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罗兀城 ...


  •   新荆重复道:“蔡京?”

      种建中心中一凛。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蔡京在坏事,但他快速回忆了之前和王雱一同将蔡京绑在庆州驿站的椅子上“审问”的过程,觉得蔡元长既然有胆子污蔑官人,那么人品方面必然有疑点。

      不过他也不想在官人面前留下“冒断”的影响,于是慎重思考后,又道:“半年前,王勾当曾让我领走了一百张神臂弓,他当时说得明白,这弓制作极难,朝廷也将其视为秘密,如果带到战场上,一是要小心使用,务必攻其不备,用于紧要时刻;二是要谨慎保密,如果战败不得不放弃物资军械,就当场碎弓,不能留完整弓弩在战场上;三是要选择可靠士兵使用,不能随意交给未经训练的弓手、或者刚刚收入队伍的新兵。如果近期环庆路军器监的策略有了什么变化是与这三条明显不同的,不可能是王勾当首鼠两端,必然有他人的干扰。”

      新荆点了点头。这理由他能接受。手中的信,落款虽然是两路宣抚司,实际上能看出是赵卨本人授意。信里一共两点,一是说环庆路军器监已经领了任务,下月需要交付两千新弓;二是说转运司已经将环庆路擅自将本路军械交给鄜延路使用的弹劾报到朝廷。

      这信写得温雅,但就像是落了雪的弓刀,表面上的白雪绵软,温文尔雅地掩盖了下面的血腥和肃杀。

      韩绛的宣抚司随时可以补个调令安抚转运司,就说环庆路军器监的王雱是受韩绛命令行事,一句话就能把转运司堵回去;但这调令要不要补,显然就看新荆这边的态度了。——这便就是这封信的刀刃了。

      新荆反复思量,对种建中道:“我不能领这份差遣。哪怕它是临时性差遣也不行。如果我领命成为韩绛麾下,必然也会引起王韶的不满——他在秦凤路开边,担着很大的压力,神经又敏感,我如果撇下他,到这儿来担任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他就敢跟我翻脸。”

      种建中感到了一丝别扭。按年龄来说,新荆口中的王韶比新荆年龄大了一辈,但官人现在这个表述方式,就好像他有资格去安抚王韶的情绪。

      “那您决定怎么做?”种建中试探道,“听您刚才的意思,环庆路军器监已经深度参与了横山战略,但其中有些问题,需要您参与其中,韩宣抚才能帮助化解。”

      “我不领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但我可以先留在延州。”新荆回到桌边,铺开纸张,决定写一封回信。“那我押送来的蕃僧结吴叱腊是秦凤路的战果,我按照韩子华的要去押来延州,那我就能以继续看管的名义留在这儿,让那蕃僧将他掌握的情报吐露出来,代为辅助横山战略。”

      “留在这儿”一词让种建中的心忽地一跳。他定了定神。

      “至于蔡京那边……”新荆一边写一边道,“韩子华需要一个人去协助转运司——实际上是制衡转运司——的工作,而环庆路军器监需要让蔡京离开元泽以免他真的潜移默化带来了什么负面影响。一个要人留,一个要人走,那么结合起来,就让蔡京去兼任那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

      种建中一怔:“……这样在形式上来说,蔡元长的实权就更多了。”

      “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主意。”新荆抿了抿唇,道,“不过他这个职务的治所在延州,而我现在也在延州,等他来了,我就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思想淬炼得还不够,那就淬炼思想;精神洗涤得还不够澄澈,那就洗涤精神。现在能干的年轻人又不多,坚定的年轻新党骨干就那么几个……

      他忽然停笔,转头看向种建中。

      种建中迎上他的视线,显得非常乖巧,也不主动开口,就在那等他吩咐。

      ……种建中在历史上并不是坚定的新党。新荆心想,他对很多新法内容其实相当反对。

      他叹了口气。

      种建中:“官人?”

