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蔷薇之心（二十七） ...
-
“林昀……”
气若游丝的呼唤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林昀动动僵硬的四肢，手脚并用爬到华如雪侧边：“怎么了？”
华如雪的模样不像是清醒的，双目紧闭，眉头蹙起，病色的唇微微蠕动。
“……”
“华如雪，你怎么了？”林昀见她没回应，又问了一遍。
顾煊的温度似乎让女人缓和了一些，但意识依旧散乱。
她神色焦急，像是对某些不在眼前的事物感到烦躁。
林昀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华如雪的气音幽幽传来，“你的……数据……相关值……太低……”
林昀：“……”
滚啊！
林昀转身就要走，华如雪又开始哼哼唧唧。无奈，林昀选择再次侧耳。
“宋曈……”她迷糊地嘟哝。
林昀不解，“宋曈？宋曈怎么了？”
“宋曈……”
“你的报告……重新……提交……”
“……”林昀没有半点犹豫，转身爬回原位。
关欣被华如雪的科研精神折服，背部有了暖意，她的声音也不再哆嗦，“林博士，你们进化型基因序列的研究如此危险，各国都对这项研究的进展虎视眈眈……我还听说，和变异物种打交道存在一定的感染风险……你们，不害怕吗？”
林昀听完她葡萄藤似的一长串话，无所谓地耸耸肩，“自从决定研究变异物种开始，我们这批人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换句话说……我们感激每一个‘明天’的到来，毕竟不是每个研究异种的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林昀说的云淡风轻，关欣却倍感心疼。她不再出声，抱紧曲起的膝盖，尽量将自己缩成一个团。
冷……
还是太冷。
……
四天。关欣饿得前胸贴后背。
五天。关欣看什么都像食物。
六天。关欣的食欲彻底消失。
流逝的时间如一双冷漠的手，将她的希望抽丝剥茧，徒留心如死灰的平静。
越等，关欣越觉得出不去了。她勉强维持坐姿，扭头看向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林昀。华如雪一直低烧不退，中间还杂夹着断断续续的几次高烧。顾煊是他们中身体素质最为优越的，可他今天居然也开始隐隐地咳嗽。
关欣从未体会过如此清晰的无力感。她就要这样结束一生了吗？一开始，她的胸腔被不甘和愤怒填充，但这些情绪很快都被时间抚平，最后化为一杯毫无波澜的白凉水。
“……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关欣空洞地想着，不知怎地将这句疑惑送出了唇齿之外。
林昀声音嘶哑，“希望肯定是有的，只是概率问题。”
他做研究时常遇到质疑。这些质疑大多来源于报刊、新闻、杂志、新媒体等一切可传递信息的载体，各界专家对于新型进化基因的审判曾如潮水向他涌来。他们总是喜欢问“希望”，好似一定程度以上的“希望“”就等同于触手可及的新未来。
林昀对此的回答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希望肯定是有的，只是概率问题。
乍一听有点道理，仔细琢磨起来就是句废话中的废话。哪件事没有成功的概率？0不也位列概率范围么……
关欣一向敏感，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苦笑说，“是吗……真希望我们成功出去的概率可以高些。”
控制中枢静悄悄的，无人注意的控制台角落，荧光绿的纤维弥漫着成千上万柔软的“触角”，它们在冰冷的空气里纠缠交融，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无数“触角”经历互相试探、触碰、相融，最终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紧紧绞在了一起——
它们形成了一根肉眼可见的纤维。
那是具有再生功能的T0907！
几人还不知希望悄无声息已来到，无尽的黑暗中，林昀反问关欣，“关医生，你觉得我们生还的概率是多少？”
关欣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扭过脑袋愣愣地望着他。
林昀的眼睛像是经历过一场厉风寒雪的洗礼，亮得让人心惊。六天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人类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可林昀疲惫的神色下，明显藏着更深的东西。
关欣不知道如何形容眼前的少年，他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
她从未见过在濒死之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林昀像是知道一定会出现某种结果而甘愿等待的人，突然，他冲关欣露出一个微笑，“你不是问我们生还的概率么……”
华如雪平稳的呼吸声在二人耳边萦绕。
他半举着手，好像听到了某些令人满意的声音。控制中枢没了光亮，关欣看不清他的动作，如鬼如魅的暗色中，她听见他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他的声音想起，像是一颗穿透漫长黑夜的子弹，贴着她脆弱的神经射向远处的控制台。
