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AMNH680

95、延州（二）

　　蔡京走后不久，韩绛仍坐着看那封王雱执笔的信。

　　内容他已经非常熟悉，他这次在端详那些文字。

　　他本人对王安石的字很熟悉，其子的书法较其父更规整、俊秀；但这字，也显出对方的客气和疏远，他几乎能想象到年轻人在隔着书信朝他遥遥施礼，说着一些无伤大雅的客套话，只是眉眼间还有一些傲气，隐约显出当年王介甫的模样。……

　　寒风卷着雪粒子从门口钻入，炭盆噼啪爆出几点火星。韩绛抬起眼，见宣抚司判官赵卨立在门前，肩上竟还残留着积雪。仔细看着，这参谋眼里竟还有些隐忍不发的怨气。

　　“韩宣抚。”赵卨解下貂裘。随着他动作，地上溅开一片细碎雪光，“刚才那位，可是环庆路军器监的人？”

　　韩绛的目光仍胶着在手里的信上，但赵卨看的则是桌上的行军图。烛火把那道标着“罗兀”的朱砂箭镞映得格外刺眼。

　　“公才来得正好，”韩绛道，“种谔打算年底出兵，粮草一事还需……”

　　“粮道？”赵卨突然笑了一声，往前踏上一步，指尖重重戳向地图——那指节上还留着当年在绥德城墙上冻出的深紫色瘢痕。“从绥德至罗兀，几十里山路，雪深没踝！夏人若是在无定河边断我粮队，便是十个种谔也束手待毙！”

　　烛影在韩绛脸上猛地一跳。他当然记得熙宁初年，汴京八百里加急的御匣直抵绥德城。当时还是陕西提刑的赵卨当着郭逵的面揭开漆封，黄绢上御笔朱批赫然在目：“敕还绥州，以易二寨”。

　　熙宁初年，西夏以“归还塞门、安远二寨”为条件，要求宋朝交还绥州。官家已下诏命宣徽南院使郭逵执行交割，但赵卨发现西夏仅愿移交“二寨塞基”（寨堡地基），拒绝交割二寨实际控制的附属土地，意图通过模糊边界侵占宋境，因此提出“二寨之北旧有三十六堡，以长城岭为界”，并出示西平王（李元昊之父）移交文书，证明西夏要求割让的土地实属宋界。

　　但当时神宗的诏书已经下达西北，因此赵卨胆大到劝服郭逵隐匿神宗赐还绥州的誓诏，拒不执行交割。

　　后来证明，西夏果然没有诚意，因此绥州得以留在宋境，并改名为绥德城。

　　韩绛看着面前的军师，不由得笑了笑。当年赵卨藏匿皇帝诏书时，韩绛还是枢密副使，曾为郭逵和他上过一道密折，“臣观西夏牒文，所谓二寨实指塞基而弃沃土，诚如赵卨所言诈也”，为赵卨求情。如今的赵卨也承情，但在宣抚司共事，军师过于有主见，并是好事。

　　“宣抚既知夏人狡诈，更该知道罗兀孤悬绝壁，比绥德凶险十倍。”赵卨仍不放弃，伸手在案上划过一道线：“罗兀城中无井泉，且孤城险狭，难于供馈。此城不可强求，还望宣抚三思。”

　　韩绛抚须道：“一城虽险，克城之后，自然要将罗兀和附近的抚宁城一道加以巩固，同时兴筑永乐川、赏逋岭,以及接通河东道路的荒堆、三泉等堡寨，各相隔四十余里。这些堡寨将绥州与麟州、府州的道路打通，形成一条相互呼应的防线，前线向无定河推进。这将扼住西贼赖以维持的茶山、铁冶、竹箭等军需供给的咽喉。”

　　“军需供给！”赵卨长叹道，“环庆路军器监借一新弓为由头插手战事，刚刚走的那位，难道就能成为横山几十万军需的保障？西夏的军需被扼住，宋军的难道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韩绛端详面前怨气冲天的军师，心想，但真正决定进军横山的不是我，而是陛下。

　　这是件诡异的小事。就像是那蔡京建议自己绕开官家授予新荆官职，就像是自己决定将李宪送回京城来绕开司马光，如今的官家竟然好像也在试图绕开他目前最器重的宰执王安石。

　　王安石虽然不反对横山战略，但他对主动对夏开战颇有微词，主要的用力点依然在熙河开边。但官家则不然。

　　横山战略虽然有范文正公多年谋略铺垫，但仍还没有到最好的时间节点。这时候决定攻击，不在于种谔的狂傲，而在于陛下在探索他认为可行的道路——一条并非王安石提出的道路，一条他认为可行的道路，一条如果做成之后，将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成就的道路。

　　朝堂中的变法依然在如狂风骤雨般推进。韩绛心想，但官家在思考，如何在强势的宰执身边，一边保留着对王安石绝对的尊重和敬意，一边探索他自己的成就边界。就好像罗兀城一事，天时地利人和都还欠火候，到底是极个别冲动的武将力推、近期西夏接连挑衅、多年西北军养精蓄锐的结果，还是一个无数个顺理成章编织成的美好图景，还是大宋的西北军已经逐渐从当年好水川等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展现强悍一面的美好图景？——谁也说不准，但那图景给了皇帝心灵上的憧憬。

　　陛下最终选择由我宣抚陕西，也是因为我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韩绛内心叹息。当然，官家也确实需要王安石留在京城，待在他身边。但这些事，他有怎能向西北诸人解释清楚？恐怕连皇帝本人都解释不清楚。

　　“罗兀城要打。”韩绛缓缓道，“公才，粮道方面，你再想想办法。”

　　赵卨右颊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下，使得他表情显得有些吊诡。

　　“……现在您手下有七军，其中青涧城种谔为一军。”半天后，赵卨缓缓道，“如果要突入罗兀，至少需要领兵两万。”

　　韩绛点了点头：“兵力不是问题。”

　　“河东经略司需要发兵支援种谔，更需要民夫。粮饷转运所需民工至少三十万，资费五六百万。若是筑造罗兀和抚宁城防，时间紧迫，就需要从边障城楼上拆出木料……河东经略、转运司必然会已经向朝廷奏报无力支持。”

　　韩绛呵呵一笑：“如果他们上报，自然有皇帝派人下来核实，到底是我们要求过当，还是河东转运司摇动边事，不愿作为。”

　　赵卨闭了闭眼：“军械、战马、粮秣……这些陕西方面的准备也不够齐全。”

　　韩绛：“如果等到一切都准备齐全，西夏也已经准备齐全；到时候打起来，损失会更大。”

　　赵卨感到了一丝痛苦。“我听说您要求将广锐军士兵的战马让给蕃将……”

　　韩绛点了点头。“既然物资有限，便要物尽其用。蕃将擅用马，马匹给了他们，能更好地发挥价值，但也不会亏待了广锐军的人。等环庆路调来新弓和武器，多给他们一些也就是了。”

　　赵卨知道自己今夜注定无法说服韩绛，长叹一声，道：“刚才那环庆路军器监的人来，就是说的这件事？”

　　“对。”韩绛笑道，“你刚才提到了物资转运的困难，那么这样：秦凤路察访使新荆近日将押送俘虏到延州交割，那就将他留在本地，担任经略安抚司管勾文字 ，协助粮饷分配。”

　　赵卨仍是摇头。“若真是考虑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不如让他担任 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 。 平时管理常平仓，在转运司粮饷不足时调用储备，更多的，得让他将青苗法收益转为军资，支援筑城民夫费用。”

　　“善。”韩绛点了点头，“永兴军知军司马光拒绝推行青苗法，新法在这儿一直也受阻。新荆此人在京中曾参与起草青苗法，也曾被司马光招婿；若派他通过青苗法筹措军资、与司马光本人沟通，司马光再不配合，总不能将他扣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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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仍在环庆路庆州军器监的王雱此时也没有休息，他收到了来自汴京的家书和棉衣；父母的书信各有一封，相比较吴氏的细水长流的对他身体的关心，王安石的信中内容更多是让他行事之前多思多想，慎独慎微。

　　王雱睡不着，便披衣起来写回信。他一边写一边想，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今年他注定无法和家人共同度过年关，庆州的祭春虽然热闹，不能陪伴家人，终究是个遗憾。

　　难怪将士在外多有思乡之作。他心想，冬日确实难熬。

　　算算日子，他让蔡京带去延州的信应该已经到了韩绛手中。以韩子华的政治能力，必然听得出自己的弦外之音；皇帝授予他关键时候进行人事任免的自主权，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想要绕开神宗的影响力将新荆留在近处，这是个关键的机会。

　　一旦新荆深入横山战役中，未来他再回秦凤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官家虽然反复提到让新荆回京，但横山一战只要开启，横山相关人士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不是说想走就能走的。

　　横山如果克复，之后就是银州，再然后还有西夏王城；这不是一年就能办成的伟业，也许需要五年，也许需要十年。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解决他和新荆之间的关系。但第一步，他需要先借韩绛的手，改变新荆当前放纵散漫的作风。

　　他已经给新荆强调过多次自己身为族兄的管教权，但新荆口头上认同了，却也没当回事。既然这样，尽可能让他离开熙河到横山来，就有希望让他在职务上受自己领导。

　　血缘上的约束不够，那就用权力上的约束；一层拘束不够，那就用两层。

　　——无论怎么说，他不能放纵自己兄弟滑向深渊。

　　王雱写着写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前几日受了轻微的风寒，但已经在恢复中，但身体上的不适，令他变得多愁善感。

　　他设想过他们二人共事的场景，事实上他们在条例司时期也曾经历过；但不知为何，他现在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新荆在条例司中与人一同商议争论，而是自己说了话，新荆点头认可；自己从条例司或者军器监回到家里，新荆就在那儿，非常纯粹地等着他，坦然面对内心的感情，不将这感情投射在别的什么人身上去获取满足。

　　不避讳。王雱心想，不逃避，不畏惧，不离开，不拒绝。

　　……听起来已经不像是玉成了。王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感到眼前有些晕眩，意识到自己又有些发热，于是放下手中的笔，决定去休息。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