      “没什么。”新荆苦笑道,“我今天在宣抚司还听说了一个消息,宁州通判邓绾已经上京,得王相公推荐觐见皇帝,官家对他印象不错,最终邓绾留京担任馆职,知谏院。”

      种建中一愣。宁州通判邓绾他见过,半年前他和新荆刚认识那会儿,为了避开司马光,种建中敲晕了新荆之后选择从宁州通判府上连夜离开,遭遇小股西夏士兵险些没命。仅仅半年时间,邓绾竟然已寻同知谏院,实在让人惊叹。

      种建中只觉得恍如隔世。“邓通判当时招待司马知军,我还以为他是旧党的人。”

      “当时的邓绾还招待了你的四伯种谔。司马十二能帮助种太尉调离宿将郭逵,但现在,种太尉计划攻打横山,司马十二则是坚决反对。他这个人一般是对事不对人。”新荆摇头道,“暂时的结盟不代表永久的立场。蔡京如果来鄜延路,倒是能去对付司马十二;韩子华希望我去,我绝不能去。蔡京在人际沟通上有天赋,他干这事正合适。”

      如今邓绾进入谏院,除了因为吕惠卿离京导致的人手不足,一定程度上也是王安石在从宰执的角度缓解环庆路军器监,也就是王雱面临的压力。

      新荆让蔡京协助转运司,跟旧荆让邓绾进入谏院,都可以在满足横山战略和新法推行的前提下,适当缓解王雱现在的压力。只不过蔡京和邓绾都不是什么理想的君子,如今场合,只能有谁用谁了。

      种建中见新荆不再说话,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不过他在走之前,先上前几步,到了桌边,从自己身上解下腰牌,放在新荆手边。

      “我接了命令,明天就随军北上。”种建中郑重道,“这几个月我积累了些军功,四伯按我军功比例,给我我三百人的指挥权。青涧城种家在鄜延路有一定威望,只要您在鄜延,可以以我的名义凭这腰牌领三百骑兵。”

      新荆一愣。“我是个文官,这三百人,最好还是留在你手里。”

      一个秦凤路察访使在韩子华眼皮底下擅自领兵三百使用,这得是西夏即将打到延州城下的极端情况了。

      “我还会再积累军功。”种建中笑了笑,道,“我麾下又不是只有这三百人!我会继续努力,等未来打了胜仗,再给您带回更好的东西。”

      他不再多话,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告辞!”

      ————

      熙宁四年,正月初一,岁首元日,薄暮冥冥。

      汴梁城应是爆竹喧天,椒酒飘香,而在这塞北苦寒之地,只有朔风如万马奔腾,卷着铁砂般的雪粒,箭矢般刺在种谔和他的将士们脸上。新年仍预约而至,在这片被西夏铁蹄反复践踏的土地上,皇帝本人的鼎力支持、几十年未有的雄厚兵力、以军功晋升的希冀都比酒香更醉人。种谔勒马于抚宁堡前,身后蜿蜒的长龙是沉默的玄甲洪流。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年节的喜庆,而是铁锈、汗水和一种巨大代价的托举和巨大胜利预期的狂热。

      至少,他们已经以异常果决的态势攻克了抚宁堡,并抢在了日出之前控制了这个堡寨。在消息传到仍在西夏控制下的罗兀之前,种谔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路旁积雪中,已经跪倒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西夏装束,冻得嘴唇乌紫,颤声说着西夏语和中原官话的投降,声音在狂风中细若游丝。其中一个向前膝行,尝试靠近种谔,左右士兵几乎是立刻抽出了刀。

      种谔抬手制止,喝道:“既归顺,便是袍泽。甲兵听其自随!”这命令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丝新年伊始的宽仁。李宗师默然点头,理解主帅收拢人心的深意。

      至于为什么初一出兵,那就只能让这些原本在庆贺新年的降卒自己品味了。

      折可适仍在随军的队伍中。他紧抿着唇,眼中燃烧着初生牛犊的战意。刚刚的战斗让他的袍服染血,这让他十分骄傲——在元日用敌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战袍,这几乎是一种新岁的献礼。

      罗兀城距离抚宁堡直线距离不到百里,几乎是近在咫尺。横山南侧是罗兀,横山北侧就是银州。种谔的儿子种朴此次也在军中,他和大将高永能被留下负责刚刚占领的抚宁堡,种谔点出五千人马留抚宁听命,其余队伍立刻北上。

      几乎是在预料之中,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铅云时,斥候回报马户川方向已经有西夏游骑数百人向抚宁堡方向而来。

