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费里德（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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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七，白桦林南安全带。
“宋曈，对不起。”瑟琳娜嗫嚅一句，像是打碎糖罐子后主动认错的小孩，头垂了下去。
她说，“我骗了你。”
林间一片寂静，瑟琳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叶上，“其实我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开农场的爷爷，我醒来就在一栋老宅里了。老宅的主人是个说中文的女人，东方面孔。她收养了六个孩子，奇怪的是，我们这些孩子根本不记得在此之前的人生经历了什么。”
不记得。宋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她联想到菲利克斯提到的极地，那儿早已实现篡改人类记忆的技术。
瑟琳娜也是从那儿来的吗。宋曈压下问题，继续听她说。
“听周围的邻居说，女人是个有钱的C国人，三年前才搬进这处老宅。宅子很大，连池中的荷花都有专人照料，到了夏天，我们会坐在院子里分西瓜。”
“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喊她妈妈，”瑟琳娜说，“妈妈是我至今见过脾气最温和的人，前提是她不发病。她有癔症，眼睛也坏了。每隔一段时间，宅子里会出现一批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不是本地人，更像研究员，手里提着箱子，为妈妈做身体检查。”
“今年一月份，妈妈失踪了……”她咬着唇，“那是我最后悔的一天，我们早早回到房间休息，半夜庭院响起动静，我以为是猫。可那声音越来越大，我很害怕，等我赶到院子……院子里只剩一些家仆的尸体了。”
“死得很惨，”她面色煞白，“他们死得很惨。石子小路像是被血洗过，池子里，樱花树下，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都有断肢……”
“地方组织比警方更先上门，他们的领袖把我们移送到一栋海边别墅，我们在那里和boss打电话。”
“打电话？”宋曈重复了这个诡异的行为。
究竟有多见不得人才需要把一群孩子送到海边别墅，再用专线电话联系？
难道是不方便露面的高层？
果然，瑟琳娜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那个神秘的女人隶属指挥中心，我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大概知道她是个有权势的人。她自称是妈妈的朋友，告诉我们，妈妈没有死，而是被极地科研所的那帮人带走了。”
宋曈安静地趴在她背上。瑟琳娜讲述的每一件事情都十分蹊跷。
首先，指挥中心的神秘女人真是“妈妈”的好友吗？或者应该问，那个女人真是指挥中心的成员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目前是在驻欧分部，东海分部，还是总部工作？
其次，指挥中心的人为什么要帮这群孩子？宋曈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存在感极强，她不认为他们会有这么好心，向一群孩子伸出援手。不过，孩子也不一定只是“孩子”吧？
至少她不认为那位手持长刀脸悍得跟谁都欠他二百万似的少年属于“孩子”范畴。
最后，极地科研所不是早在年初的爆炸中就被夷为平地了吗？按时间推算，新建造的二代科研所直到四月中旬才正式竣工，而报道中，前科研所的所有成员无一生还，那一月份出现在神秘女人口中的“极地科研所的那帮人”又是谁？难道爆炸还有幸存者？
或者宋曈最该厘清的，是指挥中心，极地科研所，和古怪老宅三者之间的潜在联系。
“……宋曈，你在听我说话吗？”瑟琳娜喊了声她的名字，“宋曈？”
“在听。”宋曈说。
“宋曈……”瑟琳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湿透，狼狈地黏在两颊，她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样说？”
“那天晚上，我是最先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的孩子，可我太怕黑了，就想着也许是捣蛋的流浪猫……”瑟琳娜垂着脑袋，“我什么也没做。在妈妈被那些人带走的五分钟里，我居然什么也没做，就躺在床上。”
