜别有风味,皇叔尝尝。”
容夫蘅将鱼肉送入口中,颔首赞道:“不错。”
此后,容珏卿便一直给容夫蘅夹菜,见他都一一吃下,眼眸染上笑意:“殿下若是喜欢,我便将这厨子召进宫。”
容夫蘅眉眼清冽,轻声道:“不必。”
他给容珏卿夹了块牛肉,随即放下筷子,端起那碗对方早早盛出、晾温后推到他面前的排骨藕汤,浅酌一口。
他语气温和,话语落进容珏卿耳中,竟似羽毛轻拂心尖:“好了珏卿,我已用好膳,你该专心吃你的了。”
容珏卿望着容夫蘅,尾音轻轻上扬地“嗯”了声。
容珏卿订的这雅间方位极好,低头可见熙熙攘攘的大街,抬头能望见不远处烬灵观高耸入云的魔冥塔。
道观向来讲究清净,多建于荒僻深山,这烬灵观倒与众不同。
忽地,容夫蘅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瞥见一抹紫色,正欲细看,那身影已然消失于人海,他微微皱眉。
他曾问过穆嵇是否调查到荧琢的真实身份,穆嵇答还未。
容夫蘅今日着一袭淡青白莲纹长服,料子莹润流光,一眼便知是上品。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上。
无可否认,荧琢在暗牢里对他多加照拂。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土匪头子,为何要浪费时间护着他这名人质?
¨
两人吃完饭走出酒楼,外面正吵吵嚷嚷。
原来是一道士闹着要进酒楼,他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胡子乱糟糟缠在一处,偏透着股不羁劲儿。
酒楼小厮面色不虞地赶人,说话毫不客气:“你这道士,滚别处要饭去!”
老道吹胡子瞪眼,大着嗓门道:“爷今儿个,偏要吃你们酒楼的饭菜!”
小厮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老道却动作浮夸地跳开,半点不饶人,指着他嚷嚷:“打人了!欺负老人!没天理了!”
小厮气急,扑上去就要逮人,却有一人横身挡在道士身前。
道士望着来人,眼睛一亮,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了几个手势,低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珏卿扔出一锭银子到小厮怀中:“他的钱我付了。”
小厮拿到银子立马喜笑颜开,和之前判若两人:“好的,这位爷!”
事情了结,容珏卿转身欲走,却被老道叫住。
“等等,”他客客气气道,“公子今日请贫道吃饭,贫道欠公子一份恩情。日后若有需要,公子可到烬灵观寻贫道。”
老道拱手补充道:“贫道法号玄胥。”
皇叔就在前方等着,容珏卿不甚在意,淡淡应了声,转身径自离开。
¨
看着二人消失于人海,玄胥轻叹口气,转而怒瞪小厮,吹胡子道:“还不带我进去!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小厮这会倒能屈能伸,赔笑着弯腰引老道进去:“是是是,我狗眼看人低!”
容珏卿走到容夫蘅身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这里人多,容易走丢。”
容夫蘅没有拒绝,容珏卿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虽戴着面具,却身姿优越,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期间还有人故意往容珏卿怀里撞,他虽都避开了,但几次下来,脸彻底沉了。
容夫蘅忍不住低声调侃:“没想到我们皇上这么招人喜欢。”
容珏卿牵着他的手,拇指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声音闷闷:“我只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容珏卿已做好被容夫蘅斥责的准备,却见他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他刚要开口,便被一道喊声打断:“那边的两位小公子,过来一下!”
二人向声源处望去,只见角落处有个摆摊的老妪。
两人牵着手走过去,容夫蘅问:“婆婆,您叫我们有什么事?”
老婆婆笑着指了指他们紧握的手,轻声道:“这手握住了,可千万别轻易放手。”
容夫蘅不好意思地挣了挣想抽出手,却被容珏卿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老婆婆握住容夫蘅的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道:“婆子我是过来人,给你个劝告——珍惜眼前人。这天下,再找不到这般痴情的郎君。”说着,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两根红绳。
“这红绳能保佑你们有生生世世的情缘。”老婆婆看着两人,眼睛竟比实际年龄还要明亮。
她又补了句,语气笃定:“老婆子我不骗人。”
谢别老妪后,容珏卿带着容夫蘅来到一条僻静的河边。
站定后,他沉默地拿出红绳给容夫蘅细细系上,容夫蘅乖乖站着没有动作。
容珏卿系好,抬头看向容夫蘅,刚要说话,便见他主动拿起另一股红绳,抬起自己的手缓缓系上。
没想到容夫蘅会主动,他受宠若惊。
系好后,容夫蘅握住容珏卿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我不想再躲了。”
容夫蘅看着容珏卿,眼底灿若星河,容珏卿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
“你心似我心。珏卿,我也倾心于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出自《史记·货殖列传》,译为天下的人为了利益而蜂拥而至,为了利益各奔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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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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