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延州(三) ...


  •   大雪已停,新荆和种建中一行在清晨启程,面前的陕北高原寒彻入骨。朔风如刀,自西北的毛乌素沙地卷挟着砂砾与寒意,凶蛮地刮过陕北高原的沟壑峁梁,最终撞击在延州城冰雪未融的城墙上。马车艰难碾过积雪盈尺的官道,到这座扼守无定河谷、屏障关中的北宋西北军事重镇延州城前,已经是当天傍晚。

      新荆抬头看向这座古城。延州以延河为名,取“延水长流”之意,宝塔山就是它的象征,肤施县是它的冶所。按照上一世的历史,元祐四年,宋哲宗将升延州为延安府;几百年后,有另一些人在此延安城中点燃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但现在只能隐约看出未来延安宝塔区的粗糙轮廓。面前夯土的城墙被经年的风沙和雨水侵蚀出道道沟壑,像一张饱经沧桑又坚韧不屈的老农面孔,下半部分的积雪较薄,暴露的沟壑也更深;城堞间,执戟持弩的戍卒裹紧了破旧的棉袄,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巡城士兵的甲胄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伍卒的脚步踏过覆着薄霜的城砖,发出沉重而警惕的回响。城门紧闭,仅开侧门通行,吊桥高高悬起,城楼上“宋”字大纛和鄜延路帅旗在凛冽风中猎猎作响,仿佛绷紧的弓弦。

      护城河早已结了一层冰,冰面上散落着枯草与冻硬的泥块。通往城门的官道上,驮着粮秣或军械的骡马队伍,正在押运军士的催促下艰难前行,牲口的喘息喷出团团白雾。远处起伏的山塬一片雪白,零星散布的烽燧孤零零地矗立在视野尽头,虽不起眼,却令人心安。

      穿过厚重的瓮城,就踏入延州城内。主街两侧的店铺大多门庭冷落,但售卖粗粮、盐巴、皮货和铁器的铺子比例明显要高。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牲口粪便、劣质烧酒和一种冬日里挥之不去的尘土与寒意混合的味道。行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多是些穿着臃肿袄裤的军汉、运送物资的民夫。城中居民仍在努力营生,年关将至,路上有挑旗卖炭的散户,也有门面涂彩的关扑。但再转过眼,在背风的小巷或破败的城隍庙檐下,隐约可见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以及从前线撤下等待安置的伤员。

      年关将至,但整个延州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之下。辞旧迎新的气氛仍能从店铺的吆喝声中体现一二,但枕戈待旦的紧张,和普通人对未知战局、家人奔赴战场的忧虑,像是一股冰层下和暗河急速奔涌的暗流。

      城西北角是规模庞大的军营区,营房连绵,辕门高耸。里面不时传来操练的号令、金铁交击之声,以及战马的嘶鸣。营寨外堆满了新伐的圆木和草料垛,披着霜雪的士兵在寒风中站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之相对的,是位于城中心的鄜延路宣抚司。这里戒备更加森严,不断有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文吏武将匆匆进出,神情或焦虑、或凝重、或充满决断。这里,正是整个西北对夏战争的重要神经中枢,韩绛坐镇于此,一道道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和边境安危的命令,正从此处发出。

      种建中先行进入帅堂复命,不待多时,便有传合官将新荆和李宪请了进去。

      踏入正厅,映入眼帘的是壁上的边防舆图,那图上被箭镞标出的“罗兀城”,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烤着在场者的神经。现场除了陕西、河东两路宣抚使韩绛,还有鄜延路青涧城种谔、鄜延路副将李宗师、宣抚司判官赵卨等人。新荆和李宪上前行礼,韩绛摆了摆手,几位副将和巡检知趣离开,留下韩绛身边的宣抚司一文一武,就只剩下赵卨和种谔。

