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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鄜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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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适皱眉打量面前的秦凤路察访。折家不是汉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党项族;在大宋的西北边境,跟他一样的蕃将虽然也有不少,但大多数汉人官员眼看着他们浴血拼杀,只觉得是好用的棋子,并不会真正当成当自己人——也就只有种家这样在西北多年经营的世家,相处起来才有几分温暖。
种世衡守边数年,善抚士卒,深受边民和士卒拥戴;他死后,羌部酋长纷纷前来悼念,清涧和环州人民有不少都在家中自发张贴他的画像。如今的种谔无畏沙场,军纪极严,作风堪称悍勇狂放,但也是个相当当的战士;种建中是种家这一代的小辈,为人厚道,与折可适少年相识,年龄相仿,履历相当,同袍之谊已有多年,折可适跟他十分亲近,是当自己亲兄弟看待的。
他奉命和种建中一同迎接这位秦凤路察访新荆之前,用了些功夫调查这察访使的背景,知道这是个京官,在来西北之前毫无沙场经验,倒是进士身份十分醒目,前段时间又归宗临川王氏,仕途宽阔,背靠家族。这样的人,不会在西北过多停留。
一个到西北镀金的文人,其夸赞中有多少水分,还需要仔细掂量掂量。
但这玉佩是货真价实的。折可适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决定先收下。他刚刚问话新荆为何不姓王,就有故意刁难的意思,但对方像是没有听见,将这话题轻轻揭了过去;一次试探不成,就需要酝酿第二次、第三次;这玉佩在手,未来就还有机会。
“韩宣抚坐镇延州,因西夏数月攻击边境,调集陕西、河东军马,意在反客为主。”新荆道,“我现在是秦凤路的人,不该对横山战事多加置喙,但秦凤尚且知道宋军意指所向,西夏焉能不知?”
“知道了又能怎样?横山战略在庆历年间就被提出来了!”折可适语速飞快,如数家珍。“当时还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范文正公首次提出完整的横山作战方案,主张分三路军队轮番袭扰横山地区,诱使西夏军疲于奔命,逐步蚕食其势力范围,所谓‘欲制西贼,当先复横山,以断其臂’。后来韩节帅(*韩琦)增兵鄜延、环庆等路,‘浅入大掠、招纳蕃部’,才有了后来种太尉修青涧城。”
“这三十多年,哪一年不曾想夺取横山?不过是时机尚不成熟……”
熙宁年间,时机也不够成熟。新荆心想,真实历史上横山战略真正实现,已经到要宋徽宗宣和元年,童贯、种建中(那时候种建中已经被宋徽宗改名为种师道了)等最终攻克横山全境,西夏丧失屏障,濒临亡国;那时候近百年、数代人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血泪共洒,横山诸将在烈烈狂风中酹酒告慰先祖,没有人发现更北面的敌人已经在秣马。
但这一次或许有希望。新荆心想,上一世横山战略在熙宁年间的破灭,不在于西北战场,而在于庆州兵变;而庆州兵变,一方面要归责于韩绛用人不当,另一方面要归责于广锐军遭遇严重的待遇不公。被夺取了战马,颇受拥戴的都虞侯吴逵被诬入狱将斩,引起广锐军哗变。
“我听说你们这次使用了不少环庆路军器监的神臂弓。”新荆思索片刻,道,“效果挺好?”
“确实挺好。”折可适的表情有所缓和,他知道环庆路军器监目前的勾当公事是王雱,理论上来说是这人的兄长。“鄜延路的战马不够用,征调军马是个大问题,现在不少将领亲眼见过了神臂弓的威力,不再强求马匹,改为申领弓弩。弩数有限,但胜在西贼对新弓的射程没有防备,我们击杀了不少西夏骑兵,里面甚至包含西夏人的铁鹞子;不必针锋相对的冲锋就能赢得主动,士兵也很振奋,这有利于避免伤亡,保全有生力量。”
很好。新荆心想,这样一来,广锐军的夺马之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后面如果能处理好汉蕃之间的矛盾,避免广锐军都虞侯吴逵被被诬下狱,庆州兵变也能化解。
范文正公的横山战略,也许有机会提前在熙宁年间实现。接下来就看罗兀城之战能打到什么程度了。
“我已经奉命将结吴叱腊送到了鄜延。”新荆道,“接下来,他将去什么地方?——青涧城、绥德城,还是罗兀城?”
折可适眼底骤然一寒,拍案起身的同时,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有人猛地推开门,怒喝道:“折九!”
折可适看向门口的种建中,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将出鞘的剑“呛”一声猛地插回去。种建中快步走了过来,警告似的站在折可适身边并按住他右肩,道:“新察访并非外人,他知道五伯的计划,那又怎样?他难道还能传信给西夏人不成?——坐下!!”
折可适眯了眯眼。种建中对他鲜有这种强硬的批评,刚才这句,几乎可以说是喝斥了。
罗兀城已经深入敌境,夺取罗兀将是一步极端的险棋。除了宣抚司和出入白虎节堂的将官,尚且没有人知道这一计划,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就传导秦凤路。如此危险的信号,绝不该坐视不理!
