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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鄜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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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鄜延路西境,飞雪如龙。
不同于汴京寂静的落雪,这里的朔风卷过陇东高原赤裸的沟壑,挟着干硬的雪粒,抽打在戍堡斑驳的土墙上,呜咽不止,像是咆哮于山麓之间的巨兽。
正是腊月滴水成冰的时节,整片大地都冰冷,仿佛一块巨大的、灰白相间的磨刀石。
种建中勒马伫立在官道旁迎候点的高坡上,铁甲上早已凝了一层薄霜,泛着青黑色的冷硬光泽。他身形挺拔,虽然年轻,但近几年的战事中功业不凡,在鄜延路已经算是虎将。他的面容在冰冷的覆面铁甲下只露出半张脸,线条似岩石雕就,唯有一双眼睛,始终望着延伸向西北的官道,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另一名青年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同样全身贯甲。他比种建中年轻一岁,但身材更高些,骑着一匹踏雪青骢马,马鼻喷出的白气和他自己呼吸凝成的霜雾混在一起,缭绕升腾。他的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要更放松,眉弓如山脊般陡峻,眸色则浅,近乎是带着一种轻松的、见惯了风雪和刀枪的微笑。
这是一个年轻的蕃将。
天地间只有风声雪声,以及他们身后几十名披甲骑士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刨蹄声。空气干冷到吸一口肺腑都隐隐作痛。
“来了。”种建中忽然道。
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簇迟缓的黑点,渐渐能分辨出队伍的形状。前面是步骑兵丁,骑兵前后夹护,中间是青篷马车,车顶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其中一辆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面孔,正是秦凤路察访使新荆。
他多少是个南方人,在这风雪中多日行路,感觉手脚僵硬,连舌头也僵硬,说话说不顺畅。他没有认出身着甲胄的种建中,但能看到鄜延路军官和将士已经派人来迎,说明这里距离堡寨已经很近。
有两个年轻的披甲将士一夹马腹,一前一后踏雪迎了上来。有一人在马车前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喷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将士翻身下马,将头盔摘了,伸手抓住新荆的手臂,道:“官人不必下车。此地距离永平寨不过二十里,我来引路。”
“小种将军?”新荆有些意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我听说你在金明池立功,鏖战多日。你来迎我,便是耽误了你的休息。”
“没有的事。”种建中笑道,“我也是领命而来。”
——胡说。他身边的另一将士看向种建中,心道,你当时上一秒还躺在地上说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怎么也得睡三天三夜,下一秒听说了鄜延路需要人去接秦凤路察访,就从地上弹了起来说要去,纯属没事找事,没活硬抢。
“一别环庆,又在此地重逢。”新荆拱手,声音在刺骨的风雪里有些不稳,“我也是奉命而来,还请二位先查验俘虏身份。”
“永兴军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李宪押后。”新荆示意道,“蕃僧结吴叱腊由我看管,就在这马车里。”
这次换成种建中一愣。他立刻掀开马车车帘,发现里面果然还有一人,被结结实实捆着双手双脚,背靠着几个软垫,绳索下还是磨损破旧的绛红袈裟。这人双目迎上种建中审视的视线,竟微微一笑。
种建中看着他两颊皴裂处刺着的靛蓝经咒。对方左额一道血疤斜切入眉骨,仍未痊愈,此时也端详种建中,笑道:“鄜延路青黄不接,连娃娃都派上战场了。”
“住口!”新荆朝他吼道。种建中放下车帘,皱眉道:“官人何必亲自看管俘虏?”
“有些事我得问一问。”新荆也回过头,道,“如果不是宣抚司要求把这人押送到鄜延路,我自然可以留在秦凤仔细审问,但现在时间紧迫,不能以寻常方法为之。”
种建中摇了摇头,转向他身后的年轻将士,道:“结吴叱腊没问题,走吧。其余俘虏的交割,等到了堡寨再说。”
后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去了前方领路。种建中本人也上马,待新荆回到马车上之后,他便留在马车之后半米距离,担任了护卫。
等到了堡寨,新荆与李宪先后递了文书查验,有将士牵了他们的马去休息,种建中将两人领到土窖中,往下走了一段台阶,气温便暖了不少。
新荆伸手轻敲墙壁,发现土质坚实,绝不是一两年的功夫。
“你得注意通风。”他说道,“点灯的时候,也注意周围别有陈旧成齑粉的粮食。”
种建中知道新荆是在回忆他们共同抵御西夏散兵时候制造的地窖爆炸,不由得笑了起来。
“永兴军李宪。”李宪走上几步,朝几人拱了拱手。新荆道,“小种将军,其他的先不说,找个睡觉的地方。李公事几夜未眠,一直在马上,比我辛苦。”
种建中道:“准备停当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李宪也不客气,他实在是乏了,便不多话,直接跟着离开。
等只剩下新荆和另一位年轻将士,新荆看向他,道:“这位将军,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新荆道:“在下临川王氏,新荆新玉成。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他注意到这年轻的蕃将一路上已经审视自己多时。
“在下麟州折家,折可适。”年轻的将士道,“你虽然是临川王氏,却不姓王?”
新荆一愣。他不由得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折克俊是你的父亲?”
“正是家父。”折可适骄傲道,“你倒是很清楚。”
新荆:“将门虎子,果然不同凡响。”他笑道,“今日终于见到了。”
折可适诧异地看着他。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元祐六年洪德寨突围,百骑踏碎冰河如裂帛,伏击夏国梁氏兵十万;绍圣二年袭夏国大将嵬名阿埋、昧勒都逋,俘其族属三千人,直取西夏天都山。
——四十余年,每一日不在兵间;每战必克,诸将无复居其右。
“我没有什么东西能送你,不如给你一件信物。未来如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新荆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放在这小将军的掌中,道,“小折将军,你将是大宋未来数一数二的名将。”
种建中送完了李宪,正推门进来,此时闻言一愣,下一步竟没迈动。