“你那会儿出去的话，”宋曈停顿了下，说，“应该也会被杀死吧。”
“……我宁愿那样。”
“那谁去找你妈妈？”
瑟琳娜更沮丧了，“……说的也是。”
一轮谈话结束，未过两分钟，瑟琳娜又说，“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拧着眉，神色近乎严肃，“今年三月初，极地科研所拟发公告，向全球的顶尖科研所招募新成员。我听说挑战赛的冠军团队可以得到学院推荐，所以拼了命挤进费里德。可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在团队赛中拿到理想成绩。”
“进入挑战赛前，你花了多长时间刷榜？”宋曈随口问。
“一个月。”她说，“我没接触过异种生物学，也没有其他学科的基础，只能独自闷在房间里学。刨去吃饭、喝水、洗漱和必需的三个小时睡眠，我每天平均学二十个小时。有时候更长。”
一天至少学二十个小时，一连学了三十天。别说正常人，估计连巅峰时期的高斯来了都得爆出一句“汝是人否”。
“一个月……”宋曈回味了这个时间，耷拉着眼皮说，“仅凭一个月就能在一个领域从0跨越到1，还能跻身人才济济的挑战赛，你做得已经足够。”
“可我们团队的综合成绩还是落后，”瑟琳娜静了很久，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我想原因可能是……”
“是什么？”
“你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但像你这样的天才，费里德大学的实验区里还有98个。”
宋曈去掉了自己这个不确定因素。她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
九点五十，大洋彼岸的TIME科研所会议室爆出一声谩骂，“操，这帮龟孙！”
老板一发怒，底下众人皆噤声，隔着长桌中心的全息地图面面相觑。
“指挥中心这帮人果然不靠谱！”穿连帽衫的少年狗腿地跟着骂了一句，“说什么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救人要紧，说什么救援对象还是我们的研究员——现在追踪系统开放了，他们倒好，居然告诉我们直升机故障迫停，这合理吗？！”
“南费里德地域权限已全部开放，异种定位正在往南移动，移速为25.6公里/分。”神态疲惫的中年人抬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
全息地图瞬间铺展，占据会议室的半个空间，他噼里啪啦敲着电脑键盘，整个地图画面随之变化，标红疾闪的小点在众人视线中不断膨胀。
“正在定位。”他啪地一声拍下空格键，乌青黑眼圈更重了。
会议厅七把椅子，每一把都坐着各个部门的领导者，阵仗不亚于当年双子大厦对线金融危机。
华如雪按着那本几乎塞得要爆开的文件夹，瞥了眼主位的男人。他面如覆霜，一手捏着平板，空出来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规律地摩挲。
她知道他在头脑风暴。
现场氛围压抑得像是老板下一秒就要宣布破产，众人只敢用余光偷瞄几眼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漫长沉默之后，男人开口，“切断和指挥中心的共享。”
“指挥中心还未发送断联申请。”中年男人说。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收到。正在断开共享，预计完成时间为三秒，三，二……”
地图左上角的镜像窗口黑屏，显现加粗的“未连接”三字，宋益清下达第二个指令，“打开宋曈的实时定位。”
“你什么时候……”华如雪意外地看向他。
宋益清盯着地图，继续说，“开启位置和声音共享。”
华如雪：“……”
林昀：“？”
中年男人指下又是一阵鞭炮炸响，结束时空格键被拍得格外响，“正在开启，倒计时十秒，十，九，八……”
华如雪：“你什么时候放的追踪器？宋曈没发现？那玩意儿怎么通过的安检口？”
宋益清：“不可能发现。”
研发部部长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常年高原红的脸颊看上去比技术部的那位有气色多了，她扶了下眼镜，“是所里最新研发的隔断材料。年初刚试验成功，还没向大家公开。”
华如雪露出狐疑的神色，“你们安哪儿了？”
小个子女人看了眼自己老板，又看了眼华如雪，表情犹豫。
某人邪魅一笑，“当然是，永远不会被发现，也永远不会被她遗忘的好地方。”
华如雪：“……”
林昀：“？？？”
“还有心思逗小孩儿，看来情况还在你的掌握中。”坐在男人左手边第一位的张佳仪笑了下，冲林昀眨眨眼，“还记得你送宋曈的苹果发绳么。”
林昀大为震惊，当场脱口而出，“你们也太不厚道了！”
华如雪：珍惜生命，远离控制狂。
“……滋……滋滋……”全息投影的装置响起电流音，很快，女孩们若隐若现的交谈声传来，“……滋……宋曈……”