“我的消息来自汴京。”新荆观察这年轻人的表情,道,“小折将军的警惕不无道理,但也不用紧张。”
他这话里有一定水分,有虚但也有实,主要就是要唬人。神宗确实从京中下令,要求秦凤等路配合宣抚司的行动,但没人知道神宗这次交给新荆的手谕到底写了什么。实际上,新荆对横山战役的了解来自于上一世的真实事件,但现在他完全可以借着神宗的名号来打消鄜延路诸将的疑虑。
种建中按在折可适右肩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分,后者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种建中道:“近来调集粮草民夫动静都不小,北面有所警惕也正常;为今之计,只有速战。”
“不用太快。”新荆并不认同,摇头道,“我这一路一直在跟蕃僧结吴叱腊交流,这是个狂妄之人,但对西夏和羌人非常熟悉,我这一路和他聊,隐约听出了些有用的东西。如果鄜延路决定攻打罗兀城,又苦于粮草供应,不如派兵绕过罗兀,先佯攻更北面的银州边寨。西夏今年秋天在罗兀筑城,但进展缓慢,兵力主要囤积在银州,你们派小股骑兵侵扰西夏境内,西夏罗兀方面会加紧征调民夫粮草。以他们的风格,民夫和粮草都不会从西夏境内出,而是会从衡山羌部掠夺,掠夺越急,越是会引起羌族的极大不满。等宋军真正攻打罗兀城,这些羌人会是宋军的朋友,而非敌人。”
“有道理。”种建中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是。”
折可适眼神里有些寒意:“你这是让宋军放弃优势步兵而选择骑兵!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新荆摇头道:“没让你们攻城略地,只是希望鄜延路偶尔也打打游击战,将部分阵地战为运动战。”
“粮草如果被西夏囤积罗兀城,等罗兀城克,短时间内足以支撑民夫筑城所需。”种建中思索片刻,“宣抚司己经考虑让横山诸羌出粮出力,与其我们下令他们上缴,还不如挑动西夏主动搜刮索要,然后我们再拿战利品。”
“粮食你们可以留,西夏强征的羌人建议还是放走,别留在你们自己的筑城民夫队伍里。”新荆道,“但现在一切讨论都还太早。我来这儿是为了押送蕃僧结吴叱腊,我略懂一些佛理,路上跟那蕃僧交流还算顺畅;之后鄜延路再押送北上宣抚司或者青涧城,还要多多注意安全。”
语毕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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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种建中和折可适也到了休息的时候。折可适前段时间与西夏骑兵相对冲杀,挑杀了敌将,但也被带下了战马,背上现在还有大片淤青。种建中帮他换了卸甲换衣,似不经意问道:“你觉得这秦凤路察访如何?”
“高谈阔论,看似平和,实际上狡猾得很。”折可适哼了一声,“你也听到他最后那几句话了,他这是提醒你我,蕃僧结吴叱腊不好对付,未来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是接收了俘虏的鄜延路的责任,跟秦凤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不喜欢这人,却收了他的东西。”
“不过是为了防着一手。”折可适从怀里摸出那一枚玉佩,见那玉质莹润,花纹古朴,触感堪称温婉。“好玉。”他赞叹道,“拿去卖了,少说能换一匹纯种河西马。”
种建中:“你……你要卖了它?”
“我就是随口一说。”折可适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将玉佩递过去。“兄弟,你今天不对劲。”
种建中接过玉佩,摸了摸,道:“玉是好玉,只希望不出现什么怀璧其罪的岔子。你身上留这东西容易招人口舌,他一个京城派来的秦凤察访使,主要任务是辅助熙河开边,跟横山的我们是竞争关系。如果让五伯知道你们私下有交,你会有麻烦。”
“那我明天还回去。”
“何必等到明天。”种建中将那玉佩收入袖中,道,“我替你去一趟,免得你见着人再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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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荆还没睡。他在屋里点了盏灯,先前从秦凤路带来的地图展平了放在了桌上,他以手为尺,比了比古渭到这儿的局里,心想如果以后都按照这速度赶路,再多的驿马也会累死。
他听到有人敲门,拉开一看,正是刚刚分开不久的小种将军。
对方已经换了衣服,没了那身甲胄和覆面头盔,一晃眼,又是半年前那个单枪匹马就敢去牢里救人的年轻人了。
“官人,”种建中眨了眨眼,“希望我没打扰你休息。”
“进来。”新荆让开路,“怎么了?”
种建中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神情有些不安。“折九得了您这东西,担忧未来如果您提出什么要求,他满足不了,叫人看了笑话。他托我送回来,希望您能将这玉收回。”
新荆有些意外。“我能提什么要求?实际上我还打算让他提点要求。这东西是为了他有需要的时候能想到我,是让他给我提要求,而不是我给他提。”
“秦风和鄜延路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种建中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军费就那些,如果官家给了王韶王机宜,就给不到我五叔种谔。鄜延和秦凤两路是竞争关系,折可适还年轻,您别为难他了。”
新荆叹了口气。
“他这个年纪,为人处事倒是老道。”新荆苦笑,“是我考虑不周。”
他伸手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但握住了之后,手还没收回,就被种建中扣住。
新荆:?
新荆抬头看向种建中,年轻人也正注视着他,道:“想来您也知道,我以环庆路军器监领了一些新弓。”
新荆:“我知道,元泽给我的信里提过这事。”
新荆:“好用吗?”
“好用。”种建中点头道,“不像床弩那么笨重,大小合适,单人就能操作,方便带着行军。我们上个月用这东西击杀了近百人的西夏骑兵队伍,凭神臂弓立下的战功,我下个月就能单独领一支同等规模的骑兵了。”
新荆笑道:“功不在弓,而在于你。”
种建中忍不住也笑。比起昂贵的玉佩,他更需要这句话。一句认可,能让他感觉到无穷的崭新的勇气,就像是精神被淬炼、被打磨。
相比这些战功,他半年前和新荆等人从环庆分别,独自回到鄜延路后,便因擅自行动孤身行险救人,而被五伯种谔以家法鞭笞。其后高烧两日,将养半月,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这些事,永远都不必让这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