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蔷薇之心（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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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曈姐姐。”茵茵亲切地称呼她。
如果不是此时受制于人，宋曈不会怀疑茵茵的异样。半大的孩子喜欢恶作剧，她在育儿报刊看过相关报道。
静了半晌，宋曈仰头，看清头顶熟悉的脑袋。
“阿奇，还有……”她一直以为自己身后只有三个人，直到回头，才发现背后的空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准确来说，是站满了避难所的孩子们。
他们一个个背对着窗外的月亮，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加上一副冷淡的表情，说是即将吃人的鬼魅也不为过。
宋曈面上保持着冷静，胸腔内的心却止不住地剧烈颤动起来。三个较为高大的孩子控制了她的脖子和手腕，她现在像个亟待审判的罪犯一般跪在地上。
她艰难扭过头，看向茵茵，“你们想做什么？”
月光将小孩的影子拉长，宋曈正好站在她影子的心脏处。
女孩笑眯眯地回答她，“宋曈姐姐，我们并不想对你做什么。你是我们见过为数不多的好人，就和当初来到避难所的那位一样。只是你快要发现我们的秘密了……我们不得不采取点措施。”
“宋曈小姐，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不想伤害你。”阿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曈并不觉得他们口中所言对当下的自己有任何慰藉，这些听上去安抚人心的话语搭配孩子们阴沉的笑容，宋曈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咽了咽口水，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你说的‘我们的秘密’，是指林薇日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
茵茵咯咯咯地笑起来，“你果然很聪明，宋曈姐姐。不妨……你再猜一猜藏在日记本背后的故事吧？”
“……”宋曈咬着自己的唇，她讨厌受人摆布。
茵茵倒是不嫌她磨蹭，慢条斯理地选了个离她只有一臂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宋曈姐姐，你喜欢人类吗？”
毫无征兆的一个奇怪问题。
宋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秉持着拖延时间的原则含糊其辞，“喜欢。你呢？”
茵茵的神情有些落寞，“以前是喜欢的，现在好像没那么喜欢了。”
宋曈冷笑一声，“是因为……你们变成异种实验体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茵茵一惊。
宋曈内心忍不住吐槽，但凡你们换个瞳孔颜色来见我，我都说不出这句话！
孩子们原本正常的瞳孔被一层诡异的阴翳覆盖，呈现出冰冷的金色，宛若蛰伏于寒凉黑夜中的猛兽。
金色竖瞳。像野兽一样的眼瞳！
宋曈不由得想起那晚厄尔庇斯湖边的某条鱼。当时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以至于宋曈根本没发现他的眼瞳异于常人，那瞳孔中央的纯黑竖线让她想起了余城宠物商店里的品种猫。
茵茵笑时依旧眉眼弯弯，惊悚的眼瞳也随之染上几分柔和，“宋曈姐姐，在黎明到来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现在你的脑袋里一定有许多关于我们的猜测，并且大多都是正确的——包括刚刚所说的异种实验体，宋曈姐姐，你在避难所的这几个月，联合野猫一直调查厄尔庇斯湖底的异种，还有莱拉以及后来林薇的死因，对吧？”
“请不要用这样警惕的眼神看我们，我会填补你思维中缺失的部分，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你。”
“……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哈……也许是因为你即将成为少数能够离开这里的人吧。尽管你现在还很弱，但也请听一听我们的故事吧……”
“许多年前，有一支和你们一样的科研队伍来到避难所，他们慷慨而善良，对避难所伸出了援手。你一定听说了很多版本，但也许你现在听到的，才是最原始的真相……”
“那支科研队伍里有一位年轻的科学家，她与其他人不一样……她平易近人，是难得愿意俯下身聆听我们声音的人。她是个无神论者，却仍愿意坐在我们的教堂内，与我们一同祷告。她告诉我们，如果创世神大人是一位仁慈之主，能够为灾难中的人们带去信仰和希望，那创世神大人就值得被供奉和追随。在一众鄙夷宗教神学的科学家里，她的出现就像是一道久违的阳光。”
“可惜，这道阳光并没有照耀我们太久。在很普通的一天下午，她消失了。科研队伍还在避难所勘探实况，只有那位年轻的科学家消失了。我们不知道她去了何处，若干年后，我们在报道上看见了她的名字。她在极地的研究中失踪了……”