“我们生还的概率是——”林昀笑了一下，“百分百。”
刹那间，整座控制中枢亮如白昼。
“操你大爷，差点闪瞎老子的眼！”关一白对着停车场对面的黑色轿车挥拳，活脱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子。
下午突然袭击的电话，闹得他这会儿心情郁闷得慌。
上面已经派人来了是什么意思？这人是来修理海路通道还是来兴师问罪的？指挥中心真上报东海科研所的情况了吗？蒋明川为什么对自己的质问闪烁其词？凯瑟琳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被上级组织召回？
他站在指挥中心大楼的公共停车场入口，正前方的倒霉车主正是刚结束加班的胡宇宁。胡宇宁没理解对面五大三粗的男人为什么对自己的车灯如此应激，但牛马的一天让他的怨气在这一刻抖升——
“□□你个傻屌，哪来的精神病！”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对面竖起友好手指，怒骂道，“有病治病，没病赶紧滚！大晚上的挥拳头吓唬谁呢？！”
紧接着，黑色轿车高鸣一声，扬长而去。挥拳头的关一白听此，差点气急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现场。
叮。
叮叮叮。
手环响起警报。
关一白大口大口深呼吸三次，接通研究所的内部通讯。
对面听起来很焦急，还带着颤抖的哭腔，“连上了……连上了！关一白，你快回来……”
关一白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凌玲的意思，“什么连上了？”
凌玲几乎要哭出来，“超级电脑！我们和深海基地连上信号了！”
“关欣她——”
“关欣还活着，大家都活着……所有人都活着……”凌玲再也止不住眼泪。
巨型显示屏上重新加载的健康数据，表明深海基地的每个人都还有生命体征。明亮的陆地控制中枢区域，苦苦等待的工作者们相拥而泣，有人向凌玲递去纸巾，凌玲没有动，她的目光聚焦在屏幕最左侧的健康数据板块。
那块数据方框的左上方，赫然标着两个字——
关欣。
关欣还活着。凌玲多日积压心头的悲痛如料峭冰雪融解，止不住的酸涩，从心脏涌上眼眶，大滴大滴往外落。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信件。
关欣坚决的模样在她的脑海浮现。海路通道关闭前，关欣曾匆匆追上她的脚步，在监控死角塞给她一封信。
她说，如果我回不来，请你一定要将它交给哥哥。
她那日语气太过严肃，凌玲回到陆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意外就是来得如此突然。
好在，关欣还活着。
……
“……关一白，”通讯那头稳重的中年男音传来，关一白下意识屏息，这是他面对父亲时一贯的反应，“你还记得你接手科研所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关一白没吭声。在不理解父亲言外之意的情况下，关一白从未有过贸然回答的冲动。
父亲的形象在关一白心中总是不怒自威的，即使他已经二十七岁，却仍然不敢公然违抗这个男人的指令。
“我告诉过你，不要惹是生非。”他说。
关一白赶紧接上，“科研所的一切都正常，今天我在指挥中心失态……只是因为关……只是因为指挥中心迟迟未对深海基地的事故进行处理！父亲，您是知道人类极限的！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都只能活一周左右，何况是——”
“关一白！”那头深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听上去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你以为只要你安分守己就行了吗？指挥中心，军区，监察办，哪一个没有压你一头的权限？指挥中心已经盯上关家了，你还像个白痴一样单纯！”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什么？”
那头言简意赅，给出警告，“管好你妹妹。”
妹妹！前段时间关欣不自然的表情骤然闪现，关一白突然明白了。关欣在害怕，可那时的关一白却以为她只是害怕回程的黑夜。
妹妹。关欣。
关欣。妹妹。
他摸向口袋，颤抖地点了一支烟。
关欣的天赋在幼时就得以显现。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关欣都完美碾压比自己大四岁的哥哥。可关父的一句“女孩要那么聪明干什么”，关欣只能退居幕后，成为隐形人。而作为男性权力存在的关一白，则成了关家鼎力培养的未来接班人。
他回想起自己出国前，关欣曾在机场的安检口流下眼泪。那是关欣最后一次向他吐露真心。
父亲的斥责仿佛成了关欣异常行为的局外音，彻底撕破关一白一直回避的事实——
关欣并不信任自己。
这是事实吗？关一白不知道。
关一白只知道，少年时期，二人机场分离时，关欣说的是——
“哥哥，真羡慕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蔷薇之心（二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