      这是第二仗。燕达、赵璞分帅两路,一路迎敌,一路包抄。折可适属燕达一路先锋,自从战鼓擂响,就像是和手里的武器融为了一体,得令后如离弦之箭,率轻骑疾扑游骑。冰河破碎,泥雪飞溅。对方为首虬髯大汉,见折可适年少,竟以言语相激,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元日出征的憋闷、初临战阵的亢奋,在少年胸中轰然炸开。“鼠辈安敢!”折可适厉喝,催马挺枪,电光石火间,枪尖精准贯入敌将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甲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珠,为新岁添上第一抹残酷的亮色。他斩将夺马,豪气干云,率众狂追溃敌直至葭芦川,缴获颇丰。初阵告捷,少年英名在寒风中传扬,似乎预示着一个吉兆。

      宋军难得打得这么畅快。横山这一次夺城,单是种谔今日带兵就有两万,鄜延路出兵罗兀的同时,河东兵也已按宣抚司令急趋银州,要分散西夏兵力,确保种谔一路将罗兀一举拿下。几十年休养方得此一役良机,为的就是一战而胜。

      罗兀城!

      终于,那座扼守要冲的城池在风雪尽头露出尖锐的轮廓,如一头踞于山脊的黑色野兽。种建中始终在军中,他心中的与众人相反的隐晦不安,在看到罗兀城的时候猛地变得鲜明。

      城头异常稀疏的旗帜在狂风中无力地摆动,垛口间人影寥寥,竟无一丝大军压境应有的紧张与喧嚣。种谔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过于“安静”的目标,心中疑云骤生——这与情报中扼守要津的重镇气象截然不符。但箭在弦上,大军已至城下。他深吸一口寒气,沉声下令,声音穿透风雪:“攻城!”

      攻城!

      为了这座扼喉锁钥的坚城,种谔做了万全准备。砲车在雪地中艰难架设,裹着浸油麻布的石弹被点燃,绞盘发出沉闷的呻吟。随着令旗挥落,燃烧的石弹呼啸着撕裂风雪,拖着浓烟狠狠砸向看似坚固的城楼。随着巨响震彻山谷,木屑与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城楼一角,将昏暗的天色映得一片血红。

      火光中,可见城头仅有零星人影慌乱奔走,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软弱无力。

      一架架云梯顶着稀疏的箭雨,稳稳搭上冰冷的城墙。士兵们口衔利刃,在震天的鼓号声中奋勇攀爬。有年轻的将官看到折可适在马户川的勇猛,心中沸腾着争立新功的渴望。那年轻人想象着翻上城头,与顽敌展开一场元日的酣战。然而,当他奋力跃过垛口,长枪横在胸前准备厮杀时,迎接他的只有呼啸的、灌满城头的北风。脚下是燃烧的残骸,身旁是兀自噼啪作响的火苗,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预想中的激烈搏杀不见踪影,顽抗的敌人亦不见踪影。年轻士兵紧绷的神经和滚烫的热血,瞬间撞上了一片冰冷的虚无。环顾四周,只有寥寥数十名西夏守军早已在宋军登城前就丢盔弃甲,从另一侧狼狈溃逃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

      “报——!城中空无一人,守军已大部遁逃!”
      “报——!粮仓有粮,可供五日!”
      “报——!遍寻全城,不见水井泉眼踪迹!”

      急促的禀报一声声砸在种谔心上。他已经率军进入罗兀城,此时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罗兀城冰冷的土地上,几乎能听到空洞的回响。

      这座城,孤悬于险绝山脊之上,沟壑纵横,粮车辎重插翅难飞。完美的战略要地,完美,但是孤绝难存。种谔缓缓登上最高城楼,朔风猛烈撕扯着他的大氅。天边微露的鱼肚白,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冷冷地照亮了这座用新年出征的悲壮、将士们的热血和无数攻城器械换来的罗兀城。

      罗兀,在西夏语中,是“石头”的意思。

      这石头城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窒息。

      ……无妨。种谔心想,我来这儿,不是仅仅要夺这座城,还要筑牢它,修筑抚宁故城及永乐、赏逋二寨,并连接荒堆、三泉等塞堡,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链条。

      罗兀城是开端,而不是结束。既然这座城依然拥有绝对的战略价值,那就由我来把这还不完美的空城,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坚城,插在横山的咽喉上。

      “派信使,张布幔。”种谔缓缓道,“向延州报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罗兀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