在座几人听见声音后终于松了口气，华如雪和林昀交换一个眼神。
幸好人还活着。
“……滋滋……宋曈，你为什么……”装置像个卡壳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来参加挑战赛？”
众人瞄了眼老板，心里不禁替她捏了把汗。这才是真正的魔鬼考核，没有老板监督，没有员工评价，是生是死全凭监控录音录像。
装置那头磨磨蹭蹭传来，“……被老板丢过来的。”
女孩颇为惊讶，“啊？我看过你的资料，还有两个月你才成年吧！”
装置静了几秒，宋曈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我在打黑工。”
女孩义愤填膺，“干，天杀的资本家！”
宋益清：“……”
众人：“……”
气氛沉默得诡异。
“那什么，”张佳仪作为秘书部部长，义不容辞扛起和稀泥的责任，“孩子还小。”
“哈哈哈——”华如雪发出场上的第一声爆笑，猛拍文件夹，“你也有今天啊宋老板！”
宋益清一脸黑线，几个神经大条的部长也跟着笑，林昀捧着心口还沉浸在“我的礼物居然藏着监视器我跟变态有什么区别”的莫大悲愤中。
现场乱作一团，装置还在运转，滋滋的电流音中，少女们的声音清晰可辨。
“你为什么想找到‘妈妈’？”宋曈突兀地问。
“因为那是家人呀。”瑟琳娜理所当然地说，往上颠了颠她的腿，“妈妈是很重要的人。不过，任何一个重要的人失踪，我都会着急的。”
“不痛苦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宋曈自己先愣住了。
痛苦。为什么她会用“痛苦”形容想见到某个人的心情？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是合理的。
因为耗费大量的心血去找人，所以找人的这个人整天都是浑浑噩噩、悬而不决的状态；因为无论如何都还没找到人，所以这人又产生了诸如自己真能找到对方吗，对方还和以前一样吗，以及对方真的愿意见到自己吗的想法。很快，害怕、焦虑和焦急都像鬼似地缠了上来。
找人，看似简单——张开口，迈开腿，在电线杆、互联网上张贴寻人启事，亦或散尽钱财身体力行——实则却极容易让人魔怔。
夜以继日地想，日以继夜地找，要不了三五八年的，找人这事儿本身就成了一个人的心魔。
人有了心魔，自然痛苦。
“越是痛苦，越要清醒……”瑟琳娜目视前方，坚定地说，“越是痛苦，越要睁大眼睛弄清楚是什么阻碍了自己；越是痛苦，越要咬着牙齿坚持一条道走到黑；越是痛苦，越要盯紧命运的獠牙而非细数伤疤；越是痛苦，越要做好万全之策而非扭头逃跑。”
“在命运面前，我的努力也许杯水车薪，”她说，“但找人这件事，我是不会放弃的。没有钱，我就穷着找；没有勇气，我就哭着找；没有工具，我就走着找。如果时间不够，我就跑起来，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我想见的人面前。”
“我本就一无所有，那便一无所有地勇往直前！”
久久的沉默。回应她热血宣言的，只有白桦林上方掠过的雁群，她喊了她几声名字，“宋曈，宋曈？”
大量的血从白色绷带中洇出，宋曈神思虚浮，“……我在听。”
“你怎么了？”她贴着她的脑袋，一惊，“你身体好烫，发烧了吗？”
“不知道……”宋曈挨着她的脑袋，很轻地笑了下，“不过，你刚刚说的话，我很喜欢。”
“你先别睡，和我说说话。”瑟琳娜加快脚步。
宋曈说，“好，你想说什么……”
瑟琳娜咬着唇，“说什么都行，你不要睡过去。我会带你出白桦林的，在那之前，你不准死！”
“……”宋曈烫得视线模糊，大脑运行过载，已经临近胡言乱语的程度，她说，“瑟琳娜，你好像一只大象。”
“哈？”瑟琳娜心一急，眼泪就跟着掉，“你烧糊涂啦？还是你觉得我四肢健硕体格庞大？”
“不是……”
宋曈迷迷糊糊说，“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报道，大象的新皮层和海马体都高度发达，所以能处理复杂的社交信息，体验人类的一些情感。”
“……因为特殊的脑构造，大象是地球上少数能理解死亡并为之悲伤的动物，它们会聚在一起哀悼同伴的离去，行为也常受到社会关系和情感的驱使。那篇报道说，大象是善良的生物，和人类一样会掉眼泪……”
“你和大象一样。”
宋曈烧得整个人发昏，耳边闪过一些话语，却听不懂它们的意思，所以她又问了句，“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手擦鼻涕！”瑟琳娜泪流满面，狠狠吸了下鼻子。
三秒后。
有洁癖但已烧糊涂的某人，出现了照顾某条鱼的习惯性行为。
“干！别用你的手擦我的鼻涕——”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费里德（六十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