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蔷薇之心（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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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曈姐姐，林薇姐姐失踪了好久……我们真的很担心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薇姐姐很温柔，我们想知道她去哪里了……有传闻说她是被外面的人领养了，可是，可是……林薇姐姐最近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大家，她总是在夜里偷偷哭，我们问她，她也不说……宋曈姐姐，我想拜托你寻找林薇姐姐的下落……”
“……我会的。”宋曈摸摸她的脑袋。
这一举动让茵茵怔了几秒，她没想到宋曈答应得如此之快，“真、真的吗？”
“嗯。”宋曈再次肯定。
“……宋曈小姐，也许这么问对您有些冒昧，”阿奇在一旁不自在地搓搓手，犹豫要不要开口，“您和我们以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我们、我们也付不起任何报酬……您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
为什么。又是为什么。宋曈垂下眼帘，心想人类可真奇怪，不仅做事情前要问一个为什么，连受了帮助也要问清楚里面的原因。
阳光斜进房间，她细长的睫毛在金光里抖了抖，忽地露出下面一双清亮眼瞳，她伸出手，手心躺着两只东倒西歪的纸鹤，“作为这个的回礼。”
两个小孩似乎没有领会到她独特的幽默，好半晌，茵茵掩去眼底的忧伤，换上感激的笑容，“姐姐，真的……非常感谢您。”
从房间出来后，四人路过后花园。花园的景象与宋曈一开始来的时候有些不同。灌木丛边坐着一群孩子，手里拿着同样的彩色纸张。
兴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温暖，连时常见不到身影的莫里也选择出来透气。他背对着宋曈，和孩子们一起叠着纸张。
她刚要上前打招呼，神父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喊住她，“宋曈小姐！”
“宋曈小姐，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神父客气地向她发出邀请，“这回送来的物资里有一本捐赠的经书，宋曈小姐如果对创世神大人感兴趣，不如一起去看看？”
宋曈想起教堂里漂亮的雕像，她对创世神不感兴趣，但却对人们口中的“信仰”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作为正在经历苦难的人们的支撑。
她觉得不可思议。史蒂芬曾告诉她，不要忘记在这片土地上发芽的心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眼下神父对于创世神的心情一样吗？
“我非常乐意。”宋曈回答他。
如果这时她知道接下来面临的是半小时的长篇大论，她宁愿自己此刻说的是“我非常不乐意”。
“……就是这样，宋曈小姐，正是由于人们对海洋的敬仰，伟大的创世神聆听到了我等的祈祷……”神父慷慨激昂，枯木般的胳膊在空气里挥舞着，好似对面坐着的不是宋曈，而是洋溢着笑容的“创世神大人”。
坐在后排开小差的齐鸣，悄悄凑近1217，“你说那小孩真能听懂吗？”
“……”1217还是一副不理人的冰山脸。
“真绝情！”齐鸣压低声音，瘪瘪嘴缩回脑袋。
没隔半分钟，上课开小差的齐鸣又凑到肖峥耳边，“小峥子，你说那死小孩这样子，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肖峥不想理他，但看到他那副就差摇尾巴的可怜样子，还是心软，叹了口气说，“我不确定这语速她能不能跟得上。”
“……那个，”宋曈没有坐在教室接受教育的经历，自然不知道打断“老师”说话是件粗鲁的事情，她开口说，“我有个问题。”
神父神色稍缓，抬手示意，“请说。”
“创世神大人……为什么是人鱼的模样？”
神父皱眉，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冒犯，但看着下面四双好奇的眼睛，还是选择了解释。
“人鱼的表象，只是创世神大人众多形态中的一种。据传闻，百年前有一艘捕鱼的船只在海上遇难，船上的渔夫们却在失联的几天后奇迹生还。”
