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蔷薇之心（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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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还是压抑。压得人直喘不过气。四方小隔间，两人的指尖或多或少都染上寒意，两人的体温像是草原上即将燃烧殆尽的篝火，蹦着火星子，奄奄一息。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仅两三秒，一切又诡异地陷入宁静。许雯在特战队待了十年，熟悉特战队的各种暗号和习惯，她右手握紧枪，目光落在破损的门把手，“他们到了。”
李洁紧张地吞咽，恐惧由内而外将之浸透。她听说许雯白天被胡宇宁捉了，特意申请今天来述职。
她知道许雯走不了了。
许雯的生存意志消失了。许雯本就靠心头的那点恨活着，如今恩怨两结，便只剩下胸腔处的一个血窟窿，人也成了行尸走肉。
李洁的视线始终集中在许雯那张温和的侧脸上，“我和你一起。”
“不行。”许雯冷冷吐出三个字，哐当一声击中门锁。
李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像个小鸡仔似地被拎起。
砰——
安全门从外面猛地推开，七八个冰冷的枪口对准李洁身后的女人。楼道的光线挤过几个全副武装的大汉，洋洋洒洒落在混乱的区域。
领头的男人戴着防爆护目镜，确认目标后发出警告，“许雯，你涉嫌杀害指挥中心高级干部，现在立刻放下手中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往日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齐鸣的表情万分冷峻。他的枪口瞄准女人的脑袋，“许雯，我再重复一次——现在！立刻放下手中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他的视线越过慌乱的李洁，在灰尘飞扬的暗色空间里和许雯对上。
许雯的眉眼依旧柔和，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女人有一丁半点的攻击性。可就是这样人畜无害像个大姐姐一样的女人，潜伏军区多年，最终以身为棋，杀死了指挥中心多名现任高级官员。
她扯出一抹苦笑，“齐鸣，没想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
许雯掰动手里的枪，子弹上膛，枪口对准李洁的太阳穴。李洁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眼泪止不住地淌。
无声的较量中，空气逐渐变得粘稠，如同一团棉絮顶满齐鸣的鼻腔，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放下手中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其余特战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无人不知齐鸣和许医生一向交好。
听说许医生在战场上捡回了齐鸣的命，自那以后，齐鸣就开始对许医生各种献殷勤。众人一片嘘声，他倒是丝毫不避讳，平时张扬来往，像只弓起身子守护猎物的小狮子。
——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宣示自己的主权，幼稚又固执地向她讨真心。
“齐鸣，”肖峥的声音从齐鸣的耳麦里传出，“你想清楚，那可是许雯。”
“……老大的指令是什么？”齐鸣稳稳地端着枪，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指向女人光洁的脑门。
“就地击杀。”
“……”
异种特战队，一支专门应用于异种领域的特殊战队。齐鸣在其中担任狙击手，百发百中的记录至今无人匹敌。百分百是子弹命中率的上限，但不是齐鸣的上限。
齐鸣只需要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穿透许雯的脑袋。
“许雯，我们只问你一个问题，”肖峥的眼睛在护目镜中亮得出奇，“你的同伙是谁？”
许雯回答，“我没有同伙。”
“那你如何解释李清的死因？监控显示，你也喝了掺有冰块的液体，为什么你没有事情？”肖峥将指挥中心抛出的问题如实复述。
许雯没有半点掩饰，鄙夷之情尽显，“李清？那个女人虚荣自负，和她的哥哥没有区别……我只是在冰块里放了一些特质的氰化氢，那蠢女人的热咖啡自然比我的冷水更能融化冰块。”
液化氰化氢，采用特殊的合成工艺，能在一定的温度下产生剧毒。
许雯将适量的氰化氢注入每一块冰块，并在冰块消融前喝完了水。她杯中剩下的冰块依旧完好封存剧毒的药剂，自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肖峥冷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问，“监控拍到你和李洁共同进入安全通道的隔间，现在我们怀疑李洁和你有着一定的关系。你认同吗？”
肖峥的声音不着一丝情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审问，还是另有所谋。
护目镜左上角一直闪烁着红光，那是正在记录的针孔摄像头。许雯看着猩红的光点，沉着脸，“李峰，李清，蒋明川，都是我一个人杀的。杀他们，还用不上别人！”
“至于李洁……”许雯的面部表情忽然狰狞，“只不过是我拉来陪葬的！”
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许雯猛推李洁，瞬间，她的子弹击中李洁背部！
砰砰砰！
眨眼间，空气里逐渐弥漫开血腥味。齐鸣收起架在手上的枪，点开耳麦的通讯功能，“目标已被击杀。”
身后有队友上前确认还在淌血的尸体，但更多的是检查中枪的同伴。
李洁除了中枪时发出的那声痛苦呜咽，再没有任何声音。
