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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延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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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延州城里,雪还没有停,但越下越小,只有北风卷起无数细小的雪片凌空飞舞。
陕西宣抚使司幕府,正堂前青石地面积雪化成泥泞的湿痕,韩绛案头那只错金银博山炉已冷透香灰,唯余墙角点着炭盆。
这盆沿烙着“延州兵械监造”的铭文,是治平四年种谔克复绥州时缴获的西夏铜器改制而成,裂痕处还嵌着半片未剔净的箭镞。这铁炭盆粗陋而难用,但入冬后种谔将此盆和横山罗兀计划战书一同献上,韩绛看完了计划,决定将它一并留下,不是为了它有多实用,而是因为它代表着种谔的胜利。
种谔的胜利,现在就近似于是他韩绛本人的胜利的一部分。
铁炭盆爆出几点猩红星子。名叫蔡京的年轻文官躬身呈递密札,靛蓝棉袍下露出一截鼠灰色貂裘里衬——毛色晦暗,针脚潦草如蛇行。
韩绛若有所思,未等这位来自环庆的年轻官员退下,他便伸手指了指那貂裘破口:“这貂鼠皮……可是泉州的硝皮手艺?当年 蔡持正(*蔡确) 初入汴京,寒冬觐见时也裹着这般裘衣。”
蔡京连连致歉。他苦笑道:“让宣抚看了笑话。”
他元长有无数昂贵且舒适的衣服,但从环庆赶来,进入延州城的宣抚司之前,他特意换了这一件。他的族兄蔡确今年还在汴京,蔡京北行之前,曾特意与其相见。
如今以宰执之尊(他的排序甚至在王安石之上)宣抚陕西河东的韩绛,对蔡确曾有提携之恩。韩绛任宣抚使之前,蔡确曾设宴款待韩绛,作诗称赞韩绛是:儒苑昔推唐吏部(*韩愈),将坛今拜汉淮阴(*韩信)。这恭维令韩绛十分受用,便将蔡确推荐给开封府,担任管干右厢公事。
因此蔡京今天穿这衣服,显然是表明他知道族兄蔡确曾向韩绛示好,他蔡京如今有意效仿,也打算追随。
这是个挺有意思的信号。韩绛端详身前这位年轻的新科进士。这位蔡京蔡元长今年释褐,根据王安石本人的要求,跟随王雱前往环庆路组织建设环庆路军器监,今天冒着风雪辛辛苦苦来到延州宣抚司,名义上也是奉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本人的命令送来密信。他是王安石安排在王雱身边的人,但现在,他在主动透露一个结交和站队的信号。
韩绛并不反对新法,但在对抗西夏的战略方向上,他和王安石本人有一些细节上的分歧。王安石虽然不反对横山战略,但他不认可种谔的作战风格,认为种谔过于狂傲;在选择武将方面,他明显力挺熙河的王韶。
因此韩绛虽然和王安石同是变法中人,但在战略方针上仍存在竞争关系。
韩绛珍惜他现在的身份,相比较在汴京为了青苗法据理力争,他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横山需要将,种谔在为他竭心尽力,但为了保证种谔能施展手脚,他不得不调走了原本在鄜延路说一不二的宿将郭逵;横山需要兵力,现在他身兼河东和陕西宣抚,正命令鄜延、环庆等路出兵,但是动静太大,还要提防西夏警惕;横山需要粮草、民夫、战马、军械,需要一个庞大的转运司竭力推进,而现在转运司正通过弹劾环庆路军器监,表达一种消极抵抗的态度;横山需要情报,于是他甚至接受了来自皇帝本人的建议,将秦凤路将熙河战果之一的俘虏蕃僧收入囊中;横山需要皇帝本人的支持,于是他得到了“便宜行事”的手谕,部分宣抚司内人事任命可以直接下达,军事行动也可以机动安排;横山需要应对司马光等人的反对,这位砸缸君子前几个月也亲临前线察看了宋夏边境,认为这一战必败。……
千头万绪,汇集一司之中。
蔡京想要示好,就得拿出些有用的东西。韩绛展开蔡京呈上的信,信上的文字来自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本人。
韩绛仔仔细细读完,抬眼看向蔡京,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知这信的内容?”
“略知一二。”蔡京谦逊道,“但执笔人是王勾当。”
“他总结了神臂弓这段时间以来的战果。”韩绛伸出手指虚敲纸面,道,“最后,王勾当话锋一转,说宣抚司前段时间下令的五百张新弓的要求实在难以实现,希望得到延缓或者减额。”
“神臂弓以桑柘木为弩身、牦牛角为弰,材料不易凑齐,确实非一日之功。”蔡京笑道,“但王勾当这信,言外有话,下官斗胆猜测一番,还请韩宣抚不要见笑。”
韩绛颔首道:“但说无妨。”
“感谢韩宣抚。”蔡京道,“桑柘木、牦牛角均非环庆本地所产,环庆路军器监目前借市易之法采买材料,终究有路途损耗。王勾当希望您体谅其中难处,在延州设采买办或鄜延路市易司。”
“非也。”韩绛呵呵一笑,道,“他若真是这么想,何不送信到汴京,由介甫公传信给我?市易之法早晚要由官家同意后推到西北各路,他直接写信,恐怕不是为了事,而是为了人。”
蔡京点了点头,道:“宣抚所言极是。若是为了人,那就是为了借您手中官家亲授的‘便宜行事’的特权留人。王雱王勾当是王相之子,王相公能将他派到环庆,不会是为了阻横山之事。但同样是临川王氏族人的新荆是陛下派往秦凤的察访使,他一向与王韶交好,今年年初还曾为了王韶虚报荒田一事亲赴京城,争取了皇帝本人手谕,令秦州知州李师中惶恐不安。下官认为,不如趁京城要求新荆押送蕃僧来鄜延路,将他留在延州,让他直接参与横山战役。”
“横山必有一胜。”蔡京笃定道,“新荆新察访若能留为横山战役出力,末来再回秦凤,也会遭王韶等人猜忌;若他不回秦凤,临川王氏族兄弟二人皆在您麾下,也是同心同德的好事。”
韩绛审视面前的年轻人。“你这话说得,好像王元泽和他族弟新玉成之间关系紧张。王雱如今这封信,是以新弓为契,通过我将他这位族弟的职务调整到近处——鄜延路,或者更近的环庆,避免他们兄弟二人为战事相争?”