“从海洋回来的渔夫们告诉陆地上的同伴，在船只即将沉入海底之际，是一条美丽的人鱼用歌声修复了船只，并将他们送到了岸边……后来，这些渔夫中的一位成了富甲一方的财主，远方传教的道士告诉他，当年海上遇到的人鱼，是仁慈的创世神……”
“创世神大人怜悯众生，不忍海洋吞没鲜活的生命，将这群渔夫送回陆地……财主听完，立刻请这位传教士将创世神大人的模样画下。传教士告诉东海的人们，人鱼只是创世神大人变幻的模样之一，财主听后大受震惊，盘问道，‘您是如何知晓的’。”
“那传教士微微一笑，瞬间化为俊朗少年的模样……他的笑容有悲天悯人的神性，让财主想起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下定决心，修建教堂供奉伟大的创世神，祈祷神明能够保佑东海……”
听完一长段故事的宋曈不仅没有被这位创世神伟大的光辉所折服，反而疑惑重重：人鱼？世界上真的有纯种人鱼吗？这玩意儿不是现代海洋物种变异而来的吗？还有，就算百年前如传言所说，真有人鱼存在，它能这么好心将送到嘴边的食物返还陆地吗？
据宋曈得到的资料显示，人鱼异种和人类一样属于杂食动物。简言之，它们吃肉。说得再明白点，它们吃人。
神话故事中，拥有曼妙歌声的人鱼名叫“塞壬”，它不把水手的脑袋当场拧下都称得上仁慈。
所以，听完这一长串的故事后，宋曈对于神父口中的创世神没有一丝敬仰。
“我知道的，”神父话锋一转，露出包容的笑，“像宋小姐这样的科研人员，自然是不相信神明宗教的。曾经也有很多人告诉我，我所信仰的一切并不存在。”
他用了一种自嘲的口吻，宋曈歪着脑袋处理信息，问，“那帮人也是搞科学的？”
“是的。他们是科学家。”
宋曈嗤之以鼻，“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学术水平如何，但他们可真傲慢。傲慢，不是一个研究者该有的特质。”
神父愣了一下，问，“宋曈小姐，您也有信仰么？”
“昂……”宋曈选择一以贯之的回答，“我信仰的，可能和你们不一样。”
“恕我冒昧，那是——”
“是黑夜。”宋曈笑了一下，浅色眼瞳折射出亮影，“我信仰的，是黑夜。”
“黑夜？”
“是的。”宋曈再次肯定，且大方给出理由，“只有黑夜拥有覆盖一切的力量。”
神父垂首，沉思良久，最终舒展眉头，说，“也许，您说的对。”
出了教堂，齐鸣快步追上宋曈的步伐，“丫头，你还真信那老神棍的话？他们说起话来都一套接一套，你小心被他们绕进去！”
“为什么不信？”宋曈表情冷淡，反驳一个神的信仰者，于她而言毫无益处。
可这话落到齐鸣耳中却变了味，“你还真信啊？！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想，我们自产自销上桌子的饭，怎么就成神的恩惠了？”
说完这话，他像是还未解气，又加了一句，“我最讨厌遇到事儿就求神拜佛的人，还不如花这点时间精力想想解决办法呢！”
廊道迂回，宋曈望着不远处斑驳的玻璃窗，说，“宗教不是愚昧，信仰也不是逃避。”
“信仰者通过仪式和所谓的神明建立连接，又通过系统的规训完善道德秩序，这没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这些信仰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既然存在，就有意义。”
“你别整这些高大上的，我听不懂。”齐鸣头疼摆手。
宋曈静了两秒，“齐鸣，你思考过死亡吗？”
“没有。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下一秒会发生的事情。”
“那我没有话说了。”宋曈准备结束话题。
齐鸣却不肯，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过？”
“人类是世界上少有的，清楚知道自己会死亡的群体。既然死局已定，人类又该用什么来对抗死亡呢？”她抛出问题。
很快，她给出答案。
“……无神论者用‘爱’对抗死亡，”宋曈平静地说，“信仰者则用‘被神爱着’对抗死亡。我们无法用理性解说生命的韧度，就像人类无法用科学衡量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她回到最开始的命题，“我不认为信仰有何不好，至少它解决了一部分人为什么活着的困境。”
“你个子小小的，说话倒是条理清晰。”齐鸣挠头，跟着她慢慢往前走。
一旁的肖峥：不愧是读书人……
花园的灌木丛轻微颤了颤，几个孩子安静地坐着，地上撒了一片刚折好的星星和纸鹤。
夜晚，宋曈溜出房间，一回生二回熟，不出三分钟就摸到了一楼走廊。
“喂！”
“呃！”
“什么情况？！”野猫对吓得一哆嗦的宋曈表示不解，“你今天胆子怎么变小了？”
宋曈停顿几秒，问，“……什么是‘胆子’？”