“同年，东海一区爆发感染，许多孩子高烧不退，甚至出现胡言乱语的现象。他们在睡梦中大喊要回到海洋，海洋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那时的东海一区……大部分的居民已经迁移至内陆，剩下的都是第二批次的移居者。他们在恐慌中将孩子们的情况上报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们在废墟里建起医疗方舱，将所有同一时间发烧的孩子们都聚集到一起，美其名曰统一免费治疗——但事实是，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当时让我们发烧的，究竟是不是异种感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比异种感染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方舱的医生个个都穿着防护服，给我们定时注射药剂。半个月的治疗后，三十二个孩子死亡半数。医生告诉我们很快就能成功了，只要再坚持半个月，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是的，我们活下来了，只是身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十二个孩子从所谓的免费治疗中活下来，成为了指挥中心后来的试验品。”
宋曈眼眶发痛，问，“你的意思是，指挥中心在做人体实验？”
茵茵解释，“不，不是指挥中心，而是指挥中心的某些成员，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目前我们已知的人员有……”
宋曈对上她的目光，报出两个人名，“李峰，李清。”
茵茵阴恻恻地笑着，“还有蒋明川。”
“你杀了蒋明川，第三军区和指挥中心的人都不会放过你的……”李洁抖着手，试图擦拭女人脸上的血渍。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这些触目惊心的血点子仍旧牢牢扒在女人的脸上。
狭小的逃生通道隔层，一脸血的女人冷静得像是刚从急救室出来，带着凛冽的肃穆和平静。
“雯雯……”李洁抖得几乎站不住脚，从包里摸出纯水湿巾，“你太鲁莽了。”
四平米的隔层，身前是被砸坏锁的安全门，身后是与天齐平的天窗。窗外，明月高悬。
许雯的整个身子靠在墙边，阴影吞噬了她的表情，她语气没有起伏，淡淡说，“没有时间了。”
“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原想你只是不甘心，顶多寻找当年的真相，没想到……”李洁神色哀伤。
许雯抬眸看向她。
李洁今天扎了两只麻花辫，漂亮的五官扭成苦瓜，面露忧色，替自己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那是蒋明川的血。她一枪命中他的脑门，又觉得不解气，当场割了他的喉管。
蒋明川骨子里是个道貌岸然的自负男人，如果不是他对许雯的傲慢和轻视，许雯还真找不到杀他的机会。
“李李。”许雯突然唤了她一声。
“嗯？”李洁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许雯垂下眼眸，不知是不敢直视她，还是真的心中有愧，淡淡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是指挥中心这帮可恶的人，他们居然拿小孩子做变异病毒接种实验，这简直是违背人伦……”说着说着，李洁的眼泪往外掉，她哽咽说，“雯雯，是这个世界欠你和你的妹妹一句‘对不起’。”
她认真擦着她脸上的血迹。
“……终于擦干净了。”李洁丢掉湿巾，挨着她坐下。
身侧是刺鼻的血腥味，李洁皱了皱鼻，突然问，“雯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那天你也扎了这样的两只麻花辫，怪可爱的。”
“是嘛，你大概是……唯一一个会夸杀人犯可爱的人。”
许雯少见地有些激动，“你不是杀人犯，你父亲是个人渣，你只是——”
“父亲他杀了母亲，而我杀了我的父亲，我们一家都是疯子……雯雯，遇到你之前，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李洁的身子在发抖，寒夜的气息浓重，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她的左手握住许雯的右手，两只有着同样温度的手，在冰冷的隔间里共享最后的时间，“雯雯，我明白的。”
自从许雯收到一封写尽清道计划恶行的匿名信开始，她过往的人生不复存在。她的眼里，心里，都被仇恨填满，以至于那天过后，她站在阳光下，只能感受到战栗的寒冷。
李洁是唯一猜到她可能会做出极端事情的人。
李洁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相遇于一场大火，她作为特战队的医疗储备人员进入现场，而李洁则是这场熊熊燃烧的大火的始作俑者。
“之前说，替你隐瞒真相……我说是因为你名校毕业，有着极为优越的医学天赋……”许雯出声，“其实是骗你的。”
李洁了然地回答，“我知道，其实我很笨的，你不用那样说。”
“不是，”许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不缺天赋异禀的天才，可像你这样的傻瓜只有一个。”
那是一场救援行动。许雯在通讯中听到女孩冷静的声音。
我家着火了，请救救我。我父亲杀了我的母亲，父亲他……自杀了……我家的地址是……
出任务前，她听说这栋别墅的主人恶名在外，时常对妻子和女儿动手。赶到现场时，别墅客厅早已烟熏火燎，许雯见到了打求救电话的女孩。女孩的手上、脸上、身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
许雯只需一瞥，就知道倒在地上的男人绝不是自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洁。
李洁哭着蜷缩在柜子角落，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一股脑下来，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枪递给许雯。她的口中哭着重复三个字——
对不起。
而那把枪的枪口，对准的是，李洁自己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蔷薇之心（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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