许雯就倒在她身后，她却不能回头见她最后一眼。温热的液体顺着地面流向她蜷曲的身体，她倒在血泊里，分不清身下粘稠温暖的液体，究竟是她自己的血，还是身后人的血。
恍惚间，她仿佛再次回到起了大火燃烧的那个夜晚。
她本是想用那把枪了结自己，但碍于人类生的本能，她始终扣不下手枪。于是，她把枪交给了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她太害怕了，过去的二十年里，她跟着妈妈成为素食主义者，走在花园里会捞起水泊里挣扎的蚂蚁，平时上街会顺手帮隔壁老太太拎橙子回家。这个脾气不好但对李洁却好得出奇的老人，只喜欢橙子。
她对李洁说，你得逃走啊，逃到再没有人会打你的地方去！
女孩却无奈地笑笑，说，他是我爸爸啊，他说他是爱我和妈妈的，只是有时控制不了自己……我不能扔下他们的。
李洁就是这么个傻蛋，她从未想过伤害别人，最后却用钝器击杀了一个成年男人。
而那个男人，正是她宽恕无数次的父亲。
从记事以来，她口中最常出现的就是道歉。她和母亲一样，或者说，母亲身上的软弱延续到了她的身上，她们总是不停地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回的成绩没有达标；对不起，昨晚的宴会我不该怯场的；对不起，我不该和同学产生摩擦的……
李洁记不清自己为多少事道过歉。哪怕只是无意打碎家中的碗碟，她也会被拖进家里的暗室——
她的父亲称之为，面壁室。
进入面壁室，小小的李洁成了被恶魔诱惑的孩子，而父亲则摇身一变，成为驱魔人。他甩着那根细长的藤鞭，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她，结束时，他满头大汗，仿佛历尽千辛万苦才将奄奄一息的宝贝从恶魔手上夺回。
她不停地滚动，冰凉坚硬的地板沾了她的血。
她尖叫，哭泣，求饶。
可没有人在意她。父亲只在意自己的女儿是否完美，母亲则成了沉默的旁观者——即使这个可怜可恨的女人，同样也会成为男人的发泄口。
所以，见到许雯的那一刻，她像个终于等到审判的罪人。
李洁将审判的权利交予赶到现场的许雯，她的恐慌症很严重，几乎到了无法自控的程度。
她举着那把枪，认命地紧闭眼睛。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
太痛苦了。
人生实在是，太痛苦了。
她没有等到枪响，比审判更先抵达她身侧的，是女人柔和的安抚声。她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说，“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
没事了。李李，噩梦都结束了。
特战队的专业人士替她处理着背部的中枪口，她没有聚焦点的目光在有限视野内乱颤，忽地，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黑色。
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
她侧着脑袋，看见黑色裹尸袋被人抬出。
她的意识逐渐涣散，无尽的黑渐渐吞噬了她的视野。骤然降温的血色寒夜，许雯清冷却独具温柔的嗓音像是最后的告别。
耳膜不断震鸣，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她听见许雯对她说。
没事了。
李李，噩梦都结束了。
泪水洇湿了她眼下的灰色水泥地，漫开一滩死了般的哀痛。
“别多想了。”肖峥开口，安慰似地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
处理现场的人员陆续从他的身侧经过，他却仍像一座静止的大山，绷着身体挡在隔间的入口。他的身体背对着楼道的灯光，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如同一具闪着寒光的冷兵器。
他早上还兴冲冲跑到许雯面前，摇着尾巴道了声早安，到晚上，却成了围剿她的“正义”的一方。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面对隔间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他想起自己命悬一线时，许雯对他说，齐鸣，你要坚持住，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
齐鸣说，我家里人都死完了，没有人在等我。
许雯说，我在等你，我在等你啊，你要坚持住，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如今，唯一一个说好会等他的人也消失了。
齐鸣内心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对死亡的痛苦？好像不是，他已经见过太多倒下的人。
直到很久之后，他将枪口对准宋曈的心脏时，才猛地惊醒，原来这种折磨他的感觉，是麻木，是对鲜活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的麻木，以及压抑在麻木之下的愤恨。
他的声音将近咆哮，“收队！”
……
“许雯和你们是一伙的。”宋曈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茵茵的神色有了变化，“没错。”
“她已经被指挥中心盯上了，如果她刺杀蒋明川，一定不会活着从指挥中心出来。”
“……嗯，”茵茵天真的脸蛋被哀伤占领，她垂着眼眸，像是缓了许久，“许雯姐会死，我们也会死。过了今晚，属于避难所的一切都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宋曈愣了几秒，“……什么？”
轰——
阅览室的玻璃被强大的气流尽数震碎，巨响让宋曈的心跳骤停，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发丝胡乱地打在她的脸上。
越过人影，她望见森林方向起了大火，所见之处皆是漫天的火光，以及滚滚浓烟。
孩子们松开了束缚宋曈的力量，茵茵的声音在爆炸声后响起。
她的声音依旧小小的，“宋曈姐姐，你走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