“……”
野猫忽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将本次会面的主题拎出，“准备好去林薇的房间了吗？”
宋曈看着黑漆漆的长廊，浓重的阴影处仿佛蛰伏着野兽，“准备好了……吧？”
“……？”
“走吧。”她收回目光，推了少年一把。
比起这冷风倒灌的廊道，宋曈更愿意待在林薇的房间——起码那有四个墙壁，框得住自己的安全感。
宋曈好像天生就对有限的空间很适应，“幽闭恐惧症”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恨不得把自己框在一个舒服的空间。当然，大屏游戏机和手柄也不能落下。
灯光摇曳的廊道，少年弓着腰，聚精会神捣鼓手里的锁。自从林薇失踪，负责人锁上了林薇房间的门——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引起了二人的怀疑。
野猫开锁的本事，不，准确来说，应当是撬锁的本事很高，三下五除二就将锈迹斑斑的老式锁打开，“快进来！”
“来了。”宋曈的视线从他灵巧的动作中收回，她对仅用一根细铁丝就撬开锁的行为大受震撼，“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铁丝吗？”
“怎么可能……”野猫瞥了她一眼，“你看到的大多数传统机械锁，诺，就和门外那把弹子锁一样，内部有一排弹子，只要你插入正确的钥匙……你见过钥匙吧，那玩意儿有很多槽口……钥匙的槽口会将锁里的弹子推到正确位置，使锁芯得以转动。然后，锁就打开了。”
他站在阴影里，俨然一副小老师的模样，“铁丝开锁的原理，就是利用铁丝模拟钥匙，手动操作铁丝将弹子推到正确的位置。通过这种方式，锁芯也能像插入钥匙那样转动。”
“铁丝撬锁……所有细长的铁质材料都可以吗？”
“当然，一切够细并且有一定硬度的材料都可以，包括你现在头发上的发卡——”野猫看了眼她耳侧别的银珍珠发卡，“当然，它看上去挺贵的，作为撬锁的消耗材料不划算。”
“原来如此……”宋曈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跟着他动身翻查屋子。
“虽然理论是这么个理论，”野猫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好心提醒她，“实践起来还是挺难的……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你使劲用你的发卡捅它就行——我的第一把锁就是这么开的。”
他笑了一下，“当然，希望你一辈子都遇不上那样的困境。”
“……”宋曈的手摸索着衣柜内侧，两人没有打灯，幸而今晚月亮足够明亮，屋内的一切轮廓都清晰可见。
忽然，她四处乱摸的手指感受到某个皮质的触感，拿出一看，“这里有本日记！”
两颗脑袋聚到一块，宋曈打开手环光源，滑动调至最低档。亮光下的日记本破烂不堪，宋曈一打开，粉色皮质外壳就窸窸窣窣往外掉碎末。
“这是什么意思？”宋曈指着其中一页的歪扭文字。
“‘莱尔’，林薇对莱拉的亲昵称呼，比如亲近的人会喊你‘小曈’之类的……”
“没人那样喊过我。”宋曈认真思考片刻，回答他。
“……”别较真。
宋曈指了指下一页的几个字，“这个‘罪’……这里是什么意思？”
“‘戴罪之身’，就是背负着罪责的人。”野猫解释道，眉头越发地拧紧。
两人匆匆翻阅整本日记，里面除了被撕毁的几页，从头到尾是个连贯故事——
林薇确实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认识了莱拉，并且对莱拉怀着又爱又恨的情感。她羡慕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莱拉的美丽和善良，同时又对这个备受宠爱的女孩充满了妒忌。
日记在莱拉消失的那天戛然而止。
宋曈连翻几页，后续明显还有记录的痕迹，可有人比他们更早发现这其中的秘密，将其尽数撕毁。
“看起来……莱拉是个好孩子。”宋曈最后下了这个结论。
毕竟故事除了讲述者第一视角的情绪变化，并没有透露任何有效信息，甚至连蔷薇之心都没提到。
“你看这里，”野猫翻回前几页，“这里提到两串手链，我以前见过那串水晶手链，林薇确实戴过……那剩下的那串，应该就在莱拉手上。”
“水晶手链……”宋曈低垂着眼帘，重复了这几个熟悉的词语。
……见鬼，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蔷薇之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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