      种建中也跟随众将离开。他身边的李宗师端详着种家年轻小将的面孔,边走边压低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比种建中大整整三十岁,去年弃文从武,授供备库副使(从七品),任延州东路同都巡检使兼安定堡寨主,今年大半年时间都在种谔麾下,多次目睹种建中以弱冠年纪奋勇杀,对这种家小辈很是高看,见他此时神情恍惚,就有些狐疑。

      种建中定了定神,道:“我刚才看伤兵数量不少,没有伤病营的人来接,由着他们待在距离宣抚司两条街的地方,显得我们鄜延治下不严。”

      简直像是有人故意要给韩绛看的。

      “韩宣抚不会因为这事怪罪种太尉。”李宗师低声道,“那些伤员大多是广锐军。宣抚决定将广锐军的战马交给王文谅及其麾下。”

      他们身侧的折可适突然停下了脚步。

      “王文谅?”他重复这个名字,“王文
      谅?!”

      种建中诧异地看向李宗师。李宗师朝他们二人使个眼色,于是折可适跟了上来,几人继续前行,略微放慢脚步,逐渐落在众人最后。

      “王文谅前几日抵死拼杀,在韩宣抚面前露了脸。他原本是西夏权臣没藏讹庞的家奴,因西夏内斗,没藏讹庞被清洗,他自己跑了出来投奔大宋,但家人都没了,这样的人,没有根,跟西夏又有血仇,打起来不要命,韩宣抚是喜欢的。”

      “呸!”折可适恨恨道,“这厮一贯会演戏,他的功劳里有多少是干净的?他之前跟赵馀庆约定一同到金明寨御敌,但王文谅失约,赵馀庆到了那发现没有敌人才撤退,回来反被王文谅诬陷失期不至,导致赵馀庆好好一员大将关在牢里,死得不明不白;赵馀庆只是一个蕃将,但他现在夺了广锐军的战马,广锐军不同于这边地蕃军,属侍卫亲军司下。那都虞侯吴逵素有威望,怎能让他有好果子吃。”

      李宗师苦笑一声。“吴都虞已经下狱了。”

      折可适像是被突然抽了一鞭。他怒火中烧,,死死盯着李宗师。

      “你不用看我。”李宗师叹道,“陕西、河东两路宣抚使,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希望政令畅通,行事自然果决不容异议。你们来之前,我看他让赵判官起草了些临时性差遣,要将那秦凤路的察访也留在延州。”

      他走了几步,发现有个人落在了后面,驻足一看,发现种建中像是突然被定了,完全僵在了原地。

      李宗师:“你到底怎么回事?”

      ————

      新荆暂时住在了延州的官驿。他吃过饭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敲门,拉开一看,就是种建中。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新荆心想。

      “进来!”新荆道。

      种建中:“官人您要留在延州?”

      “韩子华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让我担任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新荆道,“不过我拒绝了。”

      种建中呆住了。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现在被一句堵了回去。

      “……宣抚使,有皇帝圣谕!”种建中感到不可思议,意料之外的结果让他十分不适,几乎无法正常组织语言。他急切道,“官人你这是等于在拒绝皇帝本人的任命!”

      “皇帝本人的任命我也不是第一次拒。”新荆心不在焉,心想,相比较上一世,我已经很勉强我自己了。“我跟韩子华说解释得很明白,他如果不满,我可以接受来自京城的调查和处理。”

      他们正说着,又有人敲门,新荆拉开门一看,却是宣抚司一位传令官。对方客客气气递上了一封信,说是有公务在身,转身就走,就好像送过来的不是信,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新荆站在门口拆了信,看了几行,脸色沉了下来。

      种建中:“……官人?”

      新荆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位小将军,道:“鄜延路最近用了不少环庆军器监的武器?”

      种建中点了点头。

      新荆怒道:“谁的主意?”

      种建中一愣,心思转得飞快。最初提出要他去环庆领弓的确实是王雱本人,于是种建中先从事实出发试探道:“王……”

      新荆猛地一拍桌子:“他能做这种自陷泥潭的事??”

      种建中立刻拐弯:“……勾当的手下蔡元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