蔡京只是笑了笑。他并不需要过多解释,只需要让韩绛想起蔡京他自己在西北辛苦奔劳的时候,他的族兄蔡确得了韩绛本人提携进了开封府,而他蔡京的亲弟弟成为宰执女婿,在几百个新科进士中留京工作。
同族兄弟之间,才华也是相仿,境遇竟然天差地别,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兄弟之间的竞争与针锋相对,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意愿,而是形势所迫。
他相信韩绛也会想到他自己:“桐木韩氏”,韩亿八子,韩维、韩绛、韩缜同父异母,他韩绛身为第三子,于熙宁三年四月拜参知政事(副相),九月西夏犯边时自请任陕西宣抚使,十二月在军中 升任首相 ,并开幕府于延州城,全权负责陕西、河东边防军务;韩维身为韩亿第五子,在今年三年四月至九月,先后 权知开封府 并兼任权御史中丞,后复任权知开封府;而韩缜身为第六子,在今年五月任 兵部郎中、同知审官西院 ,六月因自己哥哥韩绛任参知政事需避嫌,才 改任集贤殿修撰 ,后转盐铁副使。
他们韩氏三兄弟皆为官显要,韩绛主军政边防,韩维掌京师政务,但韩维如今已不力挺变法,因此韩绛对弟弟韩维平日里或明或暗的反对多有不满。蔡京现在并不需要向韩绛分析王雱到底在想什么,因为韩绛会顺着他自己的思路去分析、去思考,去找到他认为正确的方向。
兄弟相隙在桐木韩氏太过正常。而且临川王氏的王安国等人也因为变法和其兄王安石多有争执;如果王雱和新荆之间有分歧,那真是再正常不过——从战略上来讲,王雱现在是衡山战略的一部分,而新荆则属于熙河开边;谁先取得优越战功,谁就能最终得到官家的支持。
他们兄弟二人代表着新党高层里的战略分歧。
韩绛抚摸手边的博山炉。他沉思良久,缓缓道,“你若是还有其他要说的,不妨一并道来。”
“韩宣抚。”蔡京拱了拱手,道,“听说近日里永兴军知军司马光对横山之事多有反对,下官认为,既然秦凤路安排察访使新荆和永兴军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李宪一同押送蕃僧来到鄜延路,不如安排李宪将近期的胜果带去京城,令他尽快回京。”
韩绛似笑非笑地看着蔡京,道:“你继续说。”
蔡京仍是有些拘谨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羞涩。“王雱王勾当希望借您的手绕开陛下对新荆的官职限制,那么您这边,当然可以绕开司马知军,将天子使臣送回天子身边。未来若是陛下想要派人参与横山战略,这位在西北待了近一年的近臣也会是一个首选项;再回横山,他不会忘记您的解围。”
韩绛:“继续。”
再说下去,内容就更危险。蔡京显出一丝困扰般的无奈,韩绛察觉了这一点,呵呵一笑,道:“王元泽以一军器监之力,扼住了横山军械的来路;他来提要求,韩某我就算是为了王相的面子,也不能回绝;你回去告诉王勾当,环庆路军器监需要提供新弓;而且数量不会是他已经拒绝的五百,而是一千。他不该在这事上讨价还价,他本就该听令于宣抚司,但我既然将弓数提高一倍,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您真是仁慈。”蔡京幽幽道,“为何只提一千?但战场之上,多一张弓,就多一个胜的砝码。您完全可以向他提两千张新弓。”
韩绛的手从博山炉上放了下来。
韩绛凝视着面前的人。“你若是能说服王雱,未来韩某自然会向圣上谏言,记上你蔡元长的大名。”
韩绛又看了眼蔡京身上那破旧的衣服,道:“那环庆路军器监,不一定非得由宰执之子坐镇。”
“感谢韩宣抚。”蔡京深深作揖,“一个月后,不仅有两千新弓,原环庆路军械库的武器,愿悉听您调遣使用。”
——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蔡京走出宣抚司大门,仰天看着雪花从夜幕中缓缓飘落,落在脸上,像是冰冷的羽毛轻抚。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调查清楚了环庆路军械库的账目,发现库存的武器大多朽烂损毁;库管知道这是杀身之祸,已经送给他两箱黄金,只要蔡京能借神臂弓的押运将那些年久失修的武器一并送到横山让士兵们尽快消耗掉,账目的问题就会被完全抹消。
新荆不在身边压制的时候,有些事就进展得顺利得多。蔡京注视着天幕,心想,王雱可以通过种建中的手,让神臂弓大放异彩,让新弓成为横山战役的关键要素,他蔡京自然也可以通过他王雱的手,让人和财物都像是山上的溪流或者天上的雪花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到、落到他的身边。
蔡京闭上了眼。有些雪花落在他长睫上,令这年轻人的容貌与宣抚司外魁梧肃穆的士兵更明显地区别开,仿佛是冰雪与刀棘中一株秀丽的夹竹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