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蔷薇之心（二十五） ...
-
控制中枢。
关欣脱下恒温外套，盖住华如雪的小腿。她偷偷瞄了一眼顾煊，男人依旧冷静得异于常人。
沉着。稳重。眉眼间尽是凛然之气，和指挥中心的那群蛇鼠……
他会是不一样的人吗？
她不确定。检举信在上衣口袋像块烫手的山芋，一次次刺痛与之接触的皮肤。
关欣想起那间荒诞的办公室，她的视线和他有一瞬间的交汇。
李峰，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在指挥中心任职七年，和他的势力比起来，关欣简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孩。
关欣不知道他——或许是他们——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蒋明川是否知晓此事，或者这个刚上任的笑面虎是否参与此事。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也许李峰的背后有其他人撼动不了的“靠山”，所以他才敢如此大胆地行苟且之事。
她的面色越发凝重，一旁，林昀对T0907的介绍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人为破坏。
深海基地的事故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捣鬼。难道是……那些人对自己的警告？对控制台动手脚的人为什么不选择破坏其他线路，偏偏选了一条有“再生”能力的新型纤维？
他，她，或是他们，她们，真的不知道T0907的“再生”能力吗？
想到这，关欣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幕后之人绝不只有李峰一人。说不定李峰只是个浮于表象的诱饵，那帮人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享一时之乐……
无声的头脑风暴。眼前回忆飞闪，她想起早些年，她曾和凌玲探讨过“新闻”。
凌玲不喜欢浏览各大网站的新闻，但出于工作原因，她不得不时刻关注新型基因序列研究的动向。
“这些报道不过是一个视角，一个观点，如果不调查事件背后的真相，我们永远都只能‘道听途说’，甚至一辈子处在‘被蒙骗’的信息茧房中……”
那时候，关欣问她，“如果想接触真相，需要具备什么能力？”
凌玲说，“一往无前的……勇气。”
勇气。
关欣不懂她话中的含义。在关欣看来，聪明的脑袋也许比所谓的勇气更重要。但当她站在险境面前，当她真的接触到迷雾时，退缩的本能让她理解了凌玲所说的“勇气”。
她只是个普通人，但命运就是如此捉弄她——这个拉肚子的倒霉蛋看见了指挥中心的恶行。
她抬眼，没有聚焦的眼睛仿佛越过时间，再度与那茫然而悲伤的视线交汇。
电光火石间，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攥紧她几乎快要爆炸的心脏——
从出生开始，她的一生就注定是被动的。但这次她必须得做些什么，来改变眼前的局势！
如果她能活着出去。只要她能活着出去。
“关医生……关医生？”
林昀试探性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出神，怎么了？”关欣抬眼望向他。
林昀指了指华如雪的方向，“她醒了。”
关欣扭头一看，华如雪还真的坐起了上半身。她赶忙上前，“华博士，你感觉身体还好吗？”
“……”华如雪大概是刚清醒，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礼貌地回答，“还行。”
还行个鬼啊！
女人的巴掌大的脸和秋天烂熟的红苹果无异，脖子以及脖子以下的皮肤都呈现不正常的粉红，她在关欣的注视下捏了捏自己的鼻尖，问道，“……我们被困多久了？”
林昀在一旁精准报时，“十四小时二十八分零七秒。”
“诶！诶……华博士，你去哪儿？”
几人看着华如雪“噌”地一声站起，踉踉跄跄往对面整洁干净的墙走去。她边走，还边掏自己的口袋，好像里面装着什么力挽狂澜的宝贝。
林昀屏息凝神，望着她掏出一支粗头马克笔。
刷刷刷刷。浸染着墨水的笔尖在洁白的墙面上挥动。
林昀走近，看了眼她写的内容，而后倒吸一口冷气，仰天长嚎，“靠！现在是计算数据的时候吗？！”
关欣也上前来劝，“是啊，华博士，你的状况很不稳定，还是休息比较妥当。”
墙面一览无余，仿佛一张浑然天成的白板，华如雪飞快地复现脑海里的某组数据。
“林博士，你快劝劝华博士吧，现在她最需要的是——”关欣把目光投向少年。
没想到某人不仅没有再出口阻止，反而拧着眉也开始苦思冥想，突然，他指着墙上的某个数值，“这里有问题，不是数值写错了，就是你算错了。”
“等、等等！林博士……现在不是处理数据的时候啊！”
关欣焦急的声音被两个科学家置若罔闻，短短几分钟，墙面被一大堆专业的符号和公式填满。
华如雪平移了几米的距离，发热的手有些颤抖，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病情太过严重，还是心中豁然开朗带来的兴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小口地喘息，在等号的结果处挑了个圆圈。
“等等，等等！”林昀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他夺过华如雪的笔，在结果的数值上改了个数字，“这样才对！就是这样……”
两人的脸色均因兴奋而微微涨红，华如雪看向身侧的林昀，同一时间，林昀也扭头看向她——两人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算出来了，四十二种基因序列改编的可能性……”
林昀几乎破音，“还有新型基因序列的最佳排列组合！”
“你简直是天才！华如雪！你就是天才！”林昀激动地手舞足蹈，使劲摇晃着华如雪的胳膊，“‘神级序列’是存在的，人类的基因有改造的区间！”
比起墙边情绪高涨的二人，退至房间中央的关欣和顾煊明显冷静多了。
晦涩的光影在两位科学家的头顶流动，华如雪清亮的眼睛宛若带着某种回溯时间的魔力——一座巨大的花园在男人眼前瞬间铺展。
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矮蔷薇浓郁的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粘稠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破坏花丛的……”
爹宠妈爱，头上还有个南战区司令官的爷爷，顾煊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同辈的隐性霸凌。孩子们不将越界的行为称为霸凌，就像此刻，他们冷嘲热讽，围成圈怂恿他玩勇气游戏。
“喂喂，你爷爷不是司令官么，这点高度你都不敢爬啊……”
“他当然敢啊……你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听说，他妈妈可刚升职……”
“我也听说了，我国指挥中心的第一个女指挥官。顾煊，你可不要给你妈妈丢脸啊……”
“拜托，他肯定不会那样丢人啊，你说是吧，顾煊……”
被围在中心的小男孩暗暗咬牙，“我可以！”
他手脚并用，在一众低低的哄笑里爬上铁栅栏，笨拙地翻进华府花园。铁栅栏不低，杵在最高点时，他一个没注意，狼狈跌入花丛。
咚！
一声结实的撞击。
再睁眼，他对上女孩平静的目光。他的耳边响起朋友们的声音，“听说华府的千金是个丑八怪，爹不疼妈不爱，连家门都不让她出……”
“听说连学都不上，估计是个傻子吧哈哈哈……”
他愣愣地望着女孩。阳光洒落，女孩穿着纯白的长裙，款式明显不属于现下流行的收腰显瘦。事实上，她已经够瘦了。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蜷曲红发耀眼，脸部线条流畅，五官和他见过的国内女孩不同，按那时的网络说法，叫浓颜系美女。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向前一步，腰侧那根波西米亚风的细绳随之轻轻晃动。
好漂亮。他望着她，脑袋里只有这三个字。
对面的女主角皱眉，捧着砖头厚的书，目光冷冽，自上而下俯视他。
这时他才想起来被抓包的羞愧，吓得眼泪直流，情急之下喊了她几声“姐姐”，妄图煽动她的恻隐之心。
孩子们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华氏千金是恐怖都市传说的女主角。
“听说了吗，那位大小姐每周四会在花园里走动……”
“大小姐？丑八怪才对吧！你看她吸血鬼一样的皮肤，听说她还从不开口说话，你确定她是正常人类吗……”
“……是丑八怪还是怪物，去探探不就知道了……”
于是，勇气游戏开始。好脾气顾煊成了被众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远处的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红发女孩又往前走了几步，拨开遮掩的一挑树枝，“……”
栅栏外的几个小孩没预料到这个场面，个个吓得不敢吱声，华如雪冷着脸，露出阴恻恻的笑。
“你、你是华氏的大小姐？！”一个小孩紧张地问。
“你不是丑八怪么！”
“你不是有三个眼睛吗？！”
“你——”
几个没眼力见的小孩对着她一顿评价，女孩伸出右手，指尖竖在唇前，示意几人不要说话。
叽叽喳喳的孩子顿时静下来，女孩勾勾手指，位于最前列的男孩上前，话还没出口，猛地被她拽住头发。
“啊啊啊啊——”他受惊似地大叫起来。
“……”女孩依旧保持沉默，手里的动作却发狠。
只一下，男孩头破血流，几个孩子吓得鬼哭狼嚎，剩下被逮住的倒霉蛋在原地懵圈，直到她松开他的头发，他才清醒过来，尖声大喊，“你完了！你完了！你这贱人——我让我爸收拾你！！！”
众人散去，顾煊被她转身的动作吓得一哆嗦，他瘪着嘴巴，颤颤巍巍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她没再看他，昂着脑袋，红发如瀑。
她走了。
再多的细节，顾煊记不得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回忆逐渐模糊，只记得她经过他身边时，风扬起她的发丝，带来一阵蔷薇香。
太糟糕，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了。
这个女人，明媚，张扬，正义，上进，有野心。
寂静盘旋于空间上方，圆盘投下一道界限分明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隔开顾华二人。他远远地望着她，她的眼睛少见地亮着光彩，脸上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很好笑吗？”宋曈无语地盯着座位隔壁齐鸣。
齐鸣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谁让你昨晚说指挥中心的坏话。”
宋曈反驳，“我没说指挥中心的坏话，我只是……”
“知道知道，只是对指挥中心的办事效率存在一定质疑！”齐鸣笑得前仰后合，“不过你真挺好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指挥中心连召一个人两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天的发言被上报了……哈哈哈哈……”
宋曈再次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我，我没有……”
碧蓝的天穹之下，沿海公路出现一抹飞驰的黑影，眨眼之间，又在转角处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蔷